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岁,正是憧憬爱情的年纪。李长河,镇上粮站的验收员,高高瘦瘦,说话又甜,成了我心中的白马王子。我们是在交公粮时认识的。помню那年秋日,父亲推着满满一独轮车的稻谷,我顶着烈日跟在后面,走了十几里山路才到镇上的粮站。粮站门口排着长龙,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但脸上却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李长河穿着灰蓝色的制服,站在验收台前,熟练地用验粮锥子检查着每一袋粮食。“这一袋,成,一等粮!”他对着父亲说道。父亲听了,高兴得咧开了嘴,赶紧递上一根烟。李长河接过烟点上,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问:“这是您闺女吧?长得真俊。”我羞红了脸,心跳得厉害。
后来,他就托人带话给我,约我去镇上看电影。那晚的《少林寺》我几乎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他递给我糖炒栗子时,手指触碰到我手背的触电感。之后,他常约我去赶集,带我去吃凉粉,每次都说着让我心花怒放的情话:“晓玲,等咱俩结婚了,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那时的我,单纯地相信了这句承诺。
可父亲知道后,勃然大怒,坚决反对这门亲事。“你要是再去找他,就别认我这个爹!”他站在堂屋门口,脸色铁青,语气不容置疑。我委屈地哭了,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固执。“李长河到底哪儿不好?您就非得反对?”我哭着问。父亲只是冷冷地瞪了我一眼,转身摔门而去。母亲也劝过父亲:“长河这孩子挺不错的,工作稳定,人也机灵,晓玲跟着他能过好日子。”父亲却冷哼一声:“机灵?那是心眼多!这种人靠不住!”
我不甘心,几次和父亲争辩,但他始终不肯多说,只是一味地反对。后来,他甚至托媒婆给我介绍了隔壁村的赵国华,一个退伍军人。我见过赵国华一面,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皮肤黝黑,老实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我更加生气,冲着父亲吼:“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这种人!”父亲也毫不退让:“你不嫁他,就一辈子别想踏出这个家门!”
那段时间,我常常偷偷去找李长河哭诉,他总是安慰我:“晓玲,你别怕,咱是真心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他答应。” 他的“办法”却迟迟没有下文。
有一天,我在村口挑水,听到几个妇女在议论:“李长河这次又收了不少好处吧?听说连陈家那批二等粮都能过。”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前几天隔壁陈叔愁眉苦脸地抱怨今年收成不好,粮站却把他的稻谷评为二等粮。难道李长河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我不敢相信,却又隐隐不安。
那天晚上,我鼓起勇气问父亲:“爹,李长河他……真是那样的人吗?”父亲叹了口气:“晓玲,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可没你想的那么干净。他今天能拿别人的好处,明天就能把你卖了!”我还是不相信,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粮站。见到我,李长河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可是,当我问起那些传闻时,他的脸色变了。“你别听外面瞎说,那都是乱嚼舌根的。”我追问:“你真没收过别人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轻描淡写地说:“这年头,谁不捞点好处?你别那么死板。”
他的话像一记耳光,打醒了我。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回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我走到父亲面前,低声说:“爹,您定的亲事,我答应了。” 父亲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我嫁给了赵国华。婚礼很简单,连像样的酒席都没摆几桌。我坐在炕上,看着木讷的赵国华,心里五味杂陈。婚后的生活平淡如水,赵国华话不多,却对我很好。他会在寒冬的清晨给我烧热水洗脚,会在赶集时给我买最鲜艳的头巾。他从不与我争吵,即使我偶尔发脾气,他也只是憨厚地笑着:“晓玲,别气了,咱好好过日子。”
90年代初,赵国华通过学习养殖技术,我们办起了养鸡场。几年下来,养鸡场规模越来越大,日子也越过越好。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消息:李长河因为贪污被抓了。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村里炸开了锅。我唏嘘不已,同时也感到无比庆幸。
如今,我儿女双全,家庭和睦,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终于明白,父亲当年的坚持,不是老顽固,而是深沉的爱。他用他的方式,保护了我,也成就了我如今的幸福。人生的道路上,有些选择,当时或许无法理解,但时间终会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