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四月至五月新一军在四平街作战经过

山雁说过去 2025-03-03 17:29:09

史说/文

杜聿明(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专员、原国民党军东北保安长官司令部中将司令、徐州“剿总”中将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审稿意见:作者从幕僚长角度叙述新一军进犯四平经过,以及这一战役过程中官兵心里及将领间的矛盾斗争较为生动,具有一定史料价值。

在东北的孙立人和廖耀湘

新一军到东北时所受任务与四平街战前情况

1946年二三月间,新一军从广州经九龙由美军登陆艇运输到秦皇岛登陆。时东北保安司令长官杜聿明已指挥先到东北的军队进入沈阳。新一军部队陆续登陆后到沈阳集中,杜聿明给新一军的任务是沿中长铁路北进,目标是长春。

长春苏军尚未撤退,在那里的国民党军队,有“东北行营主任”熊式辉从北平空运去的伪满军刘德溥部(原由日军调到关内“剿匪”,日本投降,刘也投靠了国民党,改编为东北保安第二总队)。长官部希望在苏军撤退时,长春外围东北民主联军未能击破刘德溥部进入长春前,新一军能赶到长春。新一军军长孙立人,于1946年初在广州时已奉命随何应钦到美国去担任中国驻联合国军事代表,军务由副军长贾幼慧代理。贾幼慧是在缅甸抗日战争结束时才到新一军的,没有指挥作战经验。当新一军由沈阳北进时,在铁岭、开原,受到东北民主联军阻击,前进滞迟,颇受长官部责备,贾感到很棘手。我在新一军由广州北运时,请假到上海探亲,想脱离军队不参加内战。这时,贾幼慧接连几个电报催我北行,又派专人来接,不得已才到东北去。我于3月下旬到新一军时,军部已到开原。

当时,新一军的官兵都不想打仗。原因是八年抗战以后,大家都想过安定生活。下级军官、军士中,有很多是“青年从军”的,更都想仍旧回学校读书。(蒋介石在抗战末期动员了一大批青年学生服兵役,除在国内编了“青年军”各师外,一部分运到印度,由新一军在教导总队训练后任班、排长级干部)中上级军官则感到在国内作战,没有靠山,有功升官也轮不到自己。如贾幼慧,他在蒋介石的陆军中除孙立人外没有别的人事关系,时刻怕别人排挤他。在广州时,孙立人一出国,贾一回儿便向我说广州行营主任张发奎要派他的参谋长甘丽初来接新一军军长了;一回儿又向我说要派罗奇来代理军长了;到东北后,他又怕杜聿明挤他,怕梁华盛会攫夺新一军军长职务。新三十八师师长李鸿和新三十师师长唐守治虽是黄埔军校毕业生,但从当连、营长起都在宋子文的税警总团,与陆军各派系都无渊源,他们自认为能保住师长,於愿已足。李鸿在广州时与何香凝老人有来往,在思想上颇受些影响。他和我曾相约抗战胜利后决不再参加内战。1945年10月间,蒋介石决定派新一军去日本做占领军,我们大家都很高兴。以后变更计划,令新一军到东北打内战,便都垂头丧气。到新一军开始北运时,李鸿是师长,不能脱离部队,我就借故请假到上海去了。唐守治只爱钱,极怕打仗。这两个师的团营长无一军校毕业生,他们都知道升不上师长,所以也不想打仗。第五十师本是陈诚系第五十四军部队,师长潘裕昆怕孙立人或廖耀湘会吃了他的部队,即怕在作战时借故把他的团营长换成孙或廖的人(五十师在缅甸,初编入新六军,新六军军长廖耀湘率新二十二师、第十四师先回国,第五十师又编属新一军。到东北后,第五十师有时也暂归廖耀湘指挥)。狐疑重重,无心战斗。全军上下,厌恶内战的情绪是普遍的。但是因为在外国打了胜仗回国,官兵自以为有些光荣感,又为了维持自己小集团的存在,打起防御性的仗来,还是比别的军硬些。

新一军由开原北进,贾幼慧和我与几个师长商量:以第五十师沿中长路向昌图;新三十八师由中长路西侧向此路(地名)方向前进;新三十师在铁岭、中固一带保卫后方交通线。3月底,新一军过了昌图站,向泉头东西之线的民主联军阵地进攻。民主联军集中第七、八、九等3个旅向第五十师和新三十八师猛烈反攻。这一仗打得很激烈,第五十师的阵地几乎被突破。潘裕昆瞒了我,把炮兵也从阵地上撤下来了,准备把部队撤回昌图站;经我坚决制止,才没有动。新三十八师前进时,把部队分得比较散,突然受到袭击,第一一三团的一个营部和该营一个连,以及另一营的一个连都被歼灭;师司令部也受袭击,李鸿逃到附近的工兵营才脱了险。但那时,新一军火力尚占优势,士兵作战还能坚持,军部又急调中固的新三十师来到昌图站,所以终算站住了阵脚。民主联军扔下新一军去打中长铁路以西由法库向八面城前进的第七十一军,新一军才获前进到达了双庙子。第七十一军八十七师在行军中被民主联军袭击歼灭了大部,师司令部人员被俘,师长仅以身免。军长陈明仁没有随同部队前进,被蒋介石申斥。

四平街序战与郑洞国的决心和部署

4月初旬,从双庙子北进,新一军军部对四平街民主联军情况一无所知,连一张四平街市郊的详细地图都没有,更无从判断民主联军是否会在四平固守。当时命新三十师沿中长路向四平街市区进攻,新三十八师在左翼向老四平进攻,第五十师控制在双庙子附近作为第二梯队。这是一种“威力搜索”性的进攻,如果民主联军不坚守,那就攻进去了;如果坚守,再另作计划。新三十八师不费力的占了老四平:新三十师却遭到四平市区守军的抵抗。4月间,当地白天都刮着很大的风,步炮协同做得很不好,新三十师攻不进四平。

因为新一军受阻,同时第七十一军已向老四平方向北上来了,所以,在4月中旬,杜聿明的另一个副司令长官郑洞国到双庙子来指挥作战。

郑洞国到达的第二天晚上,召集贾幼慧和我到他的指挥所商议作战计划。对四平的民主联军兵力,当时仍不十分明了。估计原先在中长路上阻止新一军前进的第七、八、九等3个旅必然担任防守四平。另据情报,在四平街市区还有万毅的第一师。是时,长春外围的民主联军已以消灭了占据长春的刘德溥部进入长春,判断这些民主联军也已南下,到达四平:

按四平的地形,对攻取四平,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重点指向四平西北高地,以主力由四平街与老四平之间,攻占这个高地,对四平市区形成包围形势,进而切断四平后方交通线与正面进攻部队夹击攻占四平;第二个方案是以主力在四平街以东攻占四平街东侧一带高岗,由东向西包围四平。我主张用第一个方案,因为攻占四平西北高地,即形成包围四平有利形势,而西侧有第七十一军掩护,翼侧不致暴露;如主力放在四平以东,正面过大,民主联军来一个反攻,可能正面被突破。郑洞国采取了我的意见。

根据商定的作战方案,新一军命令新三十师仍由正面向四平进攻;新三十八师由四平街与老四平间进攻四平街西北高地;老四平由第七十一军接防,因为七十一军在前进时受过民主联军严重打击,已经没有多少进攻能力了;第五十师仍控制作第二梯队。这是因为新一军右侧背及后方,夜间不断受中长路东侧高地方面来的小股民主联军扰乱,不得不在后方控制重兵。

大约也就是这个时候,杜聿明下令免去贾幼慧代理军长职务,由郑洞国兼代新一军军长。郑在印度时,原是最初的新一军军长,那时,孙立人、廖耀湘尚是师长。此次郑受命兼代军长,他没有到军部来,有事只找贾幼慧和我到他的长官部前进指挥所商量。同时,蒋介石电令孙立人即速由美国回国。

新一军对四平的进攻战斗

新三十师与新三十八师按命令开始进攻。新三十师在正面仍无进展;新三十八师拂晓发起进攻后即占领了四平西北高地的大半部。大约是发起进攻那天中午以前,我和李鸿通电话,李鸿说,民主联军抵抗力不大,进攻比较顺利。正在通话中,前方第一一二团团长梁砥柱要和李鸿通话,新三十八师总机没有把我的线挂断,我听到梁向李鸿报告说,他已占领了离四平北通长春公路不远的高地,前面可以看到公路了,请示怎么办?

李鸿指示他,先巩固阵地再说。李鸿和前方通话完毕,我告诉李鸿,能前进截断公路和铁路就好,李鸿当时也答应了。到下午,李鸿报告:民主联军得了增援,攻击进展有困难。

自进攻第一天新三十八师占领了四平西北高地的大半部以后,新三十八师和新三十师连续几天进攻,都没有成果。我看到新三十师的正面攻击不会有进展了,曾要李鸿设法向东切断四平以北铁路、公路,或由四平西北高地向南攻击四平市区北缘民主联军阵地。但李以兵力不足,地形受限制,不能达到要求。中间有一夜,民主联军曾向新三十八师猛烈反攻。据李鸿报告,民主联军有一个多营插到师预队一—三团阵地,拂晓时被一一三团切断消灭了。自此以后,双方陷于胶着状态。

新一军各师战斗训练的基础是德日式的,到印度又受了些美式训练。战斗方法的形式主义很严重。如攻击阵地主要依靠炮、空军摧毁。在印缅作战,炮兵是美国人指挥的;回国后,自己的炮兵指挥人员还是缺乏步、炮协同经验。军的一〇五榴弹炮营,因是汽车牵引的,还没有从广州运来,每师只有一个七五山炮营,火力比较薄弱,空军的支援更谈不上了。步兵对组织重点突击也缺乏运用直接瞄准火炮和接近爆破等技术(各团的三七战防炮,因是吉普车牵引的,也没有从后方运上来),有火焰喷射器也置之不用。特别是新三十师从来都没有突破坚固阵地的能力(在缅甸向密支那日军进攻时,旷日持久,原师长胡素被史迪威撤了职,最后还是第五十师攻进去的。)师长唐守治胆小如鼠,畏缩无能。他根本没有突破坚固阵地的决心,只希望把兵力压过去,对方如果退了,他就轻易攻占;如对方守住,也就不再组织进一步的突击,只希望友军有了进展他可以捡便宜,垂手获得战功。新三十八师自在昌图西北受民主联军袭击,吃了兵力分散的亏,损失了些部队,到四平后特别小心谨慎。李鸿紧紧抓住部队,前进一步巩固一步,以致在第一天顺利攻占四平西北高地形势下不能大胆地迅速扩张战果,以后攻势就衰竭了。可能一一二团在战斗中还犯了一些错误,李鸿没有告诉我和贾幼慧,等孙立人回军后,李鸿密告孙立人把团长梁砥柱撤了职。

4月下旬,郑洞国为了要打破胶着状态,决心抽调兵力向四平街以东一带高岗进攻,企图占领这一带山岗后与新三十八师两翼包围四平。命令新三十师以一个团仍在四平街市区以南正面与民主联军对峙,主力两个团由唐守治自已指挥调到四平市区以东向四平东侧高岗进攻。命第五十师以一部(1个团)掩护新三十师右侧背,五十师主力仍控制作预备队。那时,第一九五师已调到开原、昌图一带保卫后方交通。

唐守治指挥新三十师进攻的那一天,郑洞国亲至前方督战。唐守治电话告诉我说,战斗得很勇敢,“我军冲入敌人阵地,敌人在工事内向南射击,我们的机关枪爬在敌工事前向北射击。”这些都是谎话。晚上,郑洞国回到指挥所,很生气地告诉我:“哪有这样的打法!两个团进攻,每团只用一个营在第一线;两个第一线营,又都只用一个连在第一线;这两个连算是每连用了两个排在攻击。总兵力两个团,真正在正面上攻击的只4个排,进攻一开始,冲进了敌军阵地,到了山岗上,被敌军预备队一个反冲锋,就打了回来。所有其他兵力都没有用上去,攻势就这样顿挫了。”

自新三十师在四平以东攻势顿挫后,杜聿明到双庙子来了一次,告诉郑洞国暂时停止对四平的进攻,等待本溪方面的战斗结束后,准备调新六军北上,来包围四平的民主联军。自4月初新一军到四平附近以来,已经进攻了半个多月,记得我到双庙子那天是清明节,还是朔风刺骨,而这时已地面解冻,到处泥泞不堪,车辆常常陷入泥浆中,阻断了交通。大概自4月底停止进攻,双方对峙,直到5月中旬。

新六军加入战斗后,新一军的行动

5月中旬,新六军北上到开原由中长路以东经威远堡门、叶赫站向四平侧后方进行大包围。郑洞国也命令新一军抽调部队向四平东南半拉山门进攻,绕到四平东侧形成小一九四六年四月至五月新一军在四平街作战经过包围圈。

在4月初新一军初到四平附近时,曾派队向东搜索,半拉山门并未有民主联军占领。新一军也不派部队占领。当新一军进攻四平受阻后,民主联军占领了半拉山门,并不时派小部队到新一军侧后方扰乱。此时,郑洞国命令抽调部队进攻半拉山门。我和李鸿商量,由第五十师一部任正面进攻,抽新三十八师一个团由副师长陈鸣人指挥担任向半拉山门以东迂回。我已召陈鸣人到军部,研究了进军路线。后来改变计划,由第五十师全师担任进攻,不抽调新三十八师的部队了。我为什么最初没有想用第五十师全师进攻而要到左翼去抽调新三十八师部队用到右翼?是因为五十师自昌图北进,在泉头受民主联军反击后,虽然勉强站住阵脚,但士气由此低落,故在向四平进攻时,该师一直都控制在第二线;其次五十师师长潘裕昆指挥作战,一贯只在正面上进攻,不敢大胆包围迂回。这次攻击半拉山门,郑洞国指示我要实施包围迂回,新三十八师副师长陈鸣人比较大胆,也比较听我的话,所以我想抽调陈鸣人率部担任迂回。以后五十师进攻半拉山门没有按照我的意图采取包围迂回,郑洞国再命一九五师担任迂回。陈林达率第一九五师的进军路线,就是我和陈鸣人商定的路线。待陈林达迂回成功,我颇懊悔当时为什么不坚持抽调新三十八师,致功劳为别人抢去。我指示潘裕昆,要他在进攻半拉山门时必须至少以一个团采取包围迂回;并告诉他我原来和陈鸣人商定的迂回路线,要他派部队先作侦察,并考虑主力由这条路线进军。潘裕昆没有按我的话去做,他把部队在正面展开向半拉山门两侧高地进攻,被民主联军阻止,消耗了很多炮弹,打了两三天,毫无战果。于是郑洞国又命陈林达率第一九五师由第五十师右翼迁回,很轻易地就占领四平—--梅河口铁路线上的哈佛车站。民主联军感于翼侧和后方受到包围的威胁,向北撤退。

正当民主联军由四平北撤时,孙立人由美国回来赶到新一军。杜聿明也到双庙子,下达了追击命令。

孙立人抗拒杜聿明的命令,蒋介石调新一军到辽南

杜聿明的追击命令,把公主岭以北的中长路和长春都划归新六军,新一军的追击方向是向四平西北,先占领东辽河上的几个要点,再渡河北进,目标指得很远,东距中长路有百余公里。同时悬赏百万元给先进入长春的部队。

孙立人看到这个命令就跳了起来,他认为杜聿明太不公平,明明把长春划入新六军的作战地境,又悬什么先进入长春的赏!这不是要特意显出杜聿明和廖耀湘的嫡系部队的光荣。孙和贾幼慧、唐守治商量,决定不按命令行动。孙自已还亲自跑到杜聿明那里去吵了一场。

因为孙立人和杜聿明冲突,我和李鸿心里都很不痛快,同时也有些怨杜聿明太不给新一军面子。新一军差不多是孤军从沈阳苦战到四平,现在连看一看长春都不可能。于是我们二人就在东北民主联军撤出长春后的某一天,私下脱离军队坐吉普车到长春去玩去了。

正当新一、新六两军由四平北进时,第六十军一八四师潘朔端于5月30日在海城起义,鞍山、海城、大石桥被民主联军占领。蒋介石亲自到东北,命令新一军南调到沈阳以南作战。这样就结束了新一军的北进。(1966年)

作者当时系国民党军新编第一军参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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