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兰芳,今年52岁,中师毕业后一直在县城小学教书,直到三年前退休。
婚后与丈夫王建国生育一儿一女,两个孩子都已成家立业。
儿子王明在城里有份稳定工作,女儿王丽则嫁到了邻县。
丈夫五年前因病去世,我便独自生活在这座小县城的老房子里,偶尔去儿子家小住几天。
我的母亲今年已经82岁了,身体还算硬朗,但脾气却越来越古怪。
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就在我和哥哥家轮流住。
哥哥张大文比我大七岁,在县医院当了一辈子医生,日子过得比我宽裕些。
我们兄妹感情一直不错,但对于照顾母亲这件事,却总有说不完的矛盾。
“兰芳,你妈又闹脾气了,说什么也不肯去你哥哥家。”邻居李阿姨敲开我家门,神色有些为难。
我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活计。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每次母亲在我家住够了,该去哥哥家的时候,总要闹一场。明明是她自己说的要兄妹轮流照顾,真到了换地方的时候,却总要找各种理由拖延。
“你要明白,老人家年纪大了,脾气难免古怪些。”李阿姨劝道,“你哥哥那边毕竟条件好,你妈为什么不愿意去呢?”
我苦笑着摇摇头。这其中的道理,外人哪里明白?
母亲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人,在我们那个小山村,她是为数不多识字的女性。她吃过苦,也受过罪,一辈子都把儿女看得比天大。可是,她对我哥哥和我的态度,却天差地别。
“妈,吃饭了。”我端着刚煮好的粥和几样可口小菜放在桌上,轻声唤道。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不回:“不饿,不想吃。”
“您昨晚就没怎么吃,中午再不吃点怎么行?”我走过去,轻轻拉她的手。
“我说不吃就不吃!”母亲猛地甩开我的手,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在你哥哥家,我要是不想吃饭,他都是跪着求我的!你倒好,一点都不知道关心老人家!”
我心里一沉。这样的话,这几年来我已经听了无数遍。每次谈起我哥哥,母亲总是赞不绝口。在她眼中,我哥哥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儿子,而我——永远做不对任何事。
“妈,您别这样。”我尽量保持耐心,“您年纪大了,不能饿着。”
“怎么?我年纪大了就该死了是吗?”母亲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睛瞪得老大,“我知道你嫌我麻烦,巴不得我快点走,好给你们减轻负担!”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动怒。母亲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有时会说些伤人的话,我得理解她。
十年前,当父亲病重需要照顾时,我请了长假回老家,日夜不离地守在病床前。哥哥因为工作忙,只在周末回来看看。可在母亲眼里,哥哥的每一次短暂探望都是天大的孝心,而我的日复一日付出,却仿佛是理所应当。
后来父亲去世,我和哥哥商量着轮流照顾母亲。哥哥家确实条件好些,有两层楼的新房子,还有嫂子和保姆一起照顾。我这里虽然简陋些,但平日里清净,我也退休了,有大把时间陪伴母亲。
起初,这个安排还算顺利。可渐渐地,母亲在我家的时间越来越短,去哥哥家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从哥哥家回来,她都要跟我抱怨几天,说我家饭菜不合口味,床铺不够软,电视节目不够多。
最让我心寒的是,有一次我发高烧到39度,还强撑着给她做饭。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只说:“你哥哥家的保姆做的饭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兰芳啊,你妈刚才跟我说,你哥哥每天晚上都要给她捶背。”李阿姨有一次神神秘秘地告诉我,“说你哥哥孝顺,每天给她数钱,还给她买金首饰。”
我苦笑不已。哥哥确实经济条件好,逢年过节会给母亲一些钱,但哪有每天数钱买金首饰的事?母亲总喜欢添油加醋,把哥哥说得跟神仙似的,而我在她眼中,连最基本的孝心都没有。
“妈,您是不是又不舒服?”见母亲还是不肯吃饭,我担心地问道。
“我好得很!”母亲冷哼一声,“就是不想吃你做的饭!在你哥哥家,我每天山珍海味,保姆三餐伺候着。到了你这儿,就剩这几样粗茶淡饭!”
我无言以对。我并不富裕,但也从未亏待过母亲。每次她来,我都会精心准备她爱吃的菜,就连她最喜欢的鲫鱼汤,我每周都会煲一次。
“那我问问哥哥,看能不能明天就送您过去?”我试探着问。
“别麻烦你哥哥!”母亲立刻反对,“他那么忙,你非要让他特意跑一趟吗?等下周他来接我就行了。”
我知道,这又是她的借口。她并不是真的想去哥哥家,她只是想拿哥哥来压我,让我更加顺从她的心意。
有一次,我偷偷打电话给嫂子,问母亲在他们家的情况。嫂子支支吾吾不肯多说,最后只含糊地表示:“老人家到哪儿都有脾气,我们也是尽量忍着。”从她的语气中,我猜测母亲在哥哥家也并非她所说的那样备受宠爱。
“那您今天必须吃点东西。”我语气坚定地说,“我去热一下饭菜。”
当我再次端着热好的饭菜回来时,母亲已经关掉了电视,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妈,趁热吃吧。”我把饭菜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我说了不吃!”母亲突然睁开眼睛,愤怒地看着我,“你哥哥知道我不想吃,都会跪下来求我,你呢?你只会逼我!”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我知道母亲年纪大了,有时候会夸大其词,但这样的话实在太过分了。我不相信哥哥会跪下来求她吃饭,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妈,您别这样。”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都是您的孩子,都想让您健健康康的。”
“孩子?”母亲冷笑一声,“你算什么孩子?从小到大,你哥哥才是我的好孩子!是他供我吃穿,是他带我看病。你呢?教了一辈子书,退休金没几个钱,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进我的心窝。我在农村小学教了三十年书,薪水微薄却无怨无悔。我的退休金虽然不多,但每个月都会拿出一部分给母亲。我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为的就是给母亲一个舒适的环境。
记忆中,母亲似乎总是这样——对哥哥百般赞美,对我却挑剔批评。小时候,哥哥考了90分,她会欣喜若狂;而我考了95分,她却只会说:“差5分满分,还不够努力。”
上学时,母亲会把最好的衣服留给哥哥,而我总是穿着补丁叠补丁的旧衣服。结婚时,她把家里仅有的积蓄都给了哥哥买房,而对我说:“女孩子迟早是要嫁人的,花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一直告诉自己,这是那个年代的传统思想,母亲重男轻女并非她的错。可时至今日,这种偏心已经深深伤害了我几十年,我还要继续忍受吗?
“妈,您不吃我也不勉强。”我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等您饿了,随时可以吃,我去睡会儿午觉。”
“你就这么对待你妈?”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哥哥从来不敢这样对我说话!你知道他是怎么求我吃饭的吗?他说,'妈,您要是不吃,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他是真孝顺,不像你,冷血无情!”
我看着母亲激动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多年来的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够了!”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因愤怒而发抖,“这些年,我处处忍让,事事迁就,您却从来没有看在眼里。您眼中只有哥哥,永远都是哥哥好,哥哥孝顺。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住在哥哥家?为什么还要来我这里?”
母亲被我突如其来的反抗震住了,一时语塞。但很快,她又变回那个盛气凌人的样子:“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我知道您养育之恩,我从未忘记。”我深吸一口气,“但尊重应该是相互的。您总是拿哥哥来比较我,难道我的付出就一文不值吗?”
“付出?你有什么付出?”母亲冷笑,“除了这些粗茶淡饭,你还给过我什么?”
我无言以对。在母亲眼中,我的一切都不值一提,我的孝心永远比不上哥哥的万分之一。
我突然意识到,这场拉锯战永远不会有赢家。多年来,我一直试图赢得母亲的认可和肯定,却总是徒劳无功。或许,是时候放下这些执念了。
“妈,我不想再争论了。”我平静地说,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饭,“既然您不想吃,我也不勉强您了。”
说完,我起身走向厨房,把饭菜倒进了垃圾桶。
那天之后,母亲整整三天没跟我说话。第四天,哥哥来电话,说要提前接母亲去他家住。我没有反对,只是平静地帮母亲收拾了行李。
送别的那天,母亲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似乎有些复杂的情绪,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这件事过去已经半年了。母亲一直住在哥哥家,偶尔我会去看望她,但总是待不了多久就离开。
嫂子告诉我,母亲在他们家也经常闹情绪,拒绝吃饭,但从未见过哥哥下跪求她。
今天是母亲的生日,我买了她最爱吃的寿桃蛋糕,来到哥哥家祝贺。看到母亲一脸笑容地抱着孙子,我心中百感交集。或许她永远不会改变对我的态度,但我已经学会了与这种情感和平共处。
我不再试图赢得她的认可,不再为她的偏心而伤心。我只是尽我所能,做一个女儿应该做的事。
因为我明白,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同等的回报;尊重一个人,也不必期待相同的尊重。
走出哥哥家的大门,初春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不刺眼。我深吸一口气,心中前所未有地轻松。那碗被倒掉的饭,倒掉的不只是食物,还有我多年来的委屈和不甘。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孝顺,是在尊重自己的也尊重长辈;是在爱护长辈的也爱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