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魏青龙五年(237年)正月壬辰日,有人上报朝廷,说在山茌县看到了一条黄龙,黄龙是两汉时期最为重要的祥瑞之一,出现如此祥瑞,岂不是证明大魏才是正统?魏明帝曹叡当即宣布改元“景初”,以青龙五年(237年)三月为景初元年之始。
当然,黄龙在后世人看来,不过是地方虚报的玩意而已,但在当时,很多人深信不疑。
早在东汉熹平五年(176年)的时候,在谯国有人看到了黄龙,当时太史令单飏有言:“其国后当有王者兴,不及五十年,亦当复见。天事恒象,此其应也。”单飏这句话的意思谯国当有王者兴,果不其然,在延康元年(220年)三月,黄龙再一次出现了谯国,似乎验证了单飏当年所言,同年七月,黄龙祥瑞再次出现,太史丞许芝以此为契机,上书天命,来自谯国出身的魏王曹丕以此代汉建魏,改元“黄初”,意为“黄龙初现”。可见,黄龙的出现象征着天命,而曹叡青龙五年(237年)的这次祥瑞,似乎暗示了这一年的不寻常。
果然,曹叡在这一年颁布了“景初历”以取代东汉时期的“四分历”,结合此前“制定魏法”和“尊儒贵学”的举措,很显然,曹叡颁布景初历就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的手段罢了,所谓黄龙出现,只不过是他为了颁布历法而做的一次舆论准备而已。
而伴随着景初历的颁布,曹叡开始大刀阔斧地进行人事变革,以调整朝廷的权力机构。
首先就是尚书省的人事变动,在魏明帝继位后,在尚书省的有尚书令陈矫、尚书左仆射徐宣、尚书右仆射卫臻三人,但青龙四年(236年)的徐宣病逝的时候,曹叡一反常态,没有安排人担任这个重要的职位,很显然,从这个时候开始,曹叡就开始为人事调整做准备了。
曹叡
而趁着景初历的颁布,曹叡将陈矫升任三公之一的司徒,卫臻则升任为司空。
陈矫升任三公而被夺权可以理解,毕竟陈矫的行事风格比较强势,一度拒绝曹叡查看尚书省文书,必然和试图加强皇权的曹叡有矛盾,自然得削弱其权势,至于卫臻,纯粹是害怕陈矫一系的人反对,这才拉上了他。
而在明升暗降之后的六月,曹叡一反常态地为自己确定了庙号,即“烈祖”。
生前给自己定庙号,算是历史上唯一的帝王了,如此严重不合礼制,必然遭到后世的讥讽,但曹叡不管不顾要来了烈祖,很显然,就是为自己身后事考虑。
自继位一来,曹叡接连丧子,焦急的曹叡甚至下诏表示“后嗣万一有由诸侯入奉大统”,在第三子曹殷周岁早夭后,曹叡在青龙三年(235年)八月立任城王曹楷的儿子曹芳为养子,算是真的打算让宗室子入继大统了。
结合之前说的给自己定庙号的问题,大家看出来了吗?曹叡此举,就是在世的时候确定自己在曹魏法统和宗庙祭祀里的地方,害怕曹魏后面出现旁系入继大统后,给生父立庙祭祀的情况,甚至定下了魏太祖武帝曹操庙、魏高祖文帝曹丕庙和自己“烈祖庙”万世而不毁的基调。
曹叡
有人问了,当时曹叡才三十出头而已,这么火急火燎地安排后世是为何?这就得问曹叡了,事实上,曹叡本来就是一个喜欢享受的人,尤其是诸葛亮去世后,曹叡认为,曹魏一统天下是必然的,因而在享乐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曹操喜欢人妻的癖好,竟然隔代遗传给了曹叡,但是基因突变了,人妻癖变成了女装癖,根据《晋书》的记载:“后汉以来,天子之冕,前后旒用真白玉珠。魏明帝好妇人之饰,改以珊瑚珠。”还有一个细节,是记载在《三国志》中,是臣子杨阜和魏明帝曹叡的一段对话,这个杨阜是皇帝身边的一个谏臣,经常跟曹叡说这不妥,那不妥。“阜常见明帝著绣𧛕,被缥绫半褎,阜问帝曰:‘此于礼何法服也?’帝默然不答,自是不法服不以见阜。”“肇之弟纂,字德思,力举千钧,明帝宠之,寝止恒同。尝与戏,赌衣物,有所获,辄入御帐取而出之。”甚至酗酒和服食丹药,早已严重损伤了他的身体。
如果单纯沉迷享乐也就算了,但偏偏曹叡又玩又工作,从他在位期间的变革来看,工作强度可不小,一来一去,他的身体算是掏空了,也明白活一天算一天。
景初二年(238年)六月,曹叡的身体算是彻底垮了,虽经太医诊治,但曹叡这么多年的游乐生活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子,已经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了。虽然曹叡不信邪,有找人祛灾辟邪,可丝毫不见效果,曹叡也认命了,知道得考虑曹魏的权力传承问题了。
眼下,齐王曹芳的继位是必然的,但曹芳才不过六七岁,必然得有可靠的辅佐大臣进行辅佐。至于如何安排托孤又能确保权力制衡,让曹芳成年后顺利掌权呢?曹叡陷入了沉思。
曹宇
九月二十四日,几经思考后,他任命燕王曹宇为大将军,让他和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一起辅政。
曹宇是曹操的儿子,算是目前宗室里辈分和地位比较高的宗王了,且曹叡和曹宇一起长大,关系也不错,继位后对他也比其他宗王好不少,而且,曹宇和曹魏的法统关系较远,不需要担心他会篡位,让他担任大将军,是不错的选择。而夏侯献是夏侯氏人,夏侯和曹氏是曹魏立国的将门,是曹魏天然的亲近的对象,自然也可放心。而曹爽的父亲是前大将军曹真,曹肇也是大司马曹休的儿子,至于唯一的外姓秦朗,他则是曹操的养子,和宗室沾亲带故。
仅从人员上来看,曹叡的托孤大臣都是出生于谯沛集团,为曹魏建立立下汗马功劳,也和曹魏生死与共,让他们辅政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职位上,除了大将军之外,其余四个都属于禁军系,让辅政大臣掌管禁军,就是防止有人趁机政变,当然,为了禁军的制衡,实际地位在曹爽等人之下的夏侯献在官职上却在他们上面,毕竟武卫将军、屯骑校尉、骁骑将军都隶属于领军将军,用意很明显,就是制衡。
辅臣安排完毕后,得考虑朝廷内部人员的安排了,曹魏的基础是谯沛武人和门阀士族。
既然在辅政大臣上安排了谯沛武人,那么朝廷重要官职上,则需要拉拢门阀士族了。
薛悌
首先是尚书省人员的安排,在几位老臣都被提拔为三公之后,曹叡任命薛悌担任尚书令、司马孚担任尚书右仆射。薛悌是曹魏集团的老人,虽然出身微寒,但在汉末就跟随曹操了,并且长期在曹操的霸府和地方州郡任职,擅长吏事。司马孚就不用说了,出生于儒学世家,大名鼎鼎的司马八达之一,在曹操病薨的时候,司马孚临危不乱掌控局面,这才让曹丕得以顺利掌权,当然司马孚不仅才学过人,其能力也不错。
让他们掌管中央朝政,一方面,他们长期在外做官,在朝廷的根基并不深,能进入朝廷中枢,都是靠曹叡的拔擢,无疑会感激曹叡,并且用心辅佐曹芳,而且这两个人年纪也不小,对比都是壮年的辅佐大臣,很显然,曹叡就是希望他们年老之后,权力进一步向辅政大臣那边倾斜。
而后就是宫外禁军的掌握,领军将军虽然也是禁军,但他只能掌握宫内的禁军,宫外禁军由中护军掌管,而担任护军将军的则是蒋济。
蒋济这个人在曹魏时期有些另类,本是扬州九江人,地理来说,属于江东,因受到曹操赏识而重用,既担任过文职,又在曹仁去世后代领其兵,可以说这样一个不能用地域界限也不能文武界限的人,是正好担任宫外禁军这个职位的,也能防止和宫内禁军联合。
任用蒋济,就是防止辅政大臣将手伸到外面,避免曹芳受到威胁。
朝廷中枢安排好了,还得安排好地方,由于得防范蜀汉和东吴,曹魏的地方军权都掌握在都督的手上,而当时曹魏有雍凉都督、荆豫都督、扬州都督、青徐都督、河北都督五个重要的都督。
司马懿
其中最为重要的是雍凉都督是司马懿、扬州都督是满宠、扬州都督是夏侯儒,这个几个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且和谯沛集团渊源颇深,让他们坐镇地方,防止曹芳继位,蜀汉和孙吴借机趁乱兴兵。
这么一来,从内对外,从中枢到地方,曹叡都进行了妥帖的人事安排。重要的辅佐大臣都是谯沛集团成员构成,让他们掌管重要的宫内禁军,防止动乱,而且又安排多人,就是可以让他们互相制约。中枢方面,安排根基不深且年龄较大的辅政大臣,本意是尽可能削弱他们的职权,以便辅政大臣掌握更多,而为了防止辅政大臣权力过大,又安排不从属于他们的蒋济执掌宫外的禁军。就这样,曹叡构建了一个宫内宫外、中枢和地方、行政和军事都充分考量的身后格局。
只是安排虽好,却遭到中书监刘放和中书令孙资的反对,当然,反对纯属私心。
因为辅政大臣里的夏侯献和曹肇和他们有私仇,甚至得知自己要当辅臣后,指桑骂槐说让他们好看,刘放和孙资会甘愿受摆布吗?必然不会。另一方面,老资格的宗室大臣曹宇不愿当大将军,主要源于曹魏立国以来对宗室防范过于深入,自己旁系担任大将军,必然遭到不少的诘难,早退和晚退都一样,还不如早点退。因而在刘放和孙资的建议下,让曹爽担任大将军。而后又趁着曹叡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的反复状态中,将关系不错的司马懿拉来辅政,并免了夏侯献、曹肇、秦朗的官职。
只是这么一来,曹叡原先安排还算合理的平衡割据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但也并非无药可救,毕竟大权还是在曹爽手上,曹爽正值壮年,而司马懿也六十出头的老人,从年纪来看,曹爽必然会熬过司马懿,曹叡同意的原因,可能就是安排薛悌和司马孚一样,权力还是会过渡到曹爽这边的,而曹爽又非宗室,又不能篡位,最终还是将权力交给曹芳。
当然,为了防止曹爽尾大不掉,曹叡还给了郭太后定夺大事的权力,“值三主幼弱,宰辅统政,与夺大事,皆先咨启于太后而后施行。”就是防止曹爽不能归权。
曹叡
这么一来,辅政应该没问题,就这样,曹叡留下了自己还算满意的辅政格局驾崩了。
只是曹叡考虑到了制衡,考虑到了年龄,却没考虑到士族们居然能和皇族走在一起,共同扳倒曹爽,让司马懿上位,这才让曹魏丢了权。
话说曹爽掌权后,大权在握,并且进行了一系列针对门阀士族的“正始革新”,将门阀士族这些既得利益者几乎得罪完了。而后曹爽为了顺利推行改革,又将定夺权力的郭太后迁到永宁宫居住,又得罪了郭太后。最终一帮人联合起来,将司马懿推到前面,让郭太后出面废了曹爽权力,来了高平陵政变,曹爽能怎么办?起兵反抗?对面是郭太后,那自己岂不是造反?所以乖乖交权了。
说实话,要不是郭太后和士族的联合支持,司马懿哪里会这么容易夺权?当然,郭太后的本意是借助司马懿的力量让自己回归朝廷中枢,哪里想到司马懿的胃口居然这么大?自己玩崩了曹魏,可以说曹魏的衰亡在于郭太后,而非曹爽。而郭太后和士族联合支持废辅臣,这也是曹叡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