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初期,教育家、出版家叶圣陶儿子要在乐山结婚。看看名人都送了什么礼物?衣料、钢笔、铅笔,实惠实用;篆书作品、外国名画家代表作复制品,充满高雅之气。
女儿要出嫁,看看一代语文大家夏丏尊给爱女的陪嫁是什么?不是一堆钱物,而是自己与亲家合著之书,以及未来应得的版税和自己所写、题于合著之上的四首绝句。无一人直接送钱。这就是叶圣陶儿子叶至善与夏丏尊女儿夏满子的婚礼。
同样地,女儿要“下嫁”长得丑的才子学生,看看国学大师钱基博对是如何力排众议的,他又给女儿女婿送了什么作为陪嫁?不是一堆钱物,而是千叮咛万嘱咐,外加自己弥足珍贵的两部手稿和厚厚日记。这就是钱钟书妹妹钱钟霞和湘籍才子石声淮的婚礼。
叶至善夏满子结婚,双方父母亲友都不直接送钱抗战初期,叶圣陶携母带妻辗转来到西迁四川乐山的武汉大学教书,同行的还有叶至善夏满子这一对情侣。在此,叶圣陶与复性书院创始人马一浮和贺昌群,以及同在武大中文系任教的苏雪林、袁昌英等人来往密切。
1939年6月4日,叶至善与夏满子将在乐山结婚。从5月3日起,叶圣陶一边上课,一边与夫人胡墨林筹备儿子的婚礼,他们一边请来木匠为儿子修葺婚房,一边为儿子置办结婚所用床、书桌和衣柜,仅花了24元法币。
早就知道好事将近的儿女亲家夏丏尊和沪上好友——开明书店的王伯祥、章锡琛、徐调孚、郑振铎等人来信先是恭喜,然后表示,虽不能远赴千里之外亲临现场贺喜,但会在6月4日当晚也在上海举办一场喜宴。

苏州五老叶圣陶(后左)章元善(后中)俞平伯(后右)顾颉刚(前左)王伯祥
其时,乐山连遭日本军机狂轰滥炸,考虑到安全问题,叶圣陶夫妻决定,将婚礼提前到6月3日晚上,在乐山高北门城墙上的红十字会举办这里居高临下,是个极好的所在,“下临岷江,眺望对江诸山,青连不断。”
有意思的是,现在的红白喜事,不兴提前送礼,更不兴后面补礼,因为在当事人看来,这将是不好的兆头,但在战时,似乎这些规矩都没有了,也不那么讲究了。果然,听闻消息,亲朋好友纷纷提前送礼——
隔天,才来乐山不久的好友贺昌群就送来了一份厚礼,是一床价值12元法币的绒毯。
乐山复性书院创始人马一浮则在25日送来亲自篆书的“善满居”三字作为贺礼。写于淡绿色金书笺上的字可是国学大师亲笔所赐,寓意美好圆满,且将长子和儿媳名字都嵌入了,叶圣陶如获至宝,马上送去书画店装裱,以备6月3日张挂。
与叶圣陶同在武大任教的苏雪林、冯沅君等四人合送了两件衣料作为喜礼。徐伯麟致贺的则是钢笔、铅笔各一支。教务长朱光潜、吴安贞、郑若川等人也陆续送来贺礼,还有武大中文系二年级全体学生赠送的红木香烟具一副和线毯一条。
有意思的是,在此前,叶圣陶致信章锡琛转告亲家翁夏丏尊,相约喜宴当天,上海亲家及贺喜亲友于下午1点举杯,叶圣陶则在乐山早一小时“遥遥举杯,敬答盛意”,细心的叶圣陶早已考虑到两地时差一个小时。

6月3日,星期六。儿子的婚期到了,叶圣陶两年来第一次请了一天假,操办儿子的婚礼。武大同事徐伯麟、刘师尚、吴安贞、郑若川、方欣安、高晋生等则早早来帮忙,或帮助招待宾客,或帮夏满子化妆。
午饭后,叶圣陶全家去土桥街大世界照相馆照了一张婚礼照和全家福,然后来到灯火辉煌的婚礼现场。“六时之后,客尽集,遂开宴,凡六席。”现场宾客不多,倒也热闹:叶圣陶同事二席,学生一席,胡墨林同学一席,袁昌英、苏雪林几位女太太一席。
来宾都非常热情,纷纷向不喝酒的新娘新郎敬酒。陈西滢、刘南陔、朱光潜、贺昌群更是知道叶圣陶好酒,又逢喜事,纷向叶圣陶夫妇敬酒道贺,结果“墨林亦饮二三十杯,弟(叶本人谦称)则四十杯以上。”叶圣陶说,“余饮颇不少”,“醺然矣”,以致于第二天他宿醉未醒。
叶家办婚礼是个大事,但由于战事阻隔,许多亲朋不能亲临祝贺,不过该表示的心意还是要到,在婚礼一周之后,好友章士敭、王清华寄给叶圣陶一份贺礼,是法国近代著名画家米勒的代表作《晚祷》和《拾穗》的复制品。
没有一件是钱,没有一个直接送钱的,不是非常实惠实用的日常用品,就是厚载情意的文化产品,既能解叶家的一时之需,也使这桩婚礼充满高雅之气,送受双方皆无负担,不俗气不落俗套,实堪当代送礼来借鉴。
一代语文大家给女儿的陪嫁:与亲家合著的著作、版税还有四绝在乐山举办婚宴的次晚,叶圣陶的儿女亲家夏丏尊也在上海举办了喜宴,好友王伯祥、章锡琛等人出席。6月17日,叶圣陶接到亲家夏丏尊等人上海航空快信,得知“四日之宴,丏翁大高兴,饮酒大醉,醉卧四五小时不省人事。”
夏丏尊还在信中抄示了自己所作的四首绝句,并准备写在他与亲家翁叶圣陶合著的国文知识读本《文心》的扉页上。他这样做是为什么呢?此前,夏丏尊就告诉好友王伯祥,作了四首绝句,准备手题于《文心》之端,在女儿的喜宴上分赠给亲友。在王伯祥看来,夏丏尊“以《文心》为嫁娶之资,藉作佳话,政见兴(致)不复浅矣。”
夏叶从来文字侣,三年僦屋隔楼居。两家儿女秾桃李,为系红丝顾与徐。
文心合写费研磋,敢以雕龙拟彦和。属稿未成先戏许,愿以墨渖溉丝萝。
添妆本乏珠千斛,贻子何须金满籝。却藉一编谋嫁娶,两翁毕竟是书生。
此是艰贞报国时,漫矜比翼与齐眉。青庐窗外峨眉在,雄峻能湔儿女私。
第一绝总体是说夏叶两家的情缘和两家儿女的姻缘:夏、叶两家因为文字而结缘,就着一栋局促的小屋做了三年邻居;两家儿女感情深厚,牵线的是顾和徐;第二绝总体是说,两个亲家翁合撰《文心》的事;
第三绝是重点,是说为什么要将书和绝句(而不是金钱)作为女儿的陪嫁,是因为“乏珠千斛”,所以送给儿女“何须金满籝”;第四绝是劝勉女儿女婿在国运艰难之际,要比翼齐飞举案齐眉,心存高远,不要沉湎于儿女私情,而是要报效国家。

父亲将自己的著作作为女儿的陪嫁品,是一个佳话
夏丏尊还在信中告知,将把《文心》出版后自己应得的版税都给女儿女婿。这是极值得高兴的事,但也是迫不得已,从叶圣陶日记可知,此时困居上海的夏丏尊经济状况颇为窘迫,能够当场拿出的嫁资不多。
当时,夏丏尊、叶圣陶等人合办的开明书店,因战事损失高达22万余元,已亏损6万元,办的一家汽水厂也破产了,加之“诸人皆言生活昂贵之情形”,叶圣陶不由得替亲家也是自己感叹:“薪水阶级如此,真将束紧裤带矣。”
不过即使这样,夏丏尊还是把女儿出嫁的喜宴办得热热闹闹、别有品位:家里当日喜宴高朋满座,当在百人以上,而且“丏翁有四诗张于壁,可见兴致之佳。”
亲家如此看重友情和这门婚姻,叶圣陶也不能来而不往,于是也郑重作了四首和诗回应。儿媳夏满子更是看重父亲和公公珠联璧和之作,叫公公将其所作和亲家所写的四绝都写于宣纸,打算将它们合裱于一轴,日后悬挂于壁间。
来看叶圣陶和诗的第三绝:儿贤女好家之福 ,不数豪华金满籝。忠厚宅心翁与我,倘酬此愿慰平生。
可见叶圣陶也极为赞同亲家翁嫁女的做法。他们拥有相同的价值观、婚恋观和财富观,认为儿贤女(媳)好才是真正的一家之福,因此婚礼也就用不着奢华,更不用数箱笼里收了多少金钱。相信夏丏尊看到此诗,也是相信女儿所嫁得人,自己所识得人。
钱基博执意女嫁长得丑的才子石声淮,嫁妆是父亲的两部手稿和日记查《钱钟书杨绛亲友书札》,煌煌400多页,仅收一封妹夫石声淮致大舅子钱钟书的信。这从侧面印证,从相识、结婚到婚后,两人一直往来不多,两人一直对钱钟霞“下嫁”给石声淮一事存有心结。
石声淮是湖南长沙人。1938年,他就学于国师国文系主任钱基博门下。1939年,钱钟书从西南联大来到国立师院英文系任教,同时照顾父亲钱基博。1941年,钱钟书离开国师回到上海,便由妹妹钱钟霞从上海来照顾父亲。

钱基博钱钟书父子蓝田国师合影
膝下三男一女,女儿钱钟霞是钱基博最宝爱的掌上明珠。钱钟霞虽未上过大学,但在父亲眼里,她却是下得厨房、上得厅堂,未沾不良嗜好,善于待人接物、知书达礼的良家女子。见时年25岁的钱钟霞容貌端丽,身材高挑,来求婚者踏破了门槛,却被钱基博一概婉谢,他独独中意的是学生石声淮。
仅从外貌来说,常人觉得石声淮不配钱钟霞,因为石声淮长“长得丑”,一眼斜视,“还龅牙”,“一双斗鸡眼,一只鹰钩鼻,一张手掌宽的脸,一缕长发斜斜地遮住半只眼睛;他那很少换洗的蓝布长衫的前襟有一块块的稀饭渍印。”
但不得不承认石声淮内秀有才华,他没有留过学,却很擅长英文、德文,他能同学校一位教授的德国太太用德语流利自如的交流,还弹得一手好钢琴,绘画也很精,上课时有边讲边画的本事。他还有“活字典”“活辞海”的美誉。

钱基博将此著手稿作为女儿嫁妆
万绿丛中一点红,在如此偏远的地方,这样一位特立突出的青年才俊,怎能不引起钱基博的注意。钱基博曾说,选东床快婿,“人才第一要紧,其次职业与环境”。况且,石声淮留校后对老夫子追随照顾有加,连钱基博自己都点名说,在湖南八年,搭帮有石声淮等人照顾。
更重要的是,钱基博认为石声淮在“诸生之中,性行特类我!”因此,他决定将女儿嫁给石声淮。他选婿注重的是德才兼备,而不是外貌身家。他觉得石声淮是个可堪造就的学术种子,未来或可接起其衣钵。
但钱基博的决定,遭到了上至夫人、弟弟,下到两个儿子的全体反对。其中钱钟书反对最烈,他先是借母亲的口吻说,反对妹妹嫁外地人,接着他又私下写信给妹妹授意她抗拒这门婚事。也许就是从这时起,石声淮钱钟书彼此心中就有芥蒂了。
但最终,这些反对无效,钱基博力排众议要将钱钟霞嫁给石声淮。1942年冬至日,钱基博特编撰《金玉缘谱》一册作为证婚书,详细记录了女儿女婿订婚的全过程,石印百部,贻送国师师生及亲友。谱中略谓:“男子氏石;女出裔钱;钱从金旁;石为玉根;永以为好,坚如金玉。”
在这本小册子里,钱基博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时订婚的情形。钱基博先大声问,石声淮,你愿意得我女儿为婚偶吗?石声淮小心而谨慎地回答,极愿意。只是不知师母的意见如何?
钱基博肯定地回答说,这不是问题,“妇人以顺为正;夫倡妇随。吾之所为,老妻未尝有异议!”
然后他对女儿钱锺霞循循善诱地说,你看,声淮品行很端,用情真挚,而且诸生之中,他的性行跟我很像!把你嫁给他,我深信声淮必能像爱我一样敬你,你意如何?
锺霞曰:“女惟父命!”
接着,钱基博又分别对石声淮和钱钟霞说,我仅此一女,尤倍怜爱!我今天以爱女相托,希望你始终珍爱她保护她,我也相信我女儿会很尊重体贴你母亲。锺霞,我希望你像你母亲对我那样对声淮!希望你们一起互相支持有成。”
最后,钱基博站起来将女儿钱锺霞之手托付给石声淮:“汝二人愿为夫妇,可握手以盟心也,吾为尸盟,有如天日!"
钱基博顶着压力把女儿许给石声淮,千叮咛万嘱咐,希望两位年轻人能永结同好。同时他把到湖南后写成的《中国文学史》和《孙武书注》二书手稿,送给女儿作嫁妆,“凡二书之所获,不论国家之学术著作奖金,抑书店之版税稿费,惟尔锺霞实有之!”钱基博还特别将二百余册日记赠予石声淮,作为新女婿的礼物,“吾箧中日记二百馀册,即以相付;以翁婿言,则觌仪也;以师弟论,则衣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