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扯着六月天,槐树叶子蔫头耷脑。小满挎着竹篮往城隍庙赶,篮里新摘的桃儿顶着层白霜,硌得她胳膊生疼。"奶奶等着吃鲜果呢,"她抹了把汗,布鞋踩过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忽地脚下一绊。
"哎呦!"
白生生一节东西在砖缝里扭动,小满定睛看去,竟是只足有拇指长的白蚂蚁。这蚁后通体雪白,在阳光下泛着玉色,头顶两点朱红像极了戏子画的额妆。小满吓得倒退两步,那蚂蚁突然支起前颚,发出婴儿啼哭般的细鸣。
"造孽哟!"身后传来老和尚的叹息。小满回头时,袈裟角擦着石阶掠过,老和尚枯树皮似的脸皱成团:"踩死白仙,是要配阴婚的。"
小满脖颈瞬间爬满冷汗,篮子里的桃子咕噜噜滚落。"您、您说什么胡话……"她弯腰去捡桃子,手指触到冰凉的石板,蚂蚁尸体竟化作一滩银水,渗进砖缝里。
"七月十五前,备齐八抬轿、龙凤烛,"老和尚从袖中抖出张黄符,朱砂写的"速"字刺得人眼疼,"否则……"他忽然咧开缺牙嘴,笑得渗人:"你奶奶等不到秋分了。"
小满冲出庙门时,日头正毒。她抄近路往家奔,布鞋踢起老城墙根的碎瓦片。胡同口王婶晾的裤衩子滴着水,啪嗒砸在她额头上。"小祖宗这是被鬼撵了?"王婶端着搪瓷缸子喊。
"比鬼邪性!"小满头也不回,心口堵得慌。奶奶自打端午摔了腿,床前总摆着个青瓷碗,里头泡着三根银针。街坊说这是"镇魂针",可奶奶的魂儿还是日夜啼哭,说胡话时总念叨"白轿子来接亲"。
推开院门,丝瓜秧缠满篱笆。西屋飘着药味儿,奶奶枯瘦的手搭在床沿,腕间银镯子当啷响。"满啊……"老人忽然睁眼,浑浊眼珠蒙着层灰翳,"轿子到村口了?"
小满浑身汗毛倒竖。窗外确实传来竹板声,可这是大晌午,谁家娶亲这时候出门?她蹑手蹑脚凑到窗前,从纱窗缝往外瞧——
白幡!

四五个穿黑袍的人抬着青轿,纸钱撒得满街都是。最前头的老太太拄着哭丧棒,花白头发间别着朵白纸花,赫然是前街卖纸钱的钱婆子!
"奶奶!"小满冲回床前,"咱家……是不是沾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老人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突然抓住孙女手腕:"祠堂……供桌底下……有……"话没说完,窗外竹板声骤急,钱婆子的哭腔穿透纱窗:"新妇上轿喽——"
小满翻箱倒柜时,天已经擦黑。供桌底下积着厚厚一层香灰,她摸到个油布包,解开竟是半块玉珏。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玉上纹路突然泛起红光,像极了被踩死的白蚂蚁头顶的朱砂。
"当啷!"
院门突然大响。小满攥着玉珏缩在供桌后,听见钱婆子的哭丧棒敲着青砖:"李老太太,您大限到啦!"奶奶屋传来瓷碗碎裂声,三根银针叮叮当当滚过砖地。
"满啊……"奶奶的声音忽远忽近,"把玉珏搁回原处……"
小满刚要动弹,窗纸"哗啦"破了个洞。半张人脸贴在外面,钱婆子龇着黄牙笑:"新妇子生得真俊。"小满抄起炕扫帚捅过去,窗外传来惨叫,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她哆嗦着点亮煤油灯,却见钱婆子直挺挺躺在院心,哭丧棒折成两截。更邪门的是,那半截玉珏在灯下泛着血光,纹路竟组成个"阴"字。
"往西三十里,找槐树底下挂红灯笼的人家。"奶奶突然开口,小满差点打翻灯盏。老人不知何时坐起身,银镯当啷响着,竟自己套上了那件压箱底的靛蓝夹袄。
"您……您能下床了?"小满又惊又喜。

"别说话,跟奶奶走。"老人枯瘦的手出奇有力,拽着孙女就往门外走。夜风卷着纸钱追在脚后跟,小满回头望去,供桌上的玉珏竟渗出滴滴红水,在香灰上聚成个箭头,直指村西老槐树。
树底下果然悬着红灯笼,昏黄光晕里站着个穿长衫的男人。他转身时小满倒抽冷气——半边脸是骷髅,半边脸却白净如玉,正是庙里那个老和尚!
"玉珏拿来。"骷髅脸和尚伸出手,指甲足有半寸长。奶奶突然将小满推到身后,颤巍巍掏出玉珏:"当年你爹为救你,和这白仙结了阴亲……"
"住口!"和尚怪笑,"今夜子时,用你孙女续弦。"他枯骨般的手指掐算着,"李老太太,你当年偷藏的半块玉珏,可镇不住白仙的怨气喽。"
小满被推进柴房时,月亮正圆。她摸出藏在内襟的黄符,老和尚写的"速"字已经模糊。柴火堆里突然传来窸窣声,接着亮起两点幽绿。
"白仙?"小满攥紧黄符。
"是我。"声音像从水缸里发出来的。白蚂蚁从柴堆里钻出,头顶朱砂更艳了,"你奶奶当年用银针镇我,如今该还账了。"
小满突然想起庙里踩死的白蚁:"你……你是我踩死的那个?"
白蚁突然人立而起,前颚开合:"阴婚讲究个你情我愿,你爹当年为救我族,自愿结亲。如今你踩死我族圣女,便要用你的姻缘来偿。"
柴门吱呀作响,子时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小满听见奶奶在外头与人争执,钱婆子的哭丧棒敲得震天响。白蚁突然暴起,六足如刀向她咽喉刺来——
"且慢!"
破空声裂夜而来。小满睁眼时,看见个鹤发童颜的老道站在院中,拂尘缠住白蚁的颚钳。和尚的骷髅脸在月光下泛着青气:"道爷要坏规矩?"

"规矩?"老道冷笑,"用活人配阴婚,也不怕遭天谴!"他忽然转身对小满道:"闺女,可知今日为何能看见你爹的怨灵?"
小满愣住。老道拂尘一甩,半空突然现出个虚影——穿蓝布衫的年轻人被锁链缠住,正是爷爷当年走失的大儿子,也就是小满从未谋面的父亲。
"阴婚结的是死人契,你爹当年为救白仙族,自愿与蚁后结亲。"老道指着和尚,"可这秃驴却偷梁换柱,用活人续阴契!"
和尚怪笑:"道爷来得正好,新妇有了,道长不如留下做个证婚人?"他黑袍翻卷,露出腰间葫芦——正是奶奶床头泡银针的那个!
小满突然明白过来。当年父亲为救白仙族与蚁后结阴婚,和尚却暗中动了手脚。如今白仙族要寻新妇,和尚便想用小满续这孽缘。而奶奶床头的银针,正是镇压白仙怨气的法器!
"满啊!"奶奶突然撞开柴门,手里攥着三根银针,"扎眼睛!"
白蚁暴起时,小满闭眼将银针刺入它头顶朱砂。腥臭血雾喷了她满脸,再睁眼时,白蚁已化作白衣女子,眉心插着银针,正是被和尚害死的真正蚁后。
"快走!"老道拽起小满,"阴契已成,必须破了和尚的葫芦!"
子夜梆子敲到三声,村西老槐树突然自燃。火光中,小满看见父亲虚影挣断锁链,和尚的骷髅脸在火焰里扭曲。奶奶将银针尽数刺入葫芦,和尚发出非人惨叫,黑袍化作片片灰烬。
晨光染红东边天际时,小满搀着奶奶往家走。老道拂尘上缠着半截烧焦的葫芦,突然轻咦:"这白仙族的圣女,怎么有股子狐骚味?"
小满心头一紧。柴房里,被踩死的白蚁尸体不见了,砖缝里只留着老道拾来的半片白玉——正是昨夜碎裂的玉珏残片,月光下竟映出个轮廓。

"真正的债,还没完呢。"老道望着小满腕间新结的银镯,正是奶奶昨夜突然戴上的那个。镯内刻着行小字:白狐借道,三劫方消。
晨露珠子在槐叶上打转,小满搀着奶奶往家蹭。老道背着破剑匣子跟在后头,拂尘穗子让露水打湿了,黏糊糊贴在银镯上。"这镯子邪性,"他拿剑尖挑开银链,"里头封着白狐三魄呢。"
奶奶突然剧烈咳嗽,咳得银镯当啷响。"当年你爹救的哪里是蚂蚁……"老人颤巍巍掏出帕子,里头包着的竟是撮白毛,"那是白狐借道,你爹偏要挡人家的仙劫。"
小满后脖颈子直窜凉气。昨儿踩死的白蚁、和尚的黑葫芦、银镯里的影,敢情是绕了十八道弯的局?她正琢磨,巷口突然炸开哭嚎声——钱婆子披头散发冲出来,怀里抱着个青面獠牙的泥娃娃。
"阴婚没成,要拿童女补!"她血红的指甲直指小满,"李老太太,拿你孙女换命吧!"
老道剑尖点地,画出半拉八卦。"别慌,"他剑穗上的银铃叮当响,"白狐要的是三劫消业,今儿中元节,百鬼夜行,正好会会这狐仙。"
奶奶突然挣脱小满,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祠堂。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个红木匣子,锁头锈得看不出样儿。"你爹留下的,"她拿簪子别开锁眼,"说不到万不得已……"
匣子开的瞬间,满屋飘香。里头竟是套鎏金点翠的头面,凤冠上嵌着鸽血石,在晨光里泛着邪乎的红。小满刚要伸手,银镯突然收紧,勒得她腕子生疼。
"动不得!"老道突然厉喝。他剑尖挑开凤冠珠帘,里头露出张黄皮纸,朱砂写着"白狐嫁女,三劫方休"。
钱婆子在外头撞门撞得震天响。小满抄起供桌上的香炉砸过去,铜盖子正巧扣住她脑门。"邪了门了!"小满跺脚,"这镯子怎么脱不下来?"
奶奶突然攥住她手腕,银镯烙得老人直抽冷气。"用……用祠堂香灰……"老人从供桌底下扒拉出香炉,"当年你爹就是用这香灰……"
话没说完,窗纸轰然炸裂。半截尾巴甩进来,接着是钱婆子狰狞的脸,七窍流血地笑:"新妇子梳妆喽——"

香灰扬了满屋。老道剑尖挑起张黄符,符纸无风自燃,青烟里隐约现出白狐轮廓。钱婆子怪叫一声,泥娃娃摔碎在门槛上。小满趁机扯下她头巾,里头藏着的竟是和尚的黑葫芦!
"老秃驴没死!"老道追出门外。胡同里突然起雾,白惨惨的雾里飘着纸钱,哭丧棒敲地的声音从四面围过来。小满搀着奶奶往反方向跑,银镯却像长进肉里似的,坠得她腿肚子转筋。
"往……往城隍庙……"奶奶喘得像破风箱。小满心头突突直跳,昨儿踩死白蚁的砖缝里,此刻探出无数雪白发丝,活物似的往她脚脖子上缠。
庙门大敞四开,菩萨像蒙着厚灰。小满把奶奶扶到供桌后,转身看见个穿嫁衣的女子坐在神案上。红盖头下露出白尾巴,嫁衣金线绣的竟是百子千孙图,针脚细密得邪性。
小满抄起供桌的果盘砸过去,嫁衣突然化作红雾,呛得她直咳嗽。银镯发烫,腕子底下浮现出头的烙印。奶奶突然起身,枯瘦的手按在神像底座:"当年你爹用三魂镇住白狐,如今该……"
"用您的亲孙女填命?"红雾凝成女子形,嫁衣上的金凤凰突然活过来,尖喙啄向小满眼睛。奶奶抄起香炉砸过去,凤凰化作火星子四散。小满趁机掀开神案,底下竟有道暗门,露着石阶往下通。
石阶湿滑,小满打着手电往下走。银镯的影在墙上乱窜,奶奶突然拽住她:"底下……底下有你爹的尸骨……"
地宫阴森森的,石壁渗着水珠。小满手电光扫过石棺,棺盖上刻着"李长青之墓"。她正要推开棺盖,银镯突然勒进肉里,血珠子顺着镯缝往下淌。
"别动!"老道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剑尖挑着半截红盖头,嫁衣女子紧跟在后头,尾巴扫倒两排长明灯。地宫突然摇晃,石棺缝里渗出黑水,带着腐臭味。
嫁衣女子突然扯下红盖头,露出半张脸:"李长青当年偷我族圣物,如今该还了。"她尾巴一卷,老道长剑脱手飞出。小满抄起供桌上的蜡烛砸过去,火苗燎着毛,发出焦糊味。

奶奶突然扑向石棺,枯瘦的手抠进石缝:"长青啊……娘对不起你……"黑水顺着她手腕往上爬,眨眼间就淹到胳膊肘。小满去拽,银镯却像吸铁石似的,把她也往黑水里拖。
"用……用香灰……"奶奶从怀里掏出祠堂的香炉,炉灰扬了满棺。黑水突然沸腾,浮出个白玉牌,正是小满踩死的白蚁化成的那个。牌上刻着"白狐嫁女,三劫方休",背面却是和尚的骷髅脸!
老道突然怪叫一声,剑尖挑开自己道袍。心口插着半截黑葫芦,和尚的骷髅头在葫芦上龇牙笑。"秃驴附身!"他剑穗上的银铃当当响,七窍突然淌出黑血。
嫁衣女子趁机扑向小满,尾巴缠住她脖子。银镯烙进肉里,小满眼前闪过无数个画面:父亲被锁链缠住,奶奶在祠堂烧香,和尚的黑袍翻卷,白蚁在砖缝里蠕动……
奶奶突然爆发,枯瘦的手抓住尾巴。黑水顺着她银镯往上爬,转眼就淹到肩膀。小满抄起香炉砸向白玉牌,香灰扬了嫁衣女子满脸。惨叫一声,尾巴突然断裂——竟是半截泥娃娃变的!
老道突然转身,剑尖刺向自己天灵盖。黑血喷涌而出,和尚的骷髅头在血泊中融化。嫁衣女子发出凄厉长啸,地宫开始崩塌。小满拽着奶奶往石阶上爬,银镯突然崩裂,头的烙印化作青烟。
小满冲出地宫时,天已经大亮。城隍庙塌了半边,菩萨像碎在瓦砾里。老道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破碎的泥娃娃。钱婆子躺在院心,黑袍化作片片灰烬。
"白狐三劫……破了?"小满腕子的血痕火辣辣疼。奶奶突然昏厥,怀里的白玉牌也碎成两半,和尚的骷髅脸化作青烟。
老道擦剑穗上的血:"是破了,又没破。"他剑尖挑起半片嫁衣,金线在日光下泛着红光,"白狐女还要等下一个李家长女,续这未完的阴婚。"
小满攥紧碎玉牌,砖缝里的白蚁突然钻出来,头顶朱砂红得刺眼。晨钟从远山传来,惊飞满树麻雀。她突然明白,这故事……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