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青青就摸黑起了炕。露水重的时节,桑叶最是水灵,蚕宝宝吃了长得快。
她拎起柳条筐,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前几日采桑被毛虫蛰了,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阿姐,带根长竹竿!"李鸣从柴垛后探出头,"西坡老桑树顶的嫩芽还没人摘呢。"
李青青应了声,把竹竿头绑上铁钩。那铁钩还是爹在世时打的,磨得锃亮,勾高枝的桑叶一勾一个准。
日头爬到头顶时,柳条筐已满满当当。李青青刚回到家,就听到老母亲"哎哟"的叫唤。
李母在床上躺得好好的,听到窗边的鸟叫声后,非要出来拿几颗紫桑葚喂鸟。如今这一摔可好,本就严重的病体雪上加霜。
躺回床上的李母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不停地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像是在撕扯着李青青的心。
李青青守在母亲床边,半句埋怨的话也说不出,只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郎中来看过,说病人的情况光吃药是不够的,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可家里穷得叮当响,买药和买吃食的钱都拿不出来。
唉,说来这都怪她一个月前突然带着儿子回来,给贫寒的娘家添了负担。
李青青原本和同村人王二狗成了亲,没多久就有了可爱的儿子东仔。
儿子刚会说话那会儿,王二狗沾上了赌博。刚开始还有点收敛,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家里的积蓄被他输得一干二净,能卖的都被他卖光了,还欠下了巨额赌债。
李青青苦苦相劝,却毫无作用,王二狗反而变本加厉。
为了摆脱债务,王二狗竟做出一个令人心寒的决定——休了李青青,自己则转身入赘到一个殷实人家,以求过上安稳的生活。
李青青和儿子被扫地出门,只得回了娘家。
仅有的家人是弟弟李鸣和常年病弱在床的老母亲。家里一贫如洗,吃肉都是奢望。
李鸣因为家境贫穷,一直说不上媳妇。每日只能辛苦劳作,勉强维持着母子俩的生计。
李青青母子的归来,无疑给这个贫困的家庭增添了更多负担,但母亲和弟弟还是接纳了他们。
李青青深知,要给母亲治病,光靠她和弟弟采桑是远远不够的。于是,她决定出去找别的活计做。
闲时她便出门,挨家挨户地询问,看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然而,村里本就人口不多,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哪里还有多余的活计给她做呢?
李青青跑遍了整个村子,得到的都是失望的答复。
她又不甘心地跑到街上,希望能在那里找到一丝机会。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李青青却无心欣赏这热闹的景象。
她穿梭在人群中,向每一个可能需要雇工的人询问,但结果却让她无比绝望。
一天下来,她一无所获,灰头土脸地往家走。
此时的她,又累又饿,心中满是无奈和沮丧,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来改变这艰难的生活,未来就像被一层厚厚的阴霾笼罩,看不到一丝光亮。
路过村里赵老汉家时,院里芦花鸡叫得她心痒痒。隔着篱笆数,足足十八只肥鸡,两头黄牛在槽边甩尾。
这在村里算得上是大户了!
李青青看着这些家禽,听着它们欢快的打闹声,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大胆又冒险的想法——偷只鸡回去给母亲补补身子。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在她心中生根发芽,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想,母亲病得那么重,家里又穷得揭不开锅,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这只鸡或许能让母亲的病情有所好转,哪怕只是暂时缓解一下也好。
李青青知道这是不光彩的行为,但此刻,为了母亲,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担心自己一个人行动不便,万一被发现了跑都跑不掉,便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东仔。
东仔还不到十岁,但已经很懂事了,平日里也很听她的话。
李青青心想,带着儿子一起去,就算被发现,也可以说是小孩子不懂事,误闯进了鸡棚,这样或许就能逃过一劫。
打定主意后,李青青等到夜深人静,整个村庄都沉浸在梦乡之中时,她轻轻叫醒了儿子,小声对他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东仔虽然年纪小,但也明白偷别人家东西是不对的。他有些犹豫,不想去做这种事。
李青青心里一酸,拉着儿子的手轻声道:"东仔,娘也不想做这种事,可你外婆病得太重了,我们没钱给她买药,也没东西给她补身子。这只鸡或许能救你外婆的命,你就当是帮娘一个忙,好吗?"
东仔想到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的外婆,心中一阵难过。他咬了咬牙,点点头,答应了母亲。
片刻后,李青青带着儿子悄悄来到了赵老汉家的院子外。
她小心翼翼地把东仔送入篱笆内,轻声叮嘱他:"东仔,你进去悄悄地抓一只鸡,然后赶紧出来,千万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
东仔按照母亲的要求,蹑手蹑脚地走向鸡棚。
当他伸手去抓鸡时,那只鸡却突然扑腾起来,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这叫声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鸡棚里的鸡全都跟着一起叫了起来,整个院子里鸡飞蛋打。
赵老汉一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屋子里的灯瞬间亮了起来。李青青心里暗叫不好,知道事情败露了。
她赶紧走进院子,满脸堆笑地解释道:"实在对不住啊,我家孩子调皮,不小心跑进来了,惊扰到你们了。"
赵老汉看到是李青青,脸上闪过一丝嫌恶,但说话还是很客气:"小孩子嘛,难免调皮捣蛋,下次注意点啊!"
李青青一边说着抱歉的话,一边叫着东仔出来回家。
可是,她接连叫了好几声,却一直听不到东仔的回应。她心里一阵慌乱,四处张望着,却怎么也找不到儿子的踪影。
赵老汉一家也帮忙在院子里寻找,可找遍了每个角落,都没有发现孩子的身影。东仔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青青又惊又气,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认定是赵家人把孩子藏起来了,顿时愤怒地指责道:"你们把我孩子藏哪儿去了?是不是想偷偷把他卖给人贩子换钱?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赵老汉被李青青的指责弄得不知所措,连忙辩解:"我们真没藏你家孩子,这大晚上的,我们怎么会做这种缺德事呢?说不定孩子是自己跑出去了,你再四处找找。"
但李青青根本不信他的话,她哭着、闹着,非要对方把孩子交出来。
赵老汉的儿媳妇翠花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盏灯,灯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她看着情绪激动的李青青,走上前去,轻声说道:"大嫂,你先别着急,我们真的没藏孩子。你看,我们家也有孩子,将心比心,我们怎么会做出这种伤害孩子的事呢?你冷静冷静,我们一起想想办法,看孩子能去哪儿了。"
李青青非但不领情,还尖锐地喊道:"你们少在这里假惺惺的,我才不会相信你们的话。今天要是找不到我儿子我就去报官,让官府来治你们的罪……"
说着说着,她突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东仔,我的儿啊,你到底在哪里啊?你快出来吧,娘错了,娘不该带你做这种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想活了……"
妇人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着,让人听了心酸不已。
翠花看着跪在地上的李青青,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同为母亲,她十分能理解李青青的心情。她蹲下身子,想要扶起李青青,却被一把推开。
赵老汉脸色铁青,不知在想些什么。
找也找了,哭也哭了,还是没有任何结果。
最后,李青青哭丧着脸,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此刻,她的心中充满了悔恨和自责。如果当初她没有一时糊涂,带着东仔去偷鸡,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李母听到她回来的声响,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摸出块黑乎乎的红薯干:"青青......垫垫肚子......"
李青青木然地接过,嚼了两口,"呸"地吐在地上:"娘!这薯干都长绿毛了......"
油灯一晃,她看清薯干的样子——分明是八年前她偷偷往娘家送的。
八年前,村里闹饥荒,粮食颗粒无收,多少人家都饿得揭不开锅。为了活下去,李青青和村民一起去山里挖野菜、找野果,日子无比艰难。
有一天,她无意中得知赵老汉家的地窖里藏了三百斤红薯,便起了贼心,跟其他村民合伙,几乎将地窖搬了个空。
那一年全村人都完好度过了饥荒,迎来了新生,除了叫苦连天的赵老汉一家。
饥荒过去后,李青青怀了东仔,王二狗整天和狐朋狗友往外跑,挣的那点全败光了。她挺着大肚子"重操旧业",夜里跑到赵家地里偷红薯。
没想到这回惹来了大祸,一家子上吐下泻,李青青还险些流产。
从那以后,她对这种植物充满了恐惧。本来已经许多年不吃了,方才一入口,久远的回忆袭来,瞬间浑身惊恐。
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一直留着这种东西,还拿给她吃?难道是母亲也饿糊涂了?
"娘,你为什么会给我这个?这……这早就坏了,不能吃了呀!"
李母叹了口气:"孩子,娘知道这东西有毒。可家里实在是没有吃的了,我又病得厉害,不能出去找吃的。我想着,或许这东西能暂时顶一下,等你有力气了,再出去想办法。娘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听了母亲的话,李青青哪还有不明白的。
明知有毒的东西,但为了填饱肚子便塞入嘴里,这种饮鸩止渴的愚蠢行为确确实实是自己做出来的,还做了不止一回……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的良苦用心,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娘,是我错了……"
隔天,赵老汉的儿媳翠花抱着个脸色灰青的孩子冲进李家。
劈柴的李鸣一看,扔了刀大喊阿姐:"东仔出事儿了!"
"孩子昨晚被吓得从后门跑出去,走岔了跑咱家地里去了,捡的薯干,上面沾了老鼠药!"翠花将昏迷的孩子放在床上,一脸愧疚。
李青青疯了一样扑上去抠儿子喉咙。东仔"哇"地吐出黑水,手里还攥着半块薯干——正是那一年她偷红薯时掉在路边的!
原来,当初赵老汉在自家地窖被搬空后就起了戒心,下了猛药。果然没防错人,如今贼人的儿子遭到报应了!
村里人亲眼看见李青青抱着儿子跪在郎中门前整整一天一夜,那郎中却只看着赵家的方向。
李青青又给赵老汉一家挨个磕了响头,为多年前做的错事道歉忏悔,甚至愿意以命相抵,只求救回儿子。
翠花仍像上次一样将她扶起来,领着她去找郎中。
赵老汉倚在门前吧嗒旱烟:"当年你要直说难处,何至于......"
李青青还没走远,泪水无声滑落。
来年,李母坟前新长了丛野红薯,藤蔓缠着块青石碑。
李鸣娶亲那日,新媳妇在碑前供了碗红薯饭,说也奇,供完饭,原本病哑的东仔突然就能说完整的话了,还能背《三字经》。
如今村里老人总说:"做人别学红薯藤,暗里生根见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