小徐絮絮地说起自己的事来,仍不免心绪低沉。她问我:“我们都是因为右派问题才受处分到这儿劳动的,可我到现在也没弄懂,右派到底是个啥问题,干了什么才叫右派,你是报社来的,你说说看!”我觉得她提这个问题有些好笑,便不经意地回答说:“你真没弄懂吗?右派就是资产阶级反动派,我们都是因为犯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才到这儿来改造思想的。”她的脸色竟陡地变了,喃喃地说:“我们都是反动派?……”
我丝毫也没有料到,我的回答竟成为对她的沉重打击。她虽已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在单位上只开过一个小型斗争会,对很多事还摸不着头脑,斗争她时,有个劳改过的工作人员为了立功赎罪表现自己,“揭发”说她同意储安平“党天下”的观点,还有“教授治校”等等。她那时生过小女儿不久,心都放在了小女儿身上,很少看报,不知道鸣放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党天下”、“教授治校”是怎么回事。一个普通的还是女性的地质勘探队队员的她,对这些哪会注意到呢?
但是,不关心国家大事的她,此时倒是受到国家大事的关注,用不着对证落实别人的“揭发”,也没怎么批判,就给她定了性。几天后,她被迫来到农场劳动。她记得十分清楚,她是3月18日来到十工农场的,属于来农场劳动的第一批难友,而她确实还没弄懂右派是干啥的。我的回答使她清醒了,从此,她才真正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常常一个人偷偷饮泣。
这段文字里有两个非常陌生的词语:储安平“党天下”和“教授治校”。这里有必要做个简要介绍。
储安平(1909-1966?),江苏宜兴人,中国学者、知识分子。民国时期著名评论家,《观察》社长和主编。新中国成立后曾出任新华书店经理、光明日报社总编、九三学社宣传部副部长等职。1957年因在《光明日报》发表《……提些意见》(著名的“党天下”发言),反右运动开始后储安平迅速被打倒,其家人和诸多相关人士均受牵连。1966年8月31日,遭受多次批斗后的储安平投河自杀未遂,1966年9月上旬失踪,生死不明。
“教授治校”是西方社会的高等学校管理思想和管理实践。即通过一定的规章制度和组织形式,由教授阶层决定办学的方针大计,掌握学校全部或主要事务的决策权力,并对外维护学校的自主与自治。起源于西欧中世纪的巴黎大学。它是当时典型的一所由教师管理的大学。是资本主义时期大学管理的基本模式。
她(小徐)说得最多的,还是小女儿的事。她来农场参加劳动前,不得已给才刚七八个月的小女儿断了奶。刚劳动时,奶水胀得乳房疼痛难忍,她常要跑到地边挤出奶水,可她的小女儿却没有奶吃。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女犯人在哺乳期间尚可缓刑或在监外执行,没有触犯刑律、具有公民权的女右派却是别样对待。永昌是个小县城,无新鲜牛奶可买,奶粉、炼乳都难以买到。她一边挤奶,一边哭,心里在呼唤,为什么小女儿也要跟着自己遭罪?为什么?饿着肚子不断哭叫的小女儿的哭声,时时响起在她的耳际,撕扯着她做妈妈的心。

哺乳期母女
她问我:“兰州能不能买到奶粉?”我说:“能买到。”她立即兴奋地想请送我们的人事干部蒲廷珍买几瓶寄给她的小女儿,说她来时带了些钱,买奶粉的钱还有。那时,蒲廷珍因无去县城的顺车,留在农场还没走。蒲廷珍为人憨厚,可也不能为一素不相识的右派办事。此时为了小女儿,她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或者说,她根本对右派分子作为阶级敌人的严重性没认识。但我不愿拂她的意,拂她做妈妈的心意——急不可待地要让小女儿吃饱肚子的热切感情,一副泪汪汪企求帮助的神态,使我不忍心说出此事难以办到。她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后来竟自己找到蒲廷珍要求代买奶粉。当然,未能如愿。
……
再说小徐在炕角放着一个装有丈夫照片的镜框。她丈夫梁富杰,是焦作工学院地质测量系1953届毕业的高才生,大学毕业时才20岁,已教了几年课。照片中的他,年轻英俊,一双大眼睛十分有神,正笑嘻嘻地望着这个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小徐拿照片给我看,眼神里流露的是苦苦的思念,几多眷恋,几多悲凉。我再仔细端详小徐,觉得她真是个美人儿,她脸上的线条、棱角像是雕塑家的创造,明朗,流畅,精美,无可挑剔,双眼皮下扑闪着的黑黑的大眼睛颇有些魅力,薄薄的红嘴唇,妩媚动人。这是多般配的一对恩爱夫妻,却又多么地不幸!命运对他们全家的安排,也不比我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