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年前的那个冬天,特别冷,年关前的七八天。我只有9岁,当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娘愁得整夜睡不着觉。最后,她咬了咬牙,决定带着我去舅舅家,拉下脸面借10块钱,应付家里过年。
虽然我年龄小,但是我已经到了懵懵懂懂,懂事的时候。娘平日里也不怎么带我去舅舅家。原因很简单,是因为父亲。
父亲身体不好,常年离不开药。家里的重活儿也干不了,这些年,家里的境况,每次舅妈说起来,那些话,都有点不好听。
我曾经数次看到,娘从舅舅家出来,路上眼泪就不由自由地落了下来。但是等到回家前,又擦干了,怕父亲看出来。
那几天夜里,我总是听娘和父亲在说悄悄话。家里的钱没了,至少得借个五块八块的,买点猪油回来熬一熬,应付过个年。
于是,这天早上,娘早早地把我叫醒,给我穿上了最厚的衣服。我们一路走着,娘牵着我的手,步子迈得很快。我知道她心里急,也不敢多问,只是不停地跟着她走。
到了舅舅家,娘敲了敲门,舅舅开了门,看到我们,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娘说明了来意,舅舅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我们进屋坐。
我们在屋里坐了好一会儿,舅舅一直没说话。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就在这时,舅妈从外面回来了。一听到娘是带着我来借钱的,当时嗓门就亮了,“我们家哪里有钱借啊,一年到头都省不下半个子儿。孩子他姑,不是不借你,实在是家里也紧张啊。”
舅舅在一旁,也没说话,只是叹气。我猜测,他们可能也的确是拿不出来。因为我的印象中,舅舅对娘是很好的。
娘听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没事,我也就是过来问一下,我知道你们也难。”
我们没坐多久,就起身告辞了。娘牵着我的手,一路沉默地走着。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也不敢多说话。
走到半路,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喊我们。回头一看,是舅舅,他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姐,等一下。”舅舅跑到我们面前,他手里拿着一块肉和一件衣服。
“姐,翠花这个人心不坏,就是嘴不饶人。这块肉是她让我拿来给你们过年的。这件衣服,我没怎么穿过。现在小了,也穿不了,你拿回去,给我姐夫穿。”
娘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推辞,“兄弟,你们家也难。给了我们肉,你们过年吃啥啊。”
舅舅笑了笑,“姐,你拿着吧,孩子们过年总得吃顿好的。”
娘的眼眶红了,接过东西,哽咽着说:“谢谢兄弟,这份情我记下了。”
舅舅拍了拍娘肩膀,“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快回去吧,大冷天儿。带孩子回去路上,走慢点儿。地上有积雪,路滑。”
我们告别了舅舅,继续往家走。到了家里,父亲听说了这个过程,眼睛也不由得湿润了,一直叹气,“哎,都是我这个身子,拖了你们后腿,让你又出去这么为难。也幸亏孩子他舅舅一家,帮了我们,这个年起码能过去了。”
娘点了点头,让父亲把衣服试了试,父亲高兴的说,“这件衣服,我穿着正合身,就像是专门给我做的一样。”
说完,他顺手把手放进口袋里,却突然愣住了。紧接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一看,是一些皱巴巴的毛票。有两毛的,五毛的,一块的。
父亲数了数,居然加起来有12块多。他看着娘,娘也愣住了。她的眼泪顿时出来了,“这是弟弟悄悄攒了多久的钱,给我们装着了。哎!”
娘摸着我的脑袋,重重地说了一句,“孩子,你要记住舅舅和舅妈对咱们家的恩情,以后长大了,要回报他们。”
时光眨眼而过,如今我的孩子也已经8岁了。每年春节回老家,我必定会带着孩子去舅舅家拜年,拉上一大车东西。
舅舅的头发白了,他一直说,“你们来就行了,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啥都不缺。”
我笑了笑,拉着舅舅的手,陪他唠唠家常。外面又在下雪了,我仿佛又看到了36年前,娘带我来舅舅家借钱,舅舅跑出来,追着我们一脸通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