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落雨的下午，供销社门口的泥地被踩得稀烂，像是翻过的田垄。她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购鞋票，脸上是掩不住的窘迫。营业员的声音尖锐得像划过玻璃的指甲：“这票子是昨天的，过期了。你再去办一张吧。”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泛黄的边角上确实写着昨天的日期。她想解释，却又吞下了话，像是怕自己再多说一句，都会被对方看不起。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发紧。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点。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我知道她是想给我买双皮鞋——她说过，过年时我穿着皮鞋去走亲戚，会显得体面些。可她没告诉我，她是用自己的布票换来的购鞋票。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四兜军装，衣料的粗糙触感让我心里一阵酸楚。这是我唯一的体面，也是她最喜欢的那件衣服。她总说，穿着它的我像个真正的男子汉。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供销社。
营业员的态度在看到我时，瞬间变了。她原本懒散地靠在柜台边，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可当她瞥见我身上的军装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讨好的笑容：“同志，您是来买鞋的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热情，像是生怕我会对她的不礼貌有所不满。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购鞋票递给她：“这票子还能用吧？”她接过票子，仔细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当然可以，昨天的票也没问题。”她的手脚麻利地从柜台后拿出一双皮鞋，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
我转头看向她，她低着头，像是怕我看到她眼里的委屈。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知道她不是不敢争辩，而是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争辩。她总是这样，把自己的尊严藏得很深，深到只有我才能看见。
我接过皮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流泪。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回家的路上，雨停了，天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煎过头的溏心蛋的颜色。她走在我身旁，低着头，脚步轻得像是怕踩碎路上的泥水。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一阵发紧。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票子是用布票换的？”我终于忍不住问她。她愣了一下，随即低声回答：“你不是说过，皮鞋比布鞋更耐穿吗？我想给你买一双好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像是想证明自己做的是对的。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可是你呢？你的布票够用吗？”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的布鞋已经湿透了，鞋底的线头露了出来。我心里一阵酸楚，伸手握住她的手：“以后别这样了，好吗？”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温柔的笑意：“好，我听你的。”她的手掌有些粗糙，像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但握着我的手时，却是那么的温暖。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的老式挂钟刚好敲响了七下，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提醒我们时间的流逝。她走到灶台前，熟练地生火做饭，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我坐在桌旁，看着那双皮鞋，心里一阵复杂。鞋子的皮面光滑，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道，鞋底的缝线工整得像是工匠的手艺。我知道，这双鞋子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它不仅是她的心意，也是她的牺牲。
“明天我去供销社，把布票换回来。”我突然开口。她转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可是……那样的话，皮鞋就……”我打断她：“皮鞋可以以后再买，但你的布票不能少。”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晚饭时，她给我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米香混着柴火味，让人觉得格外温暖。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一阵踏实。她总是这样，用最简单的方式，让我感受到她的爱。
第二天，我穿着那件四兜军装，带着她的布票去了供销社。营业员看到我时，脸上的笑容依旧讨好，但眼里却多了一丝不安。她知道，我是来退票的。
“同志，这票子已经用过了，不能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像是想让我放弃。我没有理会她，只是把票子放在柜台上：“这票子是昨天的，你说过可以用，那今天也可以退。”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票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知道我说得有理，却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最终，她还是拿出了布票，把它递给我：“同志，您说得对，这是您的票。”
我接过布票，转身离开供销社。走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柜台后，低着头，像是在反思什么。我知道，她不会再刁难别人了。
回到家时，她正在阳台上浇花。阳台上的茉莉花已经枯萎了，叶子卷曲着，像是失去了生机。我走到她身旁，把布票递给她：“以后别再用你的布票换我的东西了，好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接过布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我听你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里的负担。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一阵温暖。她总是这样，用最简单的方式，让我感受到她的爱。而我能做的，就是尽力保护她，让她不再受委屈。
那天晚上，老式挂钟敲响了九下，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提醒我们时间的流逝。我坐在桌旁，看着那双皮鞋，心里一阵复杂。它不仅是她的心意，也是她的牺牲。而我知道，我会用一生去回报她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