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娘子〔完结〕

圣杰谈情感生活 2025-04-02 17:42:32

我的心上人中了状元,而我只是个杀猪的。

他执笔翻书的手最讨厌碰到油腻。

所以当他金榜题名,御街夸官、跨马游街的时候,他只当不认得我,任由我被那些官差打得皮开肉绽。

后来他留京做官,我回乡杀猪。

他又渐渐想起我的好,想要回来娶我。

我一刀斩下猪腿骨:

「状元郎怕是找错了人,咱是杀猪卖肉的,最擅长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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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程砚舟是六月走的,中举的消息九月就来了。

官差敲锣打鼓地报喜讯时,我正在拆猪。

半扇猪扑通一下扔在案板上,惊得半条街的人都出来贺喜。

「红蕖好福气啊,这下真是苦尽甘来了!」

「要不怎么说人家眼光好呢?当初程秀才饿晕在这条街,怎么只有红蕖把他捡了回去?」

「当初咱们还笑红蕖傻,看来啊,傻的倒是咱们自己!」

我被夸得不好意思,傻笑半晌才想起来从钱匣子里抓了一把铜钱,交给报信的差役。

刚要递出时猛地想到程砚舟说过,我这杀猪的手摸过的钱上满是油腥气。

我又仔细地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谢谢官爷,这一点心意请官爷喝茶。」

「可是,程砚舟呢?」

我往官差身后踮着脚看了又看。

他走了快三个月了还没回来,连家书都没有一封。

我很担心。

差役说他也不知,此番过来只是为了报喜。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街坊也察觉到了不对,恭维的话渐渐变了味儿。

「会不会是个陈世美?」

「保不齐,我早就说了,读书人怎么会看上一个杀猪的?」

「唉,这女娃子傻啊……」

我听着烦心,转到桌案后面,操起杀猪刀。

泄愤一样锵锵锵,猪骨立刻分离,然后听到人喊:

「杀猪娘子,有你的信!」

还没来得及散开的看客又都转了回来。

我不大识得字,便让隔壁铺子的刘掌柜帮我看看。

他说程砚舟在信上说一切安好,已动身前往京城去了,为来年春闱提前打点。

还说需要一些盘缠,要我托鸿远镖局给他带去,等考完不管中不中都回来娶我。

八抬大轿,凤冠霞帔。

里面还有一张合婚书。

我听完这信心里可欢喜呢。

考中了是进士,考不中也是举人,都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那我就是举人娘子,是进士娘子了。

我爹娘活着的时候,最崇拜的就是读书人。

常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要知道他们女儿嫁了一个这么棒的读书人,怕是在黄泉做鬼都会神气地腰杆挺直。

可是托镖局带钱太贵了,一两银子就要抽走一钱,我实在舍不得。

而且我也没去过京城。

一想到程砚舟高中风光的样子,我就想亲眼看一看。

索性关了我的猪肉铺子,将五十两整银换了银票,腰里别着我的杀猪刀,一个人往京城而去。

2

然后我就被打了个皮开肉绽。

几十马鞭,身上疼,心里更疼。

因为我身上有血腥气,腰里有杀猪刀,随行的护卫以为我是闹事的刁民,半点没客气。

我不怕挨打,我是杀猪的嘛,身上精壮得很。

二百斤的大肥猪我扛起来就走,立起来一人高的獒犬我说杀就杀。

我难过的是程砚舟不替我说话,无论我怎么哭喊「砚舟救我」,他都假装不认识我。

明明放榜前两天,他还来见过我。

明明只要他一句话,我就不用受这个苦了。

可是他为什么不理我?

被好心的医馆捡回去好几天了,我还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上药的时候老板娘看着我的伤口直叹气:

「这还有啥想不明白的,状元郎怎么能找个杀猪的?

「唉,今非昔比了而已!」

好奇怪,状元郎怎么就不能找个杀猪的?

如果没有我,他也不可能是状元郎。

「傻丫头啊,你这一片真心到底是付错了人了!」

她一边惋惜,一边声情并茂地给我讲了最近京城里出的两档热闹事。

一是延平王府的小公子逃婚跑了,把个齐尚书家的小姐仍在一边。

二是当天齐尚书就榜下捉婿,看上了无父无母的新科状元程砚舟。

花轿绕了个圈又回了尚书府,程状元刚金榜题名就洞房花烛。

人生四大幸事一天之内就成了俩。

「天上掉下这么个大好事,他怎么还看得上你哟!」

老板娘对我的遭遇大为惋惜。

我突然就懂了,这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他拉我的手是为了自己科考,说要娶我不过是哄我给他盘缠。

他可以说自己没钱让我帮他,我也不会不帮的,可为什么骗我?

可他现在是状元了,去找他算账大约只会把我自己搭进去。

「唉……」

我认命般叹了口气,挣扎着起来收拾东西:

「欠您的药钱等我回去托人给您捎过来。我老家有自己的宅子,我还会杀猪能挣钱,不会说话不算的!」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板娘紧走了两步:「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自己回去也太……」

「对哦!」

我恍然大悟:「自己回去确实太丢脸了,整个永安镇都知道他说考中了娶我。」

万一被人知道我瞎眼养了好几年负心汉,又贴钱又贴心,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蛋,大家都不来买我的猪肉怎么办?

我想了想,灵机一动。

「您能不能帮我找一个唱戏的小白脸?要儒雅俊秀,又会疼人的那种。

「必须得能把程砚舟比下去,我先租回去应付一下乡里,不能让人看我笑话。」

「我想说的是你自己回去太危险!不过,你这个主意倒也不错。」

老板娘想了想,一拍大腿。

「你别说还真有一个,前几天我看寿喜班才来一个小武生,俊美得紧嘞,我去给你问问!」

她说完就热心肠地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心不在焉地收拾包袱。

连看戏无数的老板娘都说他俊美得很,那到底有多美呢?

若是开春时节他能拿上一本书往那海棠树下站一站,我那棵树便不算白栽。

3

「你的伤还好吗?

「我就知道你果然还是放不下我。」

程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在了门口,视线落在我手上。

我这才发现手里拿着的竟然是他当初写给我的那封合婚书。

他轻蹙的眉间变得柔软,脸上隐隐带着心疼和愧疚。

「那日我不是故意装不认识你的,只是身不由己,你也知道……」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不能让尚书老爷知道你有一个杀猪的未婚妻。

「其实你本来不用写这个劳什子的合婚书,看不上我就直说看不上我,犯不上让我当街挨打羞辱我。」

我随手撕了婚书,反被他一把握住,急切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冷笑:「怎么,不嫌我满手油了?

「不嫌我指甲洗不净了?

「不嫌我头发有猪油味儿了?」

程砚舟面色凛然:「红蕖你别这样,大丈夫知恩图报,你对我有恩,无论如何我都会报答你。」

「那你给我点钱吧,多给点!」我脱口而出,伸出一只手掂了掂。

程砚舟目光一闪,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整个人好似轻松了许多。

「如果你想要银子的话,这样也好。这些足够偿还我这几年花费你的银钱,多出来的就当我报答你,咱们两清了吧!」

我想说清不了。

花出去的银钱可以清,可付出去的真心又该怎么算呢?

可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是:

「好啊状元郎,以后你做你的官,我杀我的猪,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可能是我实在太洒脱了,程砚舟的脸色很难看。

他走出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但动了动嘴角,到头来还是未吭一声。

过会儿老板娘回来,我开心地递给她一锭细银,是我刚拿那银票换的。

「我有钱了,这个给您!」

话音未落,已经被她身后的俏郎君晃到了眼。

4

老板娘说小武生刚露了脸,有人捧着不肯来。

这个是在戏班子里玩儿票的闲人,觉得好玩自告奋勇,就把他带回来了。

「我看着比那小武生长得还好,关键有一股贵气,这在一般人身上可不容易见得,我看着给你带回家正合适。

「长得俊,会来事儿,正合你的要求,一个月只要二两银,包吃包住就好。」

我耳朵里听着老板娘念叨,眼睛已有些看直了。

裴九霄身形高挑,峰眉凤眼,对着我轻施一礼,抬头一笑时便恣意飞扬。

可不活脱脱就是戏台上的俊美小生走下来了?

真好看啊,朝气英气书卷气,他样样不差。

我突然就觉得刚刚被程砚舟弄皱了的心,轻飘飘地被抚平了些。

「行不行?」

老板娘捅捅我:「听大娘一句话,心里不舒坦不要紧,换个人就好了。你大娘我啊,是过来人。」

她挤眉弄眼,我觉得很有道理。

一个月二两银,以前我养着程砚舟每个月可不止二两银。

我想了想:「我一个月给你三两,从到了永安镇开始,你就要爱我、宠我、依着我,在外人面前给足我面子,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好相公。。

「当然了,我也不会无理取闹,没别人的时候你也可以不用那么迁就我,主要就是做给人看。一年为期,你可愿意?」

「愿意的,愿意的,反正家里待不下去,我又没钱,当然东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裴九霄笑眯眯答应,连声音都悠悠扬扬地透着好听。

不像程砚舟,总是那么冷冰冰的。

他也没有包袱,轻飘飘一个人说走就走。

一只脚都迈出了门槛,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你不是读书人吧,这回我可不要读书人了。」

自小听我爹娘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就以为读书人都是好的,莫名生出了许多崇拜。

可自从程砚舟高中以后,我才又听了一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

我想了想,也不对。

我不屠狗,我屠猪,但总归是差不多的。

程砚舟却是彻彻底底的读书人。

所以我再也不要读书人了。

裴九霄摇头如拨浪鼓:

「不读书不读书,最讨厌那些文绉绉掉书袋的东西了,我啊,就喜欢玩!」

「你也不许动手动脚,当心我的杀猪刀!」

「不会不会」,裴九霄伸伸手,接过我的包袱背在身上,很认真说道。

「九霄心里早就有人了,不会占姑娘的便宜!

「等我攒些盘缠,我就要去找她了。

「不管天南海北,我都要找到她的。」

4

身上的伤还没好透,我买了一辆马车,裴九霄赶车,我在车里趴着。

一路听车轱辘叫唤,我实在无事可做。

喂,说说你的故事呗!你心上人的故事。

「她叫啥?住在哪?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裴九霄一条腿弓起,另一条腿在马车边随便耷拉着,随着节奏摇晃。

声音悠悠传来,带着愁怨: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住在哪,也谈不上认识,就只远远见过一次。」

「那你怎么找她?」

「她和别的女孩子都不一样,再见到我一定能认出她。」

我托着下巴撇嘴:「真够傻的,你这简直是大海捞针。」

他嘿嘿一笑:「是吧,我也觉得自己傻。爹娘给找的大家闺秀不喜欢,偏偏喜欢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小丫头。也不知道她现在嫁人没有……」

「算了,别说我了,说说你吧!」

我?

我有什么好说的。

我八岁死了爹,十二死了娘。

十二岁的我靠每日里从西街拉过来半扇猪,卖肉养活自己。

那时候我还小,怕血不敢下刀子杀猪。

自己过了三年之后,我这院子终于又有活人了。

我捡到了程砚舟。

我捡他的时候,他都快饿死了。

长衫里一把骨头,头巾下满脸憔悴,也不知道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即使如此,仍然盖不住他醇厚的书卷气。

他背后箱笼里都是书。

我哎呀一声:「读过这么多书,饿死了多可惜?」

于是不顾街坊揶揄,我把他捡回了家。

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我问:

「都饿成这样,怎么不知道张张嘴?谁还能不给你口饭吃?」

他望着刚刚上气的灶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说话。

一碗猪油拌饭吃得干干净净,恨不得连碗都不用洗。

不够,又吃了一碗。

我很高兴,以为他喜欢,就常常做来吃。

起初还行,可是渐渐地,他就看不上我的猪油拌饭了。

嫌它油腻,想吃点别的。

我心里想,吃点别的?那也行啊!

他是读书人,读书人都是风清霁月的干净人,大概就是要清清爽爽的。

于是我又在院中种了好些瓜菜,每天换着花样做来吃。

我还托人移栽了一棵海棠,因为听他念过:

「春光一半归杨柳,花事三分属海棠。」

杨柳嘛,我门外有两棵,那便还缺一株海棠。

我盼着有一天他也会像戏台上的书生一样,拿着一卷书,站在海棠树下临风而立,衣袂飘飘。

可是海棠都谢了三次,他却从不曾出来。

「你这院子里无论怎么收拾,总是血腥味太重,白白污了这棵海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满是遗憾。

我本来想告诉他,没有肉铺子的腥,哪来海棠的香?

可我知道说了他又会怪我世俗。

好在他从没说过要走的话,就在我这里住了下来。

他喜欢读书,而我这里猪油管够,别人家可不一定有这许多闲油用来点灯呢!

夜里无事,他看书,我看他,越看越觉得自己幸运。

还是个样貌俊秀的读书人。

就这样看他读书,我都能看一辈子。

我实在太孤单了,就想有个伴儿嘛!

说实话,我是没大想过要和他成亲的,那时候的我才十五六岁,又整天与猪为伍,并不大懂得这男女之事。

倒是程砚舟有一日突然问我:

「你想不想和我成亲?」

我喉头一紧,立刻红了脸。

想,当然想的,如果可以。

他看出了我的心意,头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待我高中科举,便立刻娶你,可好?」

我视线下移,落在他紧握的手上。

他以前都很嫌弃我手上油腻的!

说我指甲里有洗不净的油污,手摸上去有一种猪油的黏腻。

可是这次他居然握得这样紧。

我想他一定是不嫌弃我了。

我很欢喜,将他的要求一一答应。

他舒展开眉心,灿然对我笑着,低头亲了亲我的脸颊。

那柔软的触感让我晕乎,飘飘然。

我为他制新衣,换新帽,置办镇上能买到最好的文房四宝。

给他盘缠,送他赶考。

没想到就换来这一身伤。

5

裴九霄坐在前面,见我默不作声,撩开帘子看我。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做状元娘子,我杀猪也挺好……

「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直接说不能娶我就好了,我也不会缠着他,当街挨打真的好丢人啊!」

他震惊地看着我的脸,我吸了吸鼻子,随手抹了一把眼泪。

「没什么的,忘了就好了。我就当是我长了个疮,挖掉虽然疼,但我总归会好起来的。」

马车脚程快,不几天就到了永安镇外。

我心里忐忑,裴九霄看出来了。

安慰我:「没事,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是好是坏清楚着呢,不会笑你的。」

可我还是胡思乱想,心里就像当时的天气一样放不晴。

我已经好了很多,不愿意再在马车里憋着,就坐在他旁边。

他疑惑地垂了几次眼眸:「手怎么了?」

「哦,没事。被狗咬过,天冷时节、阴天下雨就难受得很。」

我随意揉着手腕,那里有一道伤疤触目惊心。

「狗咬的?」他将马鞭换了一只手拿着,空出来的手轻轻握住我。

我下意识一挣,他反倒握得更紧。

「太生疏会被你乡里人看出来的。」

裴九霄照着马屁股来了一下子,那马就哒哒哒小跑起来。

没一会儿到了我的小院前。

走的时候门前垂柳只剩光秃秃的枝条,现在已经又翠绿起来了。

雨停了,街上稀稀落落开始有了人。

我反握着裴九霄的手,装成没事人一样,实际上心里没底得很。

我怕爱看热闹的街坊会过来嘲笑我,笑我一番好意喂了狗,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见到我们先是吃惊,但很快就热络起来。

没人笑我。

「咱们杀猪娘子终于回来了,咱们又有肉吃了!」

「生怕你被那白面书生拐走,还好还好,红蕖到底还是舍不得咱们这帮乡亲啊!」

「这回不走了吧,啥时候开始杀猪啊?」

我狼狈不堪的回转在他们口中被说成了凯旋。

裴九霄拍拍我的手背,附在我耳边说:「我就说吧,人心大多数都是好的。

「以前或许说过什么不太好听的,但多半也是怕你被人骗罢了。」

进了院子关了门,我自动恢复了雇主的身份,拿起扫把扫着满院的落叶。

裴九霄左顾右盼了一阵,拿了一个破箩筐跟着。

我开口拦他:「这不用你,我雇你来不是做活的,这里脏。」

我怕他也像程砚舟一样,嫌我扫地扬起来的尘土弄脏他的衣袍,说我做事毛毛躁躁,一点都没有姑娘家样子。

「姑娘家应该什么样子?」

「大概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针织女红三从四德,总之不会是杀猪的。」

他将成堆的枯叶抱进箩筐里,轻蔑地嗤笑:

「那样的姑娘有什么好啊,大家都一个样,跟假人似的,一点意思也没有。

「诶,你杀过多少头猪?」

我收起扫帚直起腰,抵着下巴思考。

「以前我只卖肉不杀猪的,可只卖肉挣得少,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学会了杀猪。

「一晃三年,我杀了大概有上千头猪了!」

「哇,那你好厉害啊!」

本来我也是觉得自己超厉害的,可裴九霄这样夸张地夸我,倒给我整不好意思了。

「其实……也没那么厉害的。」

我爹活着的时候,一天能杀两头。

那时候爹娘一起照顾铺子,一个斩骨卖肉,一个打包收钱。

我就在一旁玩骨头把儿。

一天一晃就过去,晚上吃一碗香喷喷的猪油拌饭,撒上一把翠绿绿的葱花。

刚捡到程砚舟的时候我也想过,我杀猪,他卖肉。

他读过书,聪明得很,做这些小事肯定没问题。

可他不愿意,闷葫芦一样住了半年后,苦着脸说自己还是想读书。

可是读书好贵啊,我没那么多钱。

为了给他买书,我才鼓起勇气杀了平生第一头猪。

可是圣贤书买回来了,程砚舟却再也不让我碰他的书册。

「你身上全是血腥猪油味儿,莫要玷污了我的圣贤书。」

我扭头在自己身上闻了又闻。

明明都仔细清洗过了,哪里还有油腥味儿?

我也不是非他不可的,我也动过无数次让他走的念头。

可每次还没等我开口,程砚舟总能找到合适的时机感叹上一句:

「红蕖,你对我真好!」

然后我就心软了。

「想啥呢?我饿了。」

裴九霄已经倒了枯叶回来,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似乎听到他肚子在叫。

我掸了掸身上的土:「家里大概只有白米,我做猪油拌饭给你吃吧!」

米饭热腾腾地出锅,我舀上一勺白猪油,浇些酱油,撒上葱花。

青黄黑白相间,我有些歉意和不安:

「将就些吧,开春还没有种菜。」

我以为他会像程砚舟一样拧着鼻子吃几口,再说几句嫌弃的话。

可他没有,连吃三大碗。

吃完靠在椅背上揉着肚子打饱嗝:

「真香啊,这辈子头一次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晚上我便让他睡在程砚舟的房里。

他掀帘进去,瞬间我就听到一声惊叹:

「哎呦天爷诶!」

我以为房里进了老鼠,抓着扫帚冲进去,却看见他哆嗦着手,指着榻上的狗皮结巴:

「这这这……你你你……」

「哦,就是它咬了我,然后我把它杀了。」

裴九霄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

我安慰他:「放心,我杀猪杀狗,不杀人的。」

6

裴九霄兴许是吓着了,我听他辗转反侧,一整夜都没怎么睡觉。

第二天天不亮我去养猪户家弄了一头生猪回来。

三两下捆好,烧水磨刀,杀猪放血。

裴九霄一脸崇拜地看着我,嘴里感叹着叫了上百遍「天爷」。

我把猪杀好,装上板车。

其实我想让裴九霄陪我一起去卖肉,我想让大伙儿都看看,这回我找的这个男人很知道疼我。

但我不太敢开口,本来就是挺血腥的事儿,更何况昨晚他才刚吓着。

万一他不愿意,又不好意思拒绝我,反倒弄得不好看。

而且我更怕惹恼了他,会在外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

程砚舟就有过一次。

那回正是年前,买肉的人多,我实在忙不过来。

想叫他出来,让他帮忙收收钱算算账。

他捏着一本书站在老远,寒冬腊月看我头上忙得满头汗,手上冻得红又肿,愣是说什么都不肯过来。

说他读书人拿笔写字的手摸不得这些油腻和铜臭。

他坚持着自己的清高,全然不在意我有多下不来台。

我只能撒谎:「他就是不会表达,平日里还挺好的。」

其实心里酸得很。

好不好的,我自己能不知道吗?

我拉着车出门,裴九霄有些莫名其妙,追上来问。

「你不带着我吗?」

「啊,带着也行。」

因为许久不开业,来的人本来就多。

裴九霄又往那一站,人就更多了。

有相熟的老主顾免不了调侃几句:

「杀猪娘子,这是哪里来的俏郎君啊?」

裴九霄笑眯眯地:「是新来的杀猪相公,以后就在这里卖肉了!」

他笨拙地收钱、称肉,好像连数铜板都不会。

我给他使眼色:「给我擦汗,擦擦汗!」

他就亲昵地过来,惹得一阵起哄。

我趁机和他说让他去一边坐着吧,他就假装生气,说没有让娘子一个人忙活的道理。

一边打趣一边干活,平日里要卖到下半晌的肉,没到中午便都卖完了。

清点钱匣子后,刨去买生猪花的四百大钱,我净赚一百多。

裴九霄扭曲着眉脚直喘粗气。

「累死累活也就只能赚一二百大钱?连一两银子都没有?」

我收拾着桌案,抬手摸了一把汗。

「我已经很厉害了,你问问这整条街,有几个一月能挣五两银的?我就能!」

他怔了一下,忽而延展一笑:

「那红蕖真是好厉害了!」

回去的时候他拉车,让我坐着。

于是我老大不客气地坐在板车上,看着他的背影,唱歌给他听。

信口唱来,也不管是什么。

他听着听着就哈哈大笑,说我胡编乱造。

然后他也跟着我胡编乱造。

唱两句就回头看看我,接着笑。

我觉得他傻了,怕不是昨晚上被我吓的。

7

裴九霄就这样在我这里住了下来,我发誓,除了每天杀猪,我再也没有吓过他。

他也渐渐正常起来,每天妇唱夫随,乐呵呵地和我同进同出。

肉铺子再也不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

一开始一日两日还好,等十天半月,一年半载过去,关于他的言论也渐渐变了声音。

「这才是好男人呢,知道疼人比什么都强。」

「就是比那个强,你看红蕖这一年笑得比过去三年都多。」

裴九霄早在永安镇混了个脸熟,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他是东街杀猪娘子家的俏郎君。

有人问他干什么去,他都会朗声回答:

「给我娘子买糖去!」

「给我娘子抓药去!」

说起糖,那是永安镇上最好的桂花糖。

每天供不应求,去晚了就没了。

从前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抽不开身。

几次叫程砚舟帮我去买一点,他都推脱不依。

一日之计在于晨,我要读书的。

这么大了,干嘛还要吃那小孩子玩意儿。

「明日再去,我不得闲。」

明日复明日。

后来还是我用两根猪大骨,托隔壁的刘婶子帮我跑了一趟,我这才吃到。

那糖好甜啊,又甜又香,可我总觉得缺了什么味道。

吃了一次就再也没买过。

直到前阵子裴九霄神秘兮兮地拿回个好东西给我。

「尝尝。」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正躺在院中摇椅上闭眼晒太阳,闻言张开嘴。

一小块方糖入口,在舌尖一抿就化了。

糖酥里裹着稀碎的桂花瓣,在唾液中徐徐舒展,甜味恰到好处,糅合着桂花的香。

「好吃吗?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来的。」

「好吃。」

我又拈了一块放在嘴里,细细品味。

「昨晚上没睡好吧,我又听到你做噩梦了。」

是啊,这么长时间,我还总是梦到那天在京城发生的事。

鞭子从四面八方抽下来,我拼命想跑,可双腿软绵绵地不听使唤。

我只能叫。

「别叫他了,叫我,一定能救你。」

我苦笑着摇头:「不行啊,你早晚都要走的,你还要去找你喜欢的姑娘。」

时间一天一天过,我阻挡不住时光,也无法阻挡一个痴心人对他心中女子的爱慕。

与其到时候难过,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惦记。

不成想他却说:「不打算走了,我喜欢的姑娘,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哦?」我自以为不做声色地坐直,甚至还有些往前探着身子。

他耸耸肩,指了指盖在我腿上的狗皮。

「这是我最心爱的狗,前几年咬了一个姑娘,被人杀了,还要我赔了五两银子。

可我一点都没有生气。那是我头一次见到那样有生命力的姑娘,可她拿了银子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连我想帮她治治伤的机会都没给我。后来我回家,满脑袋都是她挥刀的样子,就再也看不进那些扭扭捏捏的小女子。

「我家里人都说我疯了,魔怔了,山林子里遇见的女娃,谁知道要到哪去找?可我不甘心,就是想找一找。」

他缓缓在我面前蹲下,双手扶在我的膝盖上,抬眸仰视着我。

眼底流露出虔诚的光。

「还好老天有眼,让我找到了。」

红蕖,不要赶我走。你既然雇了我,那就雇一辈子好吗?

我不要钱,一碗猪油拌饭就好。

「如果你嫌我吃得多,半碗也行。」

秋日暖阳洒在我身上暖烘烘的,我突然就明白曾经缺了的味道到底是什么了。

8

少年男女的心事就像是被露水打湿的窗户纸,看起来朦朦胧胧的,轻轻一碰就戳破了。

不需要多大的力道,便可以窥见彼此的心意。

我向来也不是扭捏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从不藏着掖着。

我们从并排一起走,变成了手拉着手。

有时候我还是会在意:「我手太油了,等我回去洗洗。」

然后没过几天,裴九霄就做了一副羊肠手套给我。

「戴着这个卖肉就不会弄脏手了,你拿刀的时候我没办法,放下刀我就等不了要拉着你。

「我可不是嫌你手油腻啊,再油腻我都不在意的。」

我知道他不在意,他只是知道我在意。

有些事儿啊种在心里,长歪了,就得连根刨去。

然后再等那个留下的坑慢慢填平,那才能叫真的不在意。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

我终于不再执着海棠树下到底有没有人迎风而立,不再计较桂花糖多了什么味道、少了什么味道。

海棠每年开一树春光给我,桂花糖甜甜香香让我快乐,那便值了。

我才明白那些放不下的执念只是心不甘情不愿,想要证明自己当初的坚持没有错。

却不知若真是遇到了对的那个人,便怎么走都是对的。

原来只要有人陪着。

等到裴九霄来到这儿的第三个春天,我的手腕彻底不疼了。

也不做噩梦了。

我们也该成亲了。

9

我们成亲很简单,就是请大家吃肉。

相熟的酒肆老板送来几坛好酒:「祝丫头成家啦,喏,这是我的随礼!」

布庄老板送来两匹细棉布:「小两口做身衣裳,把日子过好呦!」

就连远处的糖铺子都送来喜糖:「谁都知道裴相公最疼娘子,连我这个裴相公常来的糖铺子都跟着沾光!」

我爹娘在这里就人缘好,我从小又被他们看着长大。

爹娘没了以后,明里暗里他们也没少帮我。

我这一成亲,钱场没有多少,人场倒是相当不错。

只是吵吵闹闹间,突然听见官兵吆喝。

人群分列两边,我狐疑地回头望去,看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程砚舟。

就像当天御街夸官时那样高高在上。

他面色不佳,县太爷亲自在一旁执马坠蹬,认识他的人纷纷跪了一地。

我眼睁睁看他下了马,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裴九霄攥住了我的手,我回握住,与他相视一笑。

程砚舟完全没把裴九霄放在眼里,在我面前停住脚步。

「红蕖,我来娶你了,跟我走吧!」

我不禁哑然失笑。

他实在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三年间海棠树长得枝繁叶茂,此刻的程砚舟正站在纷繁的花雨里。

就像我以前日思夜想的那样。

我以为我的心怎么也该颤一下。

可是没有,我很平静。

「我竟不知哪条律法给了状元郎这样的权利,可以强娶人妻?」

程砚舟满脸的期待落空,更靠近我一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我不愿意。」

我后退一步。

就这一会儿功夫,宾客已经都被请走,院里院外只剩下几桌酒菜,孤零零的。

「你看,你这个状元公一来,把我的婚宴都搅黄了,真是讨人厌的紧。你都不知道我为了这件喜事起早贪黑杀了多少猪。」

「那我再给你补一个」,程砚舟急慌慌抓住我的手。

「以后再也不需要你辛苦杀猪,你就跟着我享福,吃香喝辣,有人伺候,好不好?」

我抽出手,后退了几步,与他隔开距离。

他比从前胖了些,也贵气了些。

也更讨人厌了些。

我不禁冷笑:「你以为我是贪图富贵的人?可你在我这里吃住三四年,我也没问你讨过钱。

当初你用银票买断了我的恩情,要我不再纠缠你,现在又冒出来说要娶我。

「怎么在你看来,我就是一个随处可扔的玩意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只要你愿意,我就一定要在原地等你?」

「不,不是这样的,红蕖……」

哼,愿意等你的祝红蕖已经在长街上被马鞭打死了,被你冷漠的态度杀死了。

「现在的这个是被挖了心,再填平,好不容易走出梦魇的祝红蕖,你觉得这样的祝红蕖还会再接受你吗?」

程砚舟满脸错愕与不解,抖着声音问我:

「可是你当初对我是那样无怨无悔,我以为……」

你以为你装不认识我也无所谓,眼睁睁看我被打得半死无所谓,你抛弃我做了尚书大人的乘龙快婿也无所谓,那么我请问,对你来说究竟什么是有所谓的呢?

「到底是名、是利、还是你打心眼里瞧不起我的卑鄙?」

「不不不,不是,都不是!」

程砚舟居然红了眼眶,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对我道歉:

「从前是我不好,我没认清自己的内心。这几年经历太多,才让我明白谁才是真正对我好的人。

「红蕖,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娶你,让我好好弥补你。

「就算你已经与他有什么,我也不会嫌弃你。」

我真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他没发现自己很离谱吗?

他伤害了我,然后回过头来说要娶我,算是给我的补偿。

我宁可他拿银票砸死我。

「算了吧,程状元,我嫌弃你。」

「可是你知道他究竟是谁吗?你真的要和他在一起?」

我拉起裴九霄想走,被程砚舟高声拦住。

这回他绕过了我,只盯着裴九霄,我这才发现裴九霄也面色不虞。

我怕他俩打起来,到时候裴九霄肯定吃亏。

于是忙把他护在身后,抽出腰间的杀猪刀。

「我不管他是谁,成了亲就是我的相公,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你如果敢胡来,我就拿刀砍你!」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我也曾这样拿着刀保护过程砚舟。

只不过那时候在我面前的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獒犬。

程砚舟被我逼得后退了一步,沉了沉眸子。

「我知道你不爱财,你从小孤零零一个人,就想有个人作伴。可是他不行,他做不到的,我行。」

「一句话你错了两处。」我打断他。。

「第一我爱财,你如果觉得心里有愧,大可以花钱来买安心。第二即使他不能陪我到老,我也不可能要你!」

裴九霄紧张地拉了拉我的衣袖:

「不要他的钱好不好?其实我也可以有钱。」

我拉起裴九霄的手,慢慢走。

「好。」

谁能想得到以后发生什么?

我现在遵循本心,就行了。

10

程砚舟没走,据说是有公事在身,可以在永安镇逗留一阵。

所以他每日雷打不动坐在斜对面茶楼临窗的座位上,看我卖肉。

我当当当砍排骨,他看着我笑。

我刷刷刷切肉条,他也兴致勃勃。

可每当看到裴九霄与我有一点亲热举动,他便将眉眼都拧在一起,恶狠狠地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到底哪一点比我好?」

那日春雨连绵,我早上出门忘了带伞,裴九霄回家去取。

就这功夫,程砚舟出现在我铺子前。

他垂着眼在怀中掏出一个锦袋,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一张纸,抚平。

「这是我当年写给你的合婚书,那回你撕了,我舍不得扔,又仔细拼好,看不出什么痕迹。

「我想,还送给你。」

我无奈地收拾着肉案,对他这些天的纠缠不胜其烦。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以为补得好纸就能补得好心?」

「我知道补不好」,他叹了口气,「就像你手腕上的伤,阴天下雨还是会疼。」

他的视线落在我手腕伤疤处,我扯了扯袖子盖好。

「早就不疼了,这几年裴九霄给我治好了。而且他还说过……」

「他说什么?」

程砚舟有些急切了。

「他说皮肉伤久了会结痂,心上伤久了会结仇。」

铺子还是那个铺子,杀猪娘子还是那个杀猪娘子。

我突然很烦躁。

一刀斩下猪腿骨,锋利的刀刃直接嵌在了案板上:

「状元郎怎么还不明白,咱是杀猪卖肉的,最擅长一刀两断!〕

「好马不吃回头草,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要你这个负心汉?〕

「你非要在这里磨磨唧唧,自取其辱才高兴吗?」

裴九霄已经出现在街角,抱着伞等我说完。

我没再搭理程砚舟径自去了,走出老远,还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淋雨。

等雨过天晴,绿肥红瘦。

一溜儿便衣武士守住了我小院大门。

裴九霄背着包袱跟我在海棠树下辞行。

「我回去说和说和,很快便会回来娶你,红蕖,你要等着我啊!」

我没来由地想到,程砚舟说他不能一直陪着我。

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你不会一走也不认得我了吧!」

「不会不会」,裴九霄疯狂摆手,「我只是回去劝我爹娘让我娶你。」

「那,你要好好劝啊,我在这里杀猪等你。」

程砚舟番外

我叫程砚舟,我万万没想到,老天爷跟我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

裴九霄逃了婚,让我有机会一步登天娶了尚书大人家的小姐。

我从没想过这样的好运,会降临到我头上。

御街夸官的时候,我整个人还都是懵的,直到护卫喧闹起来,说有人持刀行刺。

我才发现红蕖已经被人按在地上,一鞭一鞭往身上招呼。

她凄厉地哭嚎:「砚舟,救我。」

可我竟是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甚至连一句我认得她都说不出来。

我怕这一说,让人知道我有这么一段往事,刚刚定下来的婚事说不定就要泡汤。

人人都说考状元,做驸马。

可真要做了驸马,那前程几乎也就毁了。

真正的好姻缘便是我这样,与权宦连亲。

我无父无母无家世,岳家定然不遗余力扶持我,我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所以我咬着牙,目不斜视,马蹄声夹杂着鞭子声在我耳边萦绕,慢慢的就只剩下马蹄声。

我想,红蕖她一向筋骨强壮,这几鞭不会有事的。

二百斤的大猪,她拽着猪腿就能扛起。

为了保护我,长着血盆大口的獒犬也能一刀毙命,连手腕上的伤都随随便便包扎一下就能好。

她啊,就是一个粗人,不怕的。

可偏偏这么一个粗人,却最懂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道理。

她把我捡回去,供我吃,供我喝,供我读书。

我应该要感激她的。

可我一想到她整天与畜生为伍,做的是那血糊糊油腻腻的营生,就怎么也自在不起来。

在她稍微亲近之时,我脱口而出的却是「别碰我」。

我不让她碰我的书册,不要她送我的银簪,就连那株海棠花我也没正眼瞧过。

其实我是相信缘分的。

可我不懂。

为什么别人的缘不说是大家闺秀,起码也是小家碧玉,是文静娴雅的好女子。

到我这里却遇上一个杀猪的?

天天不是油腻,就是血腥,和满头满身洗不净的猪油味儿。

直到我被尚书大人找到,才赫然发现,原来她不是我的正缘。

尚书府的小姐才是。

为了不让她纠缠,我找到她。

本来想直接了当告诉她,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有什么痴心妄想。

可看到她挣扎着艰难起身,手里还拿着我当初写个她的那张合婚书。

我的心就软了,开口居然是问他是不是放不下我。

真没出息,还好她还生气。

因为她一向不看重钱,这次居然撕了婚书,问我要钱。

我给了她,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扔掉那张撕碎了的合婚书。

于是带回去,收起来。

后来我就一直也没见过红蕖,我想她一定是回家了,继续杀猪。

我成亲以后过了一段自认为还不错的日子。

可渐渐就变了味道,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尚书家的小姐从小养尊处优,又身份尊贵。

我虽然是新科状元,但无权无势没有倚仗,在她面前总是提不起气来。

这让我不禁疑惑,为什么以前住在永安镇,我同样也是无权无势无倚仗,却能事事顺心如意?

我想啊想,想了很久。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原因无他,唯红蕖尔。

思念像春日里雨后的笋,一旦冒头就来势汹汹。

我等不了了,主动领了个外差,假公济私地去了永安镇。

一路上快马加鞭,我想赶上那株海棠盛放,我在站在树下,让她看一看一直以来都期待的样子。

我想如果她再想为我整理衣领,我一定不会躲开。

她再要送我银簪,我一定乖乖戴在头上。

可他不要我了。

还是那棵海棠,她沐浴着花雨在和别人成亲。

我带出来的从属有人认得,那就是逃婚出来的延平王府的小公子。

没有锦衣华服,没有玉带金冠。

只有一身红布袍,头上一根素银簪。

可那簪头分明铸成了一把小小杀猪刀的模样。

红蕖拿着杀猪刀死死将他护在身后,说她不要我了。

明明之前她都是这样护着我的。

心脏没来由地疼。

我派人回京城延平王府报信,说我找到了裴九霄。

然后我就在永安镇里等,等裴九霄回了京,那我的机会就来了。

我天天坐在红蕖肉铺子对面的茶楼上看她卖肉。

那一刀刀,一下下,干净利落。

跟我那个娇娇柔柔的夫人不一样,看着就有生命力。

她以前也是这样的吧,可惜我一直都没有认真看过。

忙起来时,她小脸红扑扑的,裴九霄会拿衣袖给她擦汗。

用力过猛,会有头发散落,裴九霄就细致地为她挽起。

我这才发现,原来在红蕖的头上,也有一个和裴九霄一样的银簪。

大约是一对,双双对对。

他们就这样不在意被别人看见吗?

还有那个裴九霄,明明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天之骄子,居然在这里杀猪?

等老王爷派人来捉他,看他怎么办。

我受不了了,醋意大发。

趁着裴九霄不在,我鼓足勇气要和红蕖表明心意。

就在她的肉案前。

好奇怪,怎么现在我好像闻不到她身上的油腥味儿了?

她冷漠的样子让我终于清醒。

也许我从前闻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油腥味儿,而是源自于我自身的,那恶心人的偏见。

果然没出几天,裴九霄就被府兵带走了。

送他走的时候,红蕖依依不舍地说要等他。

可怎么可能呢?

延平王府是不会娶一个杀猪女做少夫人的,一定不可能。

我以为裴九霄会像我一样辜负了一颗少女心。

然后这个少女再发现我的好,重回我的怀抱。

「杀猪娘子,有你的信!」

他回去之后不吵不闹,也不与老王爷顶嘴,只是整日出入戏院小馆,专找些清俊小生喝酒胡闹。

甚至还带回家去,一来二去被老王爷发现,狠狠打了几顿。

打也打不松口,一味只说自己有龙阳之好,就喜欢些断袖分桃。

我问过裴九霄,这样做真的值吗?

他笑着说:「值啊!况且那是我亲爹,又不会真下死手,我这点伤还比不上红蕖当初十分之一。

「程状元可知,红蕖最痛的不是落在身上的鞭子,而是你明明就在眼前,却装作不认识她。】

「她每每做噩梦喊的都是『砚舟救我』,是我哄了三年,治了三年,她才改喊成『九哥』。

「这么重情重义、又万里挑一的祝红蕖现在心里装的是我,你说我怎么能不为她拼一拼呢?」

其实我也想过,去告诉老王爷裴九霄在算计他。

可这样一来,我和红蕖过去的事就瞒不住了。

万一尚书大人知道了,怕是对我不好。

有时候我真恨自己,拿不起放不下。

京城这些公子哥的花边轶事一向都是上好的谈资,给个老王爷气得七荤八素,又不能真把裴九霄打死。

终于到了焦灼之时,他说自己偏偏就是不喜欢娇滴滴的女娃子,若说非要喜欢,也曾喜欢过一个当街卖肉的杀猪女。

老王爷一拍大腿,杀猪的也行啊,好歹是个女的。

就这样当机立断,娶回来了。

明媒正娶,大操大办。

也有意让人知道,我延平王府的小少爷到底是个正常人。

他们的婚宴我也去了。

老王爷夫妻都乐呵呵的。

顺着大红喜绸,裴九霄牵着祝红蕖的手。

那双手,那双给过我无数次机会,却又一次次被我嫌弃的手。

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握一下了。

春花夏日,秋雨冬雪。

那三年的时光反反复复鞭笞着我,从四面八方笼罩着我,让我无处可逃。

我好像,被永远困在青涩潮湿又悔恨的回忆里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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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杰谈情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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