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3年初，刘备病危，诸葛亮被紧急召往永安（注1）白帝城，接受刘备最后的托付。此时此刻，早春的寒意正浓，三峡的江面上平湖如镜，暗流涌动，水汽氤氲、白雾茫茫，诸葛亮身披鹤氅，面色凝重，心中虽已翻涌了无数泪水，但就是流不出来，直到刘备一句话，终于让诸葛亮心防崩溃，泪水有如三峡急流，一时倾泻而出，再也停不下来。
诸葛亮在成都担任丞相并录尚书事，又领司隶校尉，集行政、监察大权于一身，同时还要亲自抄课本当家教，负责刘禅同学的教育工作（注2），简直是忙得不行，而刘备都在前线打仗，诸葛亮在后方监国，其实已把帝相的活儿都给干了。如今刘备惨败于夷陵，不久一病不起，只得将尚书令刘巴召至白帝城（见《三国志·蜀志·马忠传》），助刘备处理前方政务与善后事宜，刘巴去世后，刘备又将辅汉将军李严召来继任此职，并让诸葛亮在成都南北郊修筑祭坛，并代自己在冬至日举行祭天仪式（注3）。春秋时卫献公曾对权臣宁喜说：“政由宁氏，祭则寡人。”没想到在这非常时期，诸葛亮连祭祀的活儿也要帮着干。
注1：永安原名鱼复县，刘备惨败退守此地后，期望季汉西境永安，故更其名为“永安”，并将其地位提升为季汉陪都。后来唐朝时为旌表诸葛亮“临大节而不可夺”又将其更名为“奉节县”，并沿用至今。《论语·泰伯》载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无论奉节、托孤还是寄命，诸葛亮实为千古一人。
注2：见《三国志·蜀志·先主传》注引《诸葛亮集载先主遗诏》：“射君到，说丞相叹卿智量，甚大增脩，过於所望，审能如此，吾复何忧闻！闻丞相为写申、韩、管子、六韬一通已毕，未送，道亡，可自更求闻达。”及《三国志·蜀志·后主传》之册立皇太子刘禅书：“使使持节丞相亮授印缓，敬听师傅，行一物而三善皆得焉，可不勉与！”
注3：见《三国志·蜀志·先主传》：“冬十月，诏丞相亮营南北郊於成都。”此“郊”与今日之“郊”意思大不同，郊，郊祭也，乃帝王祭祀之所，南郊祭天，在冬至日主祭，北郊祭地，在夏至日祭。北京的天坛和地坛，就是清代的南郊和北郊。郊祀是帝王最重要的祭祀活动，代表着国家的正统性与合法性，西汉大臣匡衡云：“帝王之事莫大乎承天之序，承天之序莫重于郊祀。”（《汉书·郊祀志》）诸葛亮竟代刘备郊祀，可见刘备托孤之意早已明确。
而经过一个寒冷的冬天，刘备的病势更加沉重，于是准备向诸葛亮和李严托付后事，诸葛亮的能力与忠诚自不必说了，李严在这两方面历史上提及的比较少，但从有限的资料来看，李严恐怕是当时剩下的这帮季汉文武之中除诸葛亮外对刘备最忠诚也最有能力的一位。
李严，字正方，荆州南阳人，少时入职荆州郡吏，“以才干称”，刘表曾让他遍历诸郡县，干吏之才得以充分磨炼。曹操进入荆州时，李严任秭归县令，驻守在荆州向西进入三峡的峡口处，李严不想跟随刘琮集团降曹，而投奔了益州的刘璋，可见他对曹操并不认同。而刘璋也很看重李严，任用他为成都县令，后来二刘反目，刘璋又派李严为护军，带兵前往绵竹抵抗。李严一到前线就倒戈投降了，可见他是早已归心刘备。刘备遂任命他为裨将军，转任犍为太守，迁兴业将军（此将军名号很有深意）。刘备与曹魏鏖战汉中期间，益州豪强蠢蠢欲动，刘备最终能耗到曹操撤走，这多亏诸葛亮镇守后方足兵足食，另外也多亏李严率兵四处平定叛乱，尤其是马秦、高胜聚众叛乱达数万人，李严却没向刘备诸葛亮要一个兵，自己带着五千民团（郡士）就轻松搞定了。自此，李严更得刘备的青眼相看，又被拜为辅汉将军（此将军名号更有深意）。
所以说，李严是益州旧臣中少有的坚决拥刘派。《三国志·蜀志·先主传》中的群臣劝进表所言“间黄龙见武阳赤水，九日乃去，大王当龙升，登帝位也”以及《华阳国志·蜀志》中说的“建安二十四年，黄龙见武阳，赤水九日，蜀以刘氏瑞应”恐怕就是犍为太守李严所整出来的把戏，因为武阳县（今四川省眉山市彭山区）正是犍为郡的郡治。而根据宋代洪适《隶续》记载，李严还曾在武阳的赤水河边留下证据，立《黄龙甘露之碑》，“碑侧题太守李严、并丞、令二人姓名。”
为什么要特意提到李严的忠诚呢，因为当时在季汉，对刘备仍然忠诚的臣子还真的不多了。
刘备不像孙权曹操，他孤微起家，辗转一生，无兄弟子侄可以屏藩，无宗族乡党可以倚托（注4），只靠一帮兄弟义气打天下。但这帮老兄弟也死的差不多了，如今只剩了翊军将军赵云和固陵太守刘琰两人而已；后来的荆州派倒也可以倚仗，但夷陵惨败又损失了过半了。
另外我们前面几篇也分析过，自建安二十年刘备不去打汉中，而跑去与孙权争夺荆州南三郡，刘备的政治威望就开始逐年下降。益州名士、号称李氏三龙之一的李邈就当面责问刘备说：“邈以将军之取鄙州，甚为不宜也。”甚至就连刘备的嫡系、侍中廖立后来也忍不住批评刘备战略失误，错过了争夺汉中的最佳时机，后来过了三年，刘备却又想打汉中了，很多蜀中名士表示反对（注5），刘备在盛怒之下遂不顾诸葛亮求情硬杀了蜀中名士张裕，更导致刘备政治威望大损。
注4：故刘备称帝，宗庙里立的都是两汉的历代皇帝，没有一个是他自己的直系祖先。而且季汉政权中除了张飞和简雍外几乎没有出身于涿郡的干部。
注5：据《三国志·蜀志·周群传》：“先主欲与曹公争汉中，问（周）群，群对曰：‘当得其地，不得其民也。若出偏军，必不利，当戒慎之！’时州后部司马蜀郡张裕亦谏先主曰：‘不可争汉中，军必不利。’先主竟不用裕言，果得地而不得民也。”当然，曹操在建安二十年拿下汉中后就开始安排徙出汉中之民，纵然徙民需要一个过程，但也无待周群和张裕在两年之后再来预测争汉中将“不得其民”，这只说明了这些蜀中名士对刘备并不十分拥护，对蜀汉的北伐事业亦谈不上支持。
我们前面的篇章还分析了，在建安二十四年刘备称汉中王后又犯了一系列人事安排上的错误，不仅害死了关羽，还害死了刘封，逼走了孟达，让季汉政权遭受重创，不仅丢失了近半国土，还损失了关羽数万水军与吴蜀之间三峡地区数万汉夷军队。所以廖立又批评刘备说：“后至汉中，使关侯身死无孑遗，上庸覆败，徒失一方。”
基于此等原因，刘备称帝之时，虽已做足准备，但仍有不少人反对，其中不乏刘备集团中的核心人物。如前部司马费诗，尚书令刘巴及其主簿雍茂。其中刘巴是朝廷重臣且是诸葛亮的老友，后来又在刘备登基过程中刻意表现，亲自书写了所有的诏书文告，刘备这才没动他；可其他两位就没那好命了，最终费诗被贬到蛮夷之地永昌郡（今云南西部与缅甸东部一带）担任从事，雍茂则因他事被借故杀害（注6）。而刘巴经此事后也郁郁不欢，一年多后在白帝城病逝，死时年仅39岁。
注6：见《三国志·蜀志·刘巴传》注引《零陵先贤传》：“是时中夏人情未一，闻备在蜀，四方延颈。而备锐意欲即真，巴以为如此示天下不广，且欲缓之。与主簿雍茂谏备，备以他事杀茂，由是远人不复至矣。”雍是益州大姓，汉什邡侯雍齿之后，被刘备所杀的雍茂，以及后来南中在叛乱的雍闿，大概都是这一族的人。
而刘备称帝之后，本想用亲征孙权来挽回威望并巩固统治，不料竟被陆逊、孙桓等一干小辈打败，刘备不仅损失惨重，而且颜面俱失，竟而恨声说：“吾乃为（陆）逊所折辱，岂非天邪！”跟项羽那样将自己的失败推脱为天意。又说："吾昔初至京城，（孙）桓尚小儿，而今迫孤乃至此也！"而当曹丕大军终于南下攻打江陵，刘备又写信给陆逊幸灾乐祸说："贼今已在江陵，吾将复东，将军谓其能然不？”（注7）
其实这也难怪刘备接受不了；根据我们前面一篇的而分析，刘备在夷陵之战中又损兵近十万，并损失文武重臣十余人，包括镇北将军黄权，荆州治中庞林、领南郡太守史郃，侍中马良，前部将军张南，护军冯习，别督赵融、傅肜，从事祭酒程畿，荆州议曹从事王甫，将军杜路、刘宁等，再加上这两年集中病逝的刘备集团老人，包括黄忠、法正、董和，霍峻、许靖、马超、刘巴、糜竺、孙乾、简雍、习祯、邓方、益州别驾从事李朝等人，再再加上前几年战死及投降的大将，包括关羽、关平、赵累、郝普、潘濬、樊伷、习珍、糜芳、士仁、陈凤、文布、邓凯、张飞、孟达、申耽、申仪等人。也就是说，季汉在短短两三年内，竟然被刘备败掉了近半国土，近二十万大军（注8），并损失了四十多员文武重臣，这对于一个地方性政权来说不亚于一场瘫痪性打击。
也正因为如此，在刘备病居白帝城的这段时间，季汉内部也正不断地发生叛乱，事实上，诸葛亮前脚刚离开成都前往白帝城，汉嘉（今四川雅安一带）太守黄元“闻先主疾不豫，竟举郡反，烧临邛城。”与此同时，南中三郡也脱离了季汉的控制，联结东吴，闹起了独立。建宁大族雍闿甚至嚣张大呼："盖闻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天下鼎立，正朔有三，是以远人惶惑，不知所归也。"不仅投降东吴，杀害季汉了派过来的建宁太守正昂，并且绑架了再派过来的益州太守张裔，送给东吴做礼物，张裔半路逃跑，流落街头，那是相当的惨（注9）。
注7：以上见《三国志吴书··陆逊传》及注引《吴录》与《三国志·吴志·宗室传》。刘备迎娶孙夫人的时候，应该见过这当年年仅12岁的孙桓，没想到12年后，孙桓成了陆逊派去追杀刘备的主将，还差点让刘备命丧巴山。
注8：包括荆襄之战损失关羽水军数万，陆逊斩杀招纳的三峡地区汉夷军队数万，东三郡降魏军队一两万，夷陵之战战死八万多，还有降魏的黄权部队一万以上，以及马良招纳的武陵蛮一两万，加起来差不多二十万，估计占当时季汉所有军队的四分之三强。
注9：见《三国志·蜀志·李恢传》：“高定恣睢于越巂，雍闿跋扈于建宁，朱褒反叛于牂牁。”及《三国志·蜀志·张裔传》诸葛亮在该年十月对即将出使东吴的邓芝所言：“（张）裔自至吴数年，流徙伏匿，权未之知也。”
我想，在大家了解了我给大家分析的这些背景之后，你们应该不会再认为刘备托孤诸葛亮时所说的那句话是一种试探了（注10），哪里有什么搞笑的刀斧手，这分明就是一种哀求。我们现代人不理解，一是官场文化的盛行，导致国人对权谋心术的沉迷；二是经历了长期专制历史后，国人对那段时代政治环境太陌生。所以我们看乾隆在《御批通鉴辑览》中就写到：“昭烈于亮平日以鱼水自喻，亮之忠贞岂不深知，受遗时何至作此猜疑语，三国人以谲诈相尚，鄙哉!”你看乾隆就不相信有这种君臣之情。当然啦，他可是自称“十全老人”的所谓圣君，怎么可能有举国相托给磕头奴才的道理！
其实刘备这句话，放在几百年前的西汉，或者几百年后的隋唐，都会让人惊掉下巴，但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具体就是魏晋南北朝时代并没有很吓人。在经历了东汉末年的党锢之祸后，社会思潮开始崇尚虚君无为，皇权也变得不再神圣不可侵犯（注11）。况且，在中国的文化传统里，禅让是儒家追求的至高境界。即便在现实中屡次被权臣利用，但人们始终相信这种天下为公的理想是存在的，上古尧舜禹的理想国也是能实现的。只是后世人心坏了，才觉得这不可能而已。
所以刘备说这句话，一是哀求诸葛亮帮忙，他认为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只有诸葛亮才能安国，才能终定大事；二是在法理上赋予诸葛亮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国的官场极其复杂，权力的大小不完全取决于制度，也不完全是由官位决定。比如说中国历史上那么多宰相，有的跟帝王没啥区别，有的跟个摆设没啥区别。总之中国的传统文化虽讲究制度设计，但更讲究人事安排。刘备说这话，就是要给季汉日后的权力格局定下调调，诸葛亮才是主心骨，才他事业的真正接班人，刘禅李严等人都必须好好配合，做不好就下课换人。
从后来历史的发展来看，刘备这个安排是深谋远虑、卓有成效的。三国之中，魏国和吴国都曾经发生过惨烈的宫廷斗争、流血政变和地方叛乱，但季汉政权却一直相对稳定。即便诸葛亮死了，其政局还能保持稳定二十年，直到最后十年才开始混乱（确切的说是公元253年费祎被刺，刘禅掌权之后），这就是伟人的伟大，自然生命虽已死亡，身后仍能发挥强大而持久的影响力。
总之，白帝城托孤并没有什么刀斧手，只有刘备对诸葛亮的苦苦哀求；刘备入蜀以来屡屡刚愎自用，终于把号给练废了，结果两腿一蹬，却要诸葛亮替他儿子来收拾这内忧外患的烂摊子，不说点好话求求诸葛亮那脸皮就真太厚了。要换作是司马懿孙权这样的老狐狸接受刘备这托孤，恐怕转手就会把益州这不良资产给打包卖掉，免得砸在手里烂掉。
事实上，曹魏有很多所谓世族名士都不理解诸葛亮的所作所为，他们不懂得诸葛亮到底在坚持些什么，为何要死守着那一州之地的小国与中原抗争，这实在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注12）。甚至就连刘备给诸葛亮安排的副手李严也不懂诸葛亮，他觉得诸葛亮这么大威望这么大功劳，为何不取刘氏而代之呢（注13）？正如刘备所言，诸葛亮之才何止曹丕十倍，就算代刘而立，那也是众望所归。相信如果诸葛亮松口，李严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可得拥立头功。事实上，纵观李严一生，这就是一个政治投机者，而他后半生的所作所为也只是在向诸葛亮求官罢了，因为刘备临终前给他安排的职位远不如军政权力一把抓的诸葛亮，所谓“中都护，统内外军事”，统的只是陪都永安内外的一两万防吴部队，且刘备也没有给他录尚书事与开府的权柄。之所以多给他个托孤大臣的名号，只为安抚东州派罢了，毕竟此战荆州派损失惨重，再不拉拢东州派，季汉政权的维续就很成问题。所以其实李严并没有资格做诸葛亮的政敌，而只是诸葛亮手下一个不听话的坏小孩（注14），可以说是随便拿捏。
至于那些益州豪强大姓，恐怕就更无所谓了，随着时代的流转，秦汉时的忠君观念早已消淡，士族们的主要诉求就是土地钱粮、政治地位与家族利益，至于老板是谁并不重要，管他是刘老板曹老板诸葛老板司马老板，乃至后来的两晋成汉宋齐梁陈，反正城头变换大王旗，换个招牌一样吃饭，几百年就这么混过去了，何必那么认真呢？
注10：原文为：“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同为八零后领导人（曹丕生于187年，诸葛亮生于181年，孙权生于182年），曹丕差孙权远矣，孙权又差诸葛亮远矣。
注11：可详见《后汉书·汝阴老父传》以及汉晋思想家仲长统、阮籍和鲍敬言的“无君论”与“非君论”。事实上，从东汉初年，皇权已经开始向豪族势力低头了。如汉明帝行复古“养三老五更”之礼，即亲临辟雍跪拜“三老”儒臣，并亲自给他们割肉、执酱、奉酒。此后，从曹魏到北周都曾实行其礼。直到唐朝以后，这个古礼开始被冷落，只徒有其文，并不实行。在元明典礼中，连虚文都不见影了。乾隆一度心血来潮，打算选几位三老行一下礼，被张廷玉婉言劝止，说是“臣下谁敢受之！”乾隆随即回心转意，还特意写了一篇《三老记》以辟其礼之谬。参阅阎步克：《中国古代官阶制度引论》，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第222页。
注12：据《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注引《诸葛亮集》：“是岁，魏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尚书令陈群、太史令许芝、谒者仆射诸葛璋各有书与亮，陈天命人事，欲使举国称藩。”
注13：见《三国志·蜀志·李严传》引裴松之注：“诸葛亮集有严与亮书，劝亮宜受九锡，进爵称王。”
注14：后来废黜李严时，诸葛亮在上后主表中就表示：“自先帝崩后，平所在治家（时李严已改名为李平），尚为小惠，安身求名，无忧国之事。”足见李严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只不过是个名利之徒，跟诸葛亮不是一路人。
总之，正如前面所分析的，刘备此时话语并没有试探震慑，只有苦苦哀求，所以诸葛亮在听到刘备这句话后的反应也不是惶恐，而是涕泣。
没错，诸葛亮并没有像评书演义和影视剧里描述的那样跪下连连磕头，汗流浃背，惶恐不敢受，而是非常伤心地哭了（注15）。
诸葛亮哭，是因为他与刘备二十年君臣，性情相契（注16），相知甚深。他非常清楚刘备的个性。刘备此人，外柔内刚，折而不挠，是个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牛脾气，是个宁折不弯的犟脾气，是个孤注一掷不服输的狠脾气。可没想到在这最后时刻，刘备竟然会如此的哀求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
看来，刘备不愧是刘备，果然通透，虽然他有太多的缺点，但仍可以算是千古帝王中最可爱的一位。他甚至还在遗诏中要求后主刘禅要好好做人，坚守良心，孝顺诸葛亮，至于雄才大略，刘备根本不敢奢望（注17）；尤其是那句“汝父德薄，勿效之”，更是尽显刘备一生悔恨。这可不是客套话，而是父子之间的最后交心，刘备觉得，是自己没能按照诸葛亮隆中对的规划行事，结果导致了如今的危局，千错万错，刘禅不能再刚愎自用，重蹈覆辙。另外，刘备知道诸葛亮还没有儿子，只从哥哥诸葛瑾那里过继的一个养子诸葛乔，而诸葛亮已经43岁了，可能以后都不会有亲生儿子了（诸葛亮47岁才有了诸葛瞻），那就让失去父亲的刘禅、刘永、刘理三兄弟，来做诸葛亮的儿子吧（注18）。如果三子都不肖，刘备宁愿让诸葛亮来做皇帝，毕竟刘备一生都是将兴复汉室的事业放在第一位的，只要能够保住季汉的事业，哪怕儿子做不了皇帝也没啥了不起。
钱穆《国史新论》有言：“三国士大夫，重朋友更重于君臣，追随曹操、刘备、孙权，造成三分鼎立的，不是君臣一伦的名分，而是朋友一伦的道谊私情。”确实，刘备虽有百般缺点，但他对一干创业兄弟的肝胆真诚，实可感动千古，绝不似《三国演义》中那般作伪。还是陈寿说的好，刘备托孤孔明，此乃“君臣至公，古今盛轨”也！
所以诸葛亮哭了，其实诸葛亮此人，颇为淡泊宁静（注19），万事尽在掌中，甚少大悲大喜（注20）。但刘备的三顾茅庐与临终话语最终改变了诸葛亮，让诸葛亮成为了一个“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的人，他是这么承诺的，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从此，“夙夜忧叹”、“夙兴夜寐”、“忧恚呕血”成了诸葛亮的常态。就算到了最艰难，最困苦的时刻，诸葛亮都没有一刻想过放弃，司马懿在参观了汉军军营后称赞诸葛亮说"天下奇才也！"但恐怕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一个天下奇才，为何要选择去走一条最难走的路，而将这一生奉献给一个几乎没有希望的小国，正如他永远也不会懂得忠诚与信念的力量。
其实魏明帝曹叡在临终前也曾托孤于司马懿，而且情深意切，其哀恳与刘备不遑多让，史书记载他紧紧握住司马懿的手，说：以后事相托。死乃复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见，无所复恨矣。"还让将要即位的齐王曹芳上前亲热的抱住司马懿的脖子，将这小孩郑重其事的托付给了司马懿。司马懿感动的连连磕头，并哭着说：“陛下不见先帝属臣以陛下乎？”
但事实证明，曹叡与司马懿上演的这出八点档一点儿都不让人感动，反而有点恶心。仅仅十年后，司马懿就干了三件大事。第一，在曹魏的首都洛阳修建司马氏的祖庙。第二，自己不上朝了，有大事反而让皇帝到他府邸办公。第三，把曹魏宗室软禁在邺城，并派人监视。而到了司马懿的儿子司马师上位，立刻就非常痛快的废掉了曹芳，撕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给大家布置个作业，请看完《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再看一遍《晋书·宣帝纪》，大有催泪与催吐之功效，实乃居家旅行，提神解酒之必备良药。
注14：正如东晋袁宏《三国名臣序赞》所言：“其临终顾托，受遗作相，刘后授之无疑心，武侯处之无惧色，君臣之际，良可咏矣！”
注15：见清代赵翼《廿二史札记》：“曹操以权术相驭，刘备以性情相契，孙氏兄弟以意气相投。”
注16：见《三国志·蜀志·先主传》与《诸葛亮传》刘备遗诏敕后主书：“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於人。汝父德薄，勿效之。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注17：见《三国志·蜀志·先主传》裴松之注：“临终时，呼鲁王（刘永）与语：‘吾亡之后，汝兄弟父事丞相，令卿与丞相共事而已。’”刘备诸葛亮也都是少年丧父，都深知孤儿的孤苦与无助，刘备在死前让儿子认诸葛亮做爹，这应是一种最真诚的信任与托付。
注18：如刘备称汉中王时，大封群臣，三公九卿毫不吝惜，却独独没有考虑仍只是军师将军的诸葛亮，但诸葛亮仍兢兢业业，并不在乎这些虚名虚利。
注19：季汉经历了数次背叛与惨败，史书记载刘备很多如“忿恚”、“惭恚”、“唏嘘而三叹”、“恨之”等负面情绪（见《三国志·陆逊传》《孟达传》与《三国志·吴志·宗室传》），但诸葛亮只有一个“叹”字（见《三国志·蜀志·法正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