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那年夏天,爹的半导体收音机旋钮都磨秃了,他还是天天守着听广播。那时我刚从县城嫁到小李庄,心里头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正月里
那是1995年,我嫁给了邻县的老三,隔着八十多里地。说起这门亲事,我娘直摇头。"嫁那么远干啥?连个电话都打不通,想家了连个面都见不着。"娘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唠叨。针脚越来越密,我知道她心里头不痛快。
我爹倒是实在,坐在缝纫机旁,踩得飞快,头也不抬:"闺女大了,有自个儿的主意,咱当爹妈的,顺着就是了。"踏板下面压着根铅笔头,那是爹年轻时候垫的,说能让机器跑得更稳当。
老三家里条件一般,没啥让人眼热的。就是他人老实,话不多,眼睛亮堂,手脚麻利。第一次见面,他穿着件带补丁的蓝衬衫,手上全是修车留下的油渍黑印子,硬是没敢碰我递过去的白瓷茶碗。
"我家是单门独户,父亲早走了,就剩我娘和我。"他低着头说,"房子是平房,等有了钱,一定给你盖楼。"

家里新事
结婚那年,我爹掏空家底,给我添了几件嫁妆。一床红色的棉被,一个半导体录音机,还有个他最宝贝的搪瓷缸,上面印着"爱国爱家,艰苦奋斗"几个红字,我知道那是他从农机厂劳模评比上得的奖品。
婚后,我才发现老三家里真的很简朴。一进门,堂屋里贴着他爹的黑白照片,供销社买的玻璃糖罐里头干干净净,连个糖渣也没有。婆婆倒是个爽利人,六十出头了,腰板硬朗,声音洪亮。
"闺女,别嫌弃咱家穷,老三有股子韧劲,日子会好起来的。"她笑着拉我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粮票夹,夹里除了几张皱巴巴的钱,还藏着张老三小时候的黑白照片。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老三在镇上的拖拉机站修车,工资不高,但够花销。我在家里种了两分菜地,种点青菜萝卜,养几只鸡鸭。

有喜事
1996年春上,我怀上了娃。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整天给我变着花样做吃的。
"孕妇不能累着,你就坐着歇着,地里的活我来干。"婆婆不由分说,把锄头从我手里夺过去。
那段时间,村里天天晚上在晒谷场上支起幕布放电影,婆婆硬拉着我去散心。"看看热闹也好,别整天闷在屋里。"
我那阵子反应大,吃不下啥东西。婆婆专门去找了村里的老中医,求了方子煮给我喝。嘴上说不爱吃鱼,可每次我吃鱼,她总悄没声地把鱼刺挑得干干净净。
"婆媳关系难处,你别嫌老太太唠叨。"村口大喇叭里放评书的时候,隔壁王婶子对我说。我笑着摇头,心里暖烘烘的。

难日子
日子正红火的时候,灾祸来了。1997年夏天,老三在修拖拉机的时候,被链条绞了手,送到医院已经晚了,医生说伤了筋骨,这辈子干不了重活了。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我肚子又大了,婆婆眼圈红了好几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低声抽泣,嘴里念叨着:"造孽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老三从医院回来,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他的工友来看他,提着篮子,篮子上盖着块白毛巾,下面是两斤猪肉。工友放下东西,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递给老三。
"你的买断工龄协议,签了吧,厂里给了三千块钱。"工友叹口气,"厂子不景气,能拿到这些已经不错了。"
老三拿着那个布包子,半天没说话。我知道,这可是他们厂最后的体面了。
娃生下来是个闺女,我和婆婆倒是喜欢得很,老三脸上的阴霾才稍微散了点。

转日子
老三的手好了一半,但使不上劲。1998年,村里很多人都出去打工了,老三急得团团转。
"你就在家安心带孩子,我去闯闯。"一天晚上,他突然说道。
婆婆叹了口气:"你那手,能干啥活?"
老三倔强地说:"手艺人饿不死,我修了十几年车,总有我能干的。"
就这样,老三去了深圳,说是表哥在那边有门路。走的那天,我抱着娃站在村口,老三背个帆布包,回头看了我俩好几眼,眼眶都红了。
"照顾好孩子和娘,我一有钱就寄回来。"
起初,老三每个月都能寄点钱回来,虽然不多,但总算有了盼头。我和婆婆种地、带娃,日子虽然紧巴,但也凑合过。

变天了
2000年夏天,老三的信突然断了,电话也打不通。我心里直犯嘀咕,婆婆更是坐不住了,整天在院子里踱步,眼睛盯着村口。
我们等了一个月,终于等到老三的同乡回来,带来了噩耗——老三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人没了。
我一下子瘫在地上,婆婆"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小孙女直抖。
那段日子,我像行尸走肉一样,每天只知道机械地干活、照顾娃。婆婆更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头发全白了,整天看着老三的照片发呆。
村里人来劝我:"日子得过下去,你还年轻,再找个人家吧。"
我娘也来了,看我和孩子瘦得不成样子,眼泪直往下掉:"闺女,跟我回去住几天吧,换换心情。"

难抉择
2001年初,我娘说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县城开早餐店的,比我大十岁,老婆死得早,膝下没有孩子。
"你在这里守着寡,图啥?"我娘一边翻看着我的账本,看到油渍斑斑的数字,心疼得直叹气,"人家愿意要你和孩子,是你的福分。"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该咋办。婆婆没说啥,只是每天都比前一天起得早,睡得晚,在地里干活干得比谁都狠。
终于有一天,我下定决心,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准备先回娘家住几天,看看那个早餐店的。
婆婆那天一直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嘴唇动了好几次,却没说出话来。
我哥开着拖拉机来接我和孩子,婆婆送我到门口,看着我把行李往车上搬。她的手紧紧拽着围裙角,拽得都变了形。
拖拉机发动了,我抱着闺女坐在车斗里,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喊。
"小芳!"婆婆追了上来,一路小跑,追到村口,"小芳,你等等!"
拖拉机停下,婆婆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递给我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袱。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不多,一千多块,你拿着。"她顿了顿,眼里含着泪,"小芳,老三不在了,你还年轻,该过自己的日子。我不拦你,只求你别把我孙女忘了,有空了让她回来看看奶奶。"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妈,我不是回娘家看看嘛,怎么说得这么严重。"我哽咽着说,"我——"
婆婆摆摆手,打断我:"我知道你娘给你说了亲事,他是个好人家,会对你好的。小芳,这几年苦了你了,跟着我们家没过上好日子。"
我一把抓住婆婆的手:"妈,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婆婆愣住了,眼泪直打转:"真的?"
"真的。"我把闺女递给她抱,"您是我娃的奶奶,也是我妈。老三不在了,我和娃更得照顾您。"
婆婆抱着孙女,眼泪止不住地流:"小芳,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我擦了擦脸上的泪,"咱回家吧,地里还有活儿呢。"

今岁好
如今又是十几年过去了,闺女都上大学了,婆婆虽然老了,但还硬朗着呢。
老家的平房变成了二层小楼,我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生意还行。
每年村里评"好媳妇",婆婆总要拿我当例子。我就笑她:"您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去年,闺女大学毕业,拿了个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她说要当医生,就像当年救过她爹的那个大夫一样,救更多的人。
我把这喜讯告诉婆婆的时候,老人家激动得直拍大腿。她从柜子底下掏出个樟木箱子,里面装着这些年的全家福照片和老三生前用过的工具箱。
"你爹要是知道你要当大夫,一定高兴坏了。"婆婆擦着眼角。
闺女小时候用的木陀螺,现在成了她书桌上的装饰品。老人家的老花镜和闺女的智能手机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婆婆的头巾早就退了色,闺女硬要把它做成书包上的装饰,说这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苦也苦过,甜也甜过。最让我感到幸福的,不是房子变大了,也不是口袋里的钱多了,而是我们这个不完整的家,仍然充满了爱和希望。
每当夜深人静,我看着熟睡的婆婆和闺女,就想:人这一辈子,遇上的事儿千奇百怪,但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再难的日子也能熬出个头。
乡亲们,你见过最让你感动的婆媳关系是啥样的?咱们一起聊聊,说说自个儿的故事,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眼见他又起高楼,你经历过啥你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