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老杨,从河南农村出来闯荡,现在在北京做点小生意。看着春晚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冒出爷爷的老八音盒,一想起那事,我鼻子就发酸。

1979年,俺出生在河南荥阳一个叫杨家湾的小村子。那时候,村子里的房子都是土坯盖的,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半截院墙。俺家在村东头,院子里有口水井,井台上总放着爷爷那个半导体收音机,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响起"东方红,太阳升"。
爷爷杨福田是个老木匠,村里大队部的门窗桌椅都是他做的。他有双粗糙的大手,指甲缝里总有木屑,可做起活来,又稳又准。我小时候最爱看爷爷刨木头,那刨花像透明的丝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奶奶去世早,爷爷一个人拉扯大了我爹和二叔。我爹是老大,二叔小他三岁。爹娶了娘,生了我和我妹子小花,二叔成家后,生了个儿子,也就是我表弟小勇。
村里人都说爷爷有福气,两个儿子都在身边,还有了孙子孙女。每到集市天,爷爷总要买些糖果塞我们兜里,虽然那时候家里穷,但爷爷从不让我们嘴里"受委屈"。
爷爷有个宝贝,是个铁皮小八音盒,据说是他参加民兵时一个首长送的。那八音盒已经生锈了,铁皮上的花纹都磨平了,但爷爷疼它疼得很,每晚都要拧几下,听听那叮叮咚咚的小调子,嘴里还跟着哼唱。
"爷爷,这啥玩意儿这么响?"我好奇地问。
"这是首长的嘉奖,当年剿匪立了功。"爷爷眯着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激动人心的岁月。
我半信半疑,心想一个破铁盒子有啥稀奇的。
那时候,我爹和二叔都在大队砖窑厂干活,一年到头烧砖挖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他们从不抱怨,晚上回来,还要下地干农活,我们家十亩地,全靠他们父子仨种。
我六岁那年,爷爷给我刻了个木头小马,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玩具,村里孩子都羡慕得不行。我拿着它满村子跑,跟谁都炫耀:"这是我爷爷给俺刻的!"
不知怎的,那马丢了,我哭得死去活来。爷爷没骂我,而是熬了一整夜,又刻了一匹更漂亮的。他把马递给我时,手上全是血泡。
"爷爷,疼不疼?"我抽泣着问。
"不疼,"爷爷咧嘴笑了,"我这手皮厚着呢,咱杨家的男人,得皮实。"
二1983年,爷爷脑血栓发作,躺在炕上起不来了。那年我刚上小学二年级,懵懵懂懂的,只知道爷爷忽然不能动弹了,每天得有人喂饭、擦身子。
这活儿轮到了我娘和二婶头上。俩人一开始还挺勤快,但时间一长,都有些烦了。我常听见她们在厨房抱怨:"老人这一躺,可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啊!"
"可不是嘛,种地干活已经够累了,还得伺候老人,天天得洗那么多尿布。"
我爹和二叔倒是孝顺,可他们白天得上工,晚上回来又累又困,没空照看爷爷。慢慢地,爷爷的被褥越来越脏,屋里的气味也越来越重。
我不懂事,看到爷爷躺在那儿,觉得他碍事,有次看电视,还嫌他咳嗽声影响我听《西游记》。爷爷听了,眼神黯淡下去,再也不出声了。
每天放学后,我得先给爷爷倒水喂药,才能出去玩。我不耐烦地把药往他嘴里塞,水洒了他一脖子也不管,然后撒腿就跑。

爷爷的八音盒还放在床头,他让我拧几下给他听,我不情愿地拧了两下,那小调子叮叮咚咚响起来,爷爷眼里放光:"这调子,六十年了,还是那么好听..."
我撇撇嘴:"有啥好听的,还不如大喇叭里的流行歌呢!"
一天晚上,我和表弟小勇在院子里玩打仗游戏,用泥巴搓手榴弹。爷爷的八音盒正好被我顺手拿来当"军火库",不知怎么,玩着玩着,那八音盒掉进了粪坑。
小勇吓得直哆嗦:"完了完了,老爷子的宝贝掉粪坑啦!"
我壮着胆子说:"算了,反正是个破玩意儿,谁还稀罕啊!"
第二天,爷爷问起八音盒,我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爷爷急得让我爹、二叔满屋找,最后也没找着。爷爷伤心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嘴唇哆嗦着:"那是...那是我最后的念想啊..."
我爹凶狠地瞪着我:"是不是你弄丢的?"
我不敢承认,摇头如拨浪鼓。爷爷看了我一眼,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一整天都没说话,也没吃东西。
过了几天,爷爷的病情突然恶化,送到公社医院抢救,没能救回来。爹背着爷爷回家的那天,天下着小雨,爹的背影在雨中显得异常佝偻。
出殡那天,村里人都来了,爷爷的老友们抹着眼泪说:"福田老哥,走好啊!"
我躲在人群后面,心里忐忑不安。晚上,我偷偷溜到院子里的枣树下,把那个从粪坑里捞出来、洗干净的八音盒埋了进去。它已经不响了,锈得厉害,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事。

爷爷去世后,家里的气氛变了。爹和二叔为了分家产吵了起来。爷爷的老宅该归谁?那十亩地该怎么分?争吵渐渐升级成了大打出手。
村里人来劝,都说"兄弟阋墙,外人笑话",可他们谁也不让步。最后,爹拿到了老宅和六亩地,二叔分了四亩地和爹赔的一千块钱,自己盖了新房子。
从此,爹和二叔老死不相往来,过年过节也不串门。我和表弟小勇在学校碰见,也只能远远打个招呼。每次放学,我们都得绕道走,免得撞见对方家的大人。
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紧。1986年,大旱,庄稼收成不好,我爹去砖厂搬砖,伤了腰,在家躺了大半年。家里没了顶梁柱,我娘只好去公社食堂洗碗,一天挣不到两块钱。
眼看着家里揭不开锅了,我只好辍学,跟着邻居去县城打工。那年我才十三岁,干的是搬砖的活儿,一天下来,手上全是血泡,晚上疼得睡不着觉。我常想起爷爷的话:"咱杨家的男人,得皮实。"每次想到这,我就咬咬牙,挺过去了。
我把挣的钱都寄回家,让我妹子小花能继续上学。她是个聪明的娃,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我不能让她像我一样辍学。

挣钱虽然苦,但也有乐趣。到了县城,我第一次见到了彩电,看《西游记》不用挤在大队部的黑白电视机前了。我还学会了骑自行车,虽然是别人不要的破车,但骑着风驰电掣的感觉真好。
1989年,我听说家里情况不妙。爹的腰伤复发,娘的手得了湿疹,干不了重活。我赶紧回家看看,发现老宅已经破败不堪,墙皮剥落,房顶漏雨,院子里杂草丛生。
我心疼地问:"爹,咱家咋成这样了?"
爹叹了口气:"没钱修啊,能住就行。"
娘偷偷告诉我,爹欠了高利贷,利滚利,已经还不上了。债主三天两头上门要钱,爹被逼得没办法,准备卖掉老宅。
"卖给谁啊?"我急了。
"听说镇上要建砖瓦厂,看中了咱这块地。"
我心里一阵绞痛。这可是爷爷的老宅啊,爹为了这房子,跟二叔都翻了脸,现在却要卖掉?
但我知道,家里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第二天,我去找二叔,想问问他能不能帮帮忙,可二叔家大门紧闭,邻居说他们一家去南方打工了,具体在哪儿也不知道。
一周后,老宅卖了,连带着那六亩地,一共卖了八千块钱。爹把钱还了债,剩下的钱租了镇上的一间破房子,开了个修车铺,我也留在家里帮忙。
搬家那天,我偷偷跑到院子里的枣树下,想挖出那个八音盒带走,可怎么也找不到了。那片地已经被推土机铲平,枣树也被连根拔起。我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

1993年,我去了广东打工。先是在玩具厂,后来去了服装厂,再后来去了电子厂。一步步往上爬,从最底层的工人到小组长,再到车间主管。我省吃俭用,把钱寄回家,供小花读书。
爹的修车铺生意还行,加上我寄回去的钱,家里慢慢好起来了。1996年,我回家探亲,爹娘已经在镇上买了套小房子,虽然只有两室一厅,但干净整洁,有自来水,有电视机,甚至还添了台冰箱。
我问起小花,爹娘骄傲地说她考上了省重点高中,是全县前十名。我心里甜滋滋的,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2000年,小花考上了北京大学。全村人都轰动了,大队广播站还专门播报了这个消息。我请了长假回家,陪她去北京报到。临走前,爹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辛苦了,供妹子读书这么多年..."
我笑着摇摇头:"应该的,爹。您和娘把我们拉扯大,现在轮到我们了。"
2005年,我在广东认识了老婆,结了婚,有了儿子。小花也从北大毕业,进了外企,薪水不菲。我和爱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北京发展,一是照顾小花,二是北京机会多。
我在北京郊区开了家小超市,生意不错。小花常来帮忙,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爹娘也搬来跟我们住,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2010年,我听说老家那个砖瓦厂倒闭了,老宅那片地荒废了。村里来信说,镇上规划要建新农村,那片地方没人要,问我们想不想买回来。
我心动了,那毕竟是爷爷的老宅,我们家的根。
爹却摇摇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咱们看向前。"
我知道爹心里有疙瘩,那是他和二叔反目的地方,也是他欠债卖房的伤心地。
但我还是偷偷联系了村委会,用自己的钱把那片地买了下来。我想,或许有一天,我能在那儿重建爷爷的老宅,让杨家的根重新扎下去。

2020年春节,疫情刚过,我回了趟老家。那片地已经荒芜了二十多年,杂草有半人高,原来的院墙只剩下残垣断壁。
我站在废墟中,回想起小时候在这院子里追跑打闹的情景,鼻子一酸。忽然,我注意到原来堂屋的位置,有块石头格外显眼。走近一看,那是爷爷用来磨刀的青石。
我蹲下身子,摸了摸那石头,想起爷爷蹲在这儿,一下一下磨刀的身影。忽然,我的手指碰到了石头下面的一个小洞。
好奇心驱使我挖了挖,发现洞里有个铁盒子。我吃力地拉出来,打开一看,竟是爷爷的八音盒!旁边还有一个皮夹子,里面装着几张发黄的纸。
我颤抖着打开那皮夹子,发现是几封信。最上面一封是爷爷写给我爹和二叔的:
"福田留言:我知道我时日不多了,有些话想说清楚。我这一生,没啥值钱东西留给你们,就这老宅是祖上传下来的。你们兄弟俩,都是我的心头肉,我盼着你们和睦相处,互相照应。"
"老大,你脾气急,做事冲动,但心肠好;老二,你心思细,有主意,就是有时太计较。你们两个加在一起,刚好互补。我走后,这老宅和地,你们商量着分,千万别为这个伤了兄弟情。"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你们兄弟好,看到孙子孙女们健健康康地长大。那个八音盒,是你爷爷留给我的,虽然不值钱,但对我有特殊意义。我把它和这些话一起留下,希望你们能记住:家和万事兴。"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原来爷爷早就料到他走后兄弟会闹矛盾,可他的遗言没能传达到,那八音盒和信件被埋在了地下二十多年。
还有一封信是我爹写的,没寄出去:
"二弟:这些年,我心里一直不是滋味。为了那点家产,咱俩反目成仇,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卖掉老宅,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那是爹的心血啊,可我被逼得没办法..."
"我听说你在南方做得不错,心里为你高兴。儿子在广东,闺女在北京,都有出息,这也算是咱杨家的脸面。我总想找你,又怕你不愿见我。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寄出去..."
还有一封是我的,我小时候写的:
"爷爷:我知道是我把您的八音盒弄丢了,我不敢说。您走了,我好想您。我把八音盒捡回来了,洗干净了,可它不响了。我把它埋在枣树下,希望它能陪着您。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不淘气了..."
看着这些尘封多年的信件,我泪流满面。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不联系的号码。
"喂,是小勇吗?我是老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表哥?真的是你吗?这么多年..."
我哽咽着说:"我在老宅这儿,发现了一些东西,你...你能不能来一趟?"
两小时后,一辆车停在了废墟前。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考究,但眼神还是那么熟悉。
"小勇..."我叫了一声。
他快步走来,我们相拥而泣。二十年的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把找到的东西给他看,他看完信,泪如雨下:"原来爷爷..."
"是啊,爷爷希望我们和睦,可我们..."

小勇抬起头:"我爹前年去世了,走前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你爹,想当面说声对不起..."
我的心一阵绞痛:"我爹也经常说,最遗憾的就是跟你爹没能和好..."
我们坐在废墟上,聊了很久很久。小勇现在是县里的建筑商,生意做得不错。我告诉他,我想在这块地上重建爷爷的老宅。
"重建老宅?好啊!"小勇眼睛一亮,"我来负责施工,咱们按照原样重建,让爷爷在天上看看,他的心愿终于实现了。"
我拿起那个生锈的八音盒,小心翼翼地拧了几下。奇迹般地,它响了,那熟悉的叮叮咚咚的调子,在废墟上空回荡。
"爷爷,我们回来了..."我和小勇一起喃喃地说。
如今,爷爷的老宅已经重建完成,成了我们全家的聚会地。每年春节,我们都会回去团聚,一大家子围坐在火炉旁,听爷爷的八音盒叮叮咚咚地响。
那个埋藏在墙洞里的八音盒,不仅找回了我们失散的亲情,也让我明白:家,才是我们最温暖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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