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眺望金沙江

小屋

你俯在我耳边细声说，那里从前是我屋。这是一幢面临拆迁的房屋，门窗空空有如几个黑洞，张大嘴，看不到里面的物什。绿色藤萝薜荔瀑布般垂下，陈旧粉墙上的水痕也瀑布般垂下，像一幅行将腐朽的古画，斑驳陆离。我俩站在一座崖壁之上，小屋就在脚下。似乎有雨滴了下来，流淌在我的眉睫。水滴像一面放大镜，光照在我眼前，随即有梦幻开始出现。

刹那间，门和窗从四周飞来，呯呯作响，嵌在原来的地方。屋里开灯了，方桌摆几道菜，热气腾腾，缭绕在小小的房间里。黄色的灯光照耀着黄色的饭桌，和黄色的五斗柜，透射着暖和的气味。还是那些藤萝薜荔，还是陈旧粉墙上如画一般的水痕，我看到了一个完整的温馨的家。

那个正在跳舞的小女孩是你吗？你说，那是我姐姐！我笑了，说，你姐姐比你漂亮。面对你的娇嗔，我说，不是的，我说的是从前。

想起了我的从前，还有从前吗，就像这座爬满藤萝的小屋。

小岛

它是一座古老的小岛，又仿佛是一座寺庙。浮出水面的岛礁上，矗立着高大的石柱与精美的雕塑。该是经历了多少潮起潮落，承受了多少年海水的冲刷与浸泡，石柱失去了原来的形状，让我想起老庙宇大殿后面，那些低级僧侣的，用一块块不规整石头堆垒起来的石塔。抚摸石柱，有咸咸的，湿漉漉的味道，触手黏黏糊糊。

岛屿的中间有一座巨大的，金属镂空的雕像，它是狮子的头。雕像是活动着，狮子的嘴巴张开来，又合拢去。它的嘴角吊着一根金色的链子，悬了一颗同样镂空的金属球。狮子嘴巴开合，球拉上去，垂下来，再拉上去，再垂下来。

你说，我把球塞进它的嘴里去。不要，它会咬着你的手。叮的一声，那颗无比精致的镂空的小球又掉了出来，链子长长地垂下。

我看到狮子的嘴角露出来微微的狡黠的笑。

海水

海水发怒了。远远的天空弥漫着厚厚的黑雾，向我的小岛逼近。云一层层翻卷铺开，幻化出狰狞的形状。海水在颤抖，有如开了锅的水，咕咚咕咚地沸腾。风吹动云，吹动水，它们慢慢逼近海岛。

一条条的海水如箭矢般顺着礁石冲突而上，又迅疾地退下。没有滔天的巨浪，和呼啸的狂风，但寒意却笼罩着岛上的人们。那是一股带着恐怖气味的寒意，迫使我们从内心生出来惊惧。

天变得很暗很暗，四周被青灰色笼罩。海水固执地如箭般飙上来，水头如同嘶嘶吐着信子的蛇头。它似乎还带着尖啸呢，嘘嘘作响，在礁石的缝中窜动。听不到呼喊，我们纷纷逃离这座小岛。

在昏暗的天色下，在浑浊的海水边，沿着狭窄漫长，坎坷不平的小路，我们逃上了海岸。看着依然在沸腾，在抖动的浩瀚的大海，惊魂未定。你说，看啊，小岛要淹没了，海水快把小岛掩平了。不会的，它只是暂时没入水中，天晴了，太阳出来，小岛也就出来了。我坚定地说。

心里却忐忑不安，也许它真的会陆沉呢。

旅舍

一所西北风格的旅舍，巍峨高大的干打垒旅舍，充满着黄土的气味。心里暖烘烘的。长长的甬道，看不到旅舍的前台，坐了几个老汉老太，用了陕甘宁的调子聊天。

就像走在地道中，四周全是泥土的色气。一间房门开着，却是教室。桌子打开是风琴，讲台打开是钢琴。好想弹钢琴，但不会。有人敲着琴键，发出叮叮咚咚的响。旁边教室也敲起了琴键，叮叮咚咚的响，好是吵人。

住店的来交钱！走道里在呼喊，是那几个老汉老太。窗子里的老汉，头上戴着羊肚儿巾，说，两居室，公寓房，一天三角，却是民国的价格。没有民国的钱，换算人民币吧。

老汉啪啪啦啦地拨弄那架算盘，珠子上的漆掉光了。啪啪啦啦，啪啪啦啦，抬起头来说，315元。

钱交了，没住上，从梦里走出来。伸个懒腰，打一个大大的呵欠，惬意地想，真是一场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