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2年,直系军阀曹锟、吴佩孚与奉系军阀张作霖、张作相等,为了争权夺利,发生了直奉战争。当时的河南省督军赵倜在1920年直皖战争时,曾勾结曹、吴打倒了皖系军阀段祺瑞。在1922年直奉战争中,他却倒向奉系军阀张作霖方面,向郑州出兵,抄直军的后路。吴佩孚急电陕西督军冯玉祥出兵潼关,向郑州推进援助。冯将军即向郑州挺进,与赵军激战两昼夜,终将赵军击退,冯乘胜前进,直逼开封,将赵倜赶走。曹、吴即请委冯玉祥担任河南省督军职务。
开封是河南的省会,在1922年以前经历了昏暗腐朽的官僚统治,整个开封乃至河南全省,都处于封建迷信的气氛之中,尤其经赵倜统治多年,政治黑暗,贪污腐化的风气更达到了极点。当时,我曾亲眼看过在阴历七月十五日城隍出巡的热闹景象(据传统旧习俗,阴历七月十五是“鬼节”,城隍爷要出巡去镇压小鬼),也曾看见过“贞节女”抱灵牌结婚情景;又听说赵倜有位姨太太,是灵宝人,很得赵倜的宠爱,赵的手下都不敢称她为姨太太,而称呼她为“灵宝夫人”或“西屋太太”。当时开封警察局长车云竟呈送她一双绣花鞋,鞋底上绣上“车云敬呈”等字样以表巴结之意,当即传遍开封,视为笑柄。另一怪事是在开封西大街有座“救苦庙”,至于里面供奉的是什么神,已记不清楚了,该庙的住持借此蛊惑人心以敛钱财,香火甚盛。有许多的善男信女到庙里祈福增寿。有次赵倜的小儿生病,赵倜的僚属竟有许多人为了巴结上司,到该庙祈祷,愿意将自己的寿命减下几年,以转添到赵的儿子身上,结果他的儿子寿命增添了100多岁,还是无济于事,仍然一命呜呼。当时政局一片乌烟瘴气,人民过着苦难的生活。冯玉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进入开封的。

冯玉祥一到开封,便将赵倜留守的城防司令宝德全予以正法。宝德全原是旗人,在赵倜部下任师长,曾任归德(即商丘)镇守使,他在郑州战役中助赵攻冯,冯军损失颇大。赵败退后,宝在开封以城防司令之名义维持城内秩序,企图博得商民的好感。但冯知道他反复无常,作恶多端,即将其镇压以平民愤。当地百姓都知道冯将军执法甚严,推行政令无敢反抗者。自从冯来到以后,开封风气为之大变。
首先,他以身作则,提倡节约,作风简朴,自己穿的是粗布军衣、布鞋,吃的是一菜一汤,或者是大饼油条,虽然身为一省督军兼省长,与士兵生活毫无二致,真正能做到与士卒共甘苦。在北洋军阀统治之下,官僚政客、富豪阔人都过着享乐腐化的生活,看到冯这样朴素的生活就认为他是不近人情的,是假装的。不过不管别人对他如何评论与讥讽,开封的风气确实改变了,这是实实在在的。当然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当时一般旧官僚们都讲排场比阔气,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冯这样一来,原来穿绸缎的改为穿布衣了。一时做来不及,就去买旧衣服穿,所以徐府街估衣店的旧衣成了俏货。那时,一般求官谋差的人要是去见冯督军,都穿戴简朴。有一次冯给那位求见的人来了一个立正敬礼,把那位吓得不知所措,冯说道:“我不是向你敬礼的,而是向你的缎鞋敬礼的。”(当时穿皮鞋的很少,穿呢绒鞋的也不多,一般人都是穿着皂布鞋,只有一些阔人才穿缎鞋。)
其次,是在开封破除迷信。冯到开封即将救苦庙改成真正救苦救难的场所,将无家可归的、生活困难的穷人都送到救苦庙,在庙里维持生活。旧时官吏以数千年来的封建迷信说教、以神道说教来蛊惑人民,使之易于统治,庙里住持则借此以敛财,冯将军为破除迷信,将庙里神像泥胎统统拆除。他拆除的神像并不只限于救苦庙,凡在开封庙宇里的神像,不管是城隍庙、关帝庙,所有神像一律拆除。规模较大、历史悠久的相国寺大刹里的佛像也都被拆毁,其中有座八角琉璃殿,殿内周围塑有八百罗汉,殿中央竖有木雕千手千眼佛,是名家作品,艺术价值很高。当正拆毁其他神像时,有一位外国的传教牧师愿意出20万元(银圆)的高价将该佛买去,冯严词拒绝,将有艺术价值的文物保存下来。至于寺内的和尚们,也都给他们安置工作,从事劳动生产以自给。

那时开封城内还有一个土寨子,位于“龙亭”(据说是宋朝赵匡胤的宫殿)以北,俗称“襄城”,里面住的全是旗人(即满族八旗)。在清末,这些人都是皇亲贵族之类的特殊人物,只要一生下来,就有按月发给的银子(这是清朝政府的一种制度,以表示优待贵族的一种特别办法)。这等“贵族”,从来就不事生产,专门吃喝玩乐,游手好闲,年代久了,养成一无所能的懒人。民国成立以后,这些“贵族”们的特别饷银津贴停发了,生活断了来源,日渐穷困,有的无法生活,堕落到去做些不正当营生。冯来到开封后便将土寨拆掉,把这些人都安置起来,办起小工厂,教他们从事劳动,自谋生活。这件事我认为他开创了劳动改造人的先例。
再次,冯在开封严禁嫖赌。开封为我国古都之一,多年来又是河南的省会,在腐败的反动势力影响下嫖赌之风很盛,如第四巷、会馆胡同,都是娼 妓聚居之地。冯来后,便将鸨母及其以下的用人都安置工作,还将一些妓 女配给那些从庙里赶出来的和尚结为伴侣。他禁赌的方法也是多样的,因此,能雷厉风行地从严禁绝。那时开封打麻将之风甚盛,尤其是所谓上流社会,冯即令从严抓赌。曾见到有四个赌徒被游街示众,令打牌的四人每人抬着桌子的一条腿,并让他们自己叫着“我打牌啦”,这样赌风在很短的时间内被禁绝了。
最后,是提倡妇女放足,男子剪发。我们曾看到街上贴着标语,“妇女要放足”“男子要剪发”。现在要谈起这个问题,可能许多人不很理解,但是在以前的旧社会,这也是封建社会遗留下来的社会问题。男子留发辫,是清朝入关统治汉人推行的一种制度,他们强制推行这一制度的时候,是杀了许多人的,年代久了就形成一种习俗,人民也安于现状不愿意改了。民国成立已有十年,这陋习还依然存在,冯来到开封之后,即主张强制剪掉小辫,这是一件移俗的好事,是大快人心的。女子缠足是摧残妇女的,把好端端的脚缠成“三寸金莲”,使女子走起路来“步步生莲花”以供男子玩弄。这种残酷的恶俗也有上千年的历史了,民国以后虽然也有提倡放足以解除妇女痛苦的规定,但也只是说在口头上,很难改变多年来的陋习。冯一向执法从严,对于妇女放足,也是认真强制执行。凡是发现的,立即解放。有次在街上有位妇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小脚裹得只有三寸长,坐在人力车(那时开封的交通工具,也称为东洋车)上。冯立即叫人力车停住,要车上的妇女立即将自己的裹脚布解开。此后开封妇女缠足的风气被刹住了,这是他对妇女解放所做的一件大好事。

赵倜在河南多年,掌握军政大权,只知搜刮民财以供自己享乐,对教育事业极不关心。冯到开封,首先清理赵氏逆产作为教育经费,例如开封理事厅门前新建的赵公馆,就改为开封女中的校址。他热心办教育的事很多,最重要的一件是将河南的“契税”划拨为河南办教育的专款(契税即群众买卖房地产所缴的税),每年收入数百万元,从此教育经费有了保障,改变了以往教职员工因领不到工资而经常向政府“索薪”的现象。因为冯热心教育,为大家所深知,也有人借此投其所好从中敛财的。记得有一位牧师神父之类的人物,他知道冯信基督教,又热心教育,就向冯募捐,要办一所培德学校,冯即拨款捐助。后冯先生派余心清去调查,才知他办学是假敛财是真,冯便把他的学校取消了。
冯玉祥一向思想进步,立意革新,一切为人民、爱国家的思想在当时军人中是很少见的,从上所述我所亲自见到他的高风亮节,也不过是他生活中的点滴,表现出他为人民谋福利做好事。而他素日救国救民的抱负也是从这些细微小事中表达出来的。

当时吴佩孚在战胜皖系军阀段祺瑞之后,以直鲁豫巡阅副使名义坐镇洛阳(那时曹锟任直鲁豫巡阅使,驻保定),飞扬跋扈,盛气凌人,其他各省的封疆大吏及一些军阀多向其效诚以示巴结。冯玉祥对这些卑鄙龌龊的行为是痛心疾首的。例如在直奉战争以前,吴在洛阳过五十大寿,各省的督军、省长,以及高级官吏,都趁此机会送厚礼以表示报效“吴大帅”,甚至清朝遗老、戊戌变法的头头康有为也亲自跑到洛阳为“吴大帅”祝寿,并写有“牧野鹰扬,百世功业才一半;洛阳虎视,八方风雨会中州”的寿联,极尽恭维之能事。其他官吏送的礼物,那就更不用说了。冯当时也算直系将领中的一员,他们之间素有来往,但并没有送礼物,只送一罐子白水,表示君子之交淡如水之意。吴固非君子也,对此虽无表示,但不快之情景当在意中,这从他对冯的报复可见。那时冯将赵倜驱走以后,任河南督军,若论功行赏也是理所当然,而吴却在此时向冯每月索20万元(银圆)以作补助军费之需,冯决不在河南为吴搜刮民财,坚决拒绝,吴即怀恨在心,将冯调离河南,去担任陆军检阅使职务的空衔,以他的亲信师长张福来接任河南督军。
冯从1922年5月到任,10月即离去,为期不到半年,所以其他的革新措施也无从实现,后来继任的张福来乃昏庸无能之辈,河南人民又陷入其统治之下,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