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河北石家庄。
一个寻常小院门前,几名身穿军装的男子突然现身。
进门直奔一位白发老人而去,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董先生,我们找到您父亲的遗骸了。”
找到的遗骸,是红五军团总指挥、宁都起义骨干、共和国早期的开路人董振堂。
几十年间,这个名字逐渐隐入史册的褶皱,知者寥寥。
但在那个年代,他是枪林弹雨中的旗帜,是浴血奋战的将领。
而站在院子里的老人,董用威,正是他的儿子。
此刻,眼眶泛红,嘴角微抖。他轻声说:“终于……找回来了。”
从“国军”到红军1895年12月,一个北方寒冷的冬天,董振堂出生在河北新河县一个贫苦农家。
家境清寒,屋檐低矮,饭桌上常是稀粥一碗。
可父母仍省吃俭用,把他送进私塾。
他自小敏悟寡言,笔下从未懈怠,心中早埋下“强国救民”的念头。

青年时期,他考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主修炮兵专业。
那是中国军事教育的重镇,人才云集,竞争极为激烈。
但董振堂毫不怯场,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毕业后,他投身冯玉祥麾下,成为西北军的一员。
不久,中原大战爆发,他被裹挟入军阀混战,随部队四处征战,风餐露宿,马蹄未歇。
战后,冯玉祥兵败,董振堂所部被蒋介石收编,调往江西围剿红军。
“九一八”事变爆发后,东北沦陷,民族危机空前严峻。
然而蒋介石仍坚持“攘外必先安内”,对内高压,对外退让。
这让董振堂内心震荡。他开始怀疑所信何物、所行何为,陷入迷惘。
直到1931年12月14日深夜,历史突然转折。

在江西宁都,第二十六路军于中共秘密支部和董振堂、赵博生、季振同等人的领导下举行起义。
这一夜,枪声划破宁都的寂静,也划开了他人生的新篇。
第二天拂晓,起义部队连夜挺进中央苏区。
村路蜿蜒,寒风凛冽,队伍却士气高昂。苏区军民闻讯而至,夹道欢迎,锣鼓震天。
董振堂走在最前方,身形挺拔,神情坚毅。
他多年不苟言笑,那一刻却难掩笑意,目光中尽是坚定。
起义后的第二十六路军被编入红五军团,人数逾1.7万。
包括1个军部、2个师部、6个旅部、11个整团,以及2万多件轻重武器、8部电台、数百箱军用物资。
这支队伍的加入,为中央苏区注入了急需的战斗力,也带来了技术支持。
尤其关键的,是8部无线电台和40余名通信技术人员。
他们的到来,推动了红军通信能力的质的飞跃。

1932年3月7日,江西赣州南门,晨雾尚未散尽。一声令下,董振堂高举大刀,第一个冲入敌阵。
他身后,数千红军战士齐声怒吼,大刀齐举,杀声震天。敌军措手不及,惊慌败退,逃入城内。
这场硬仗,是宁都起义后,董振堂率红五军团投入的第一场战役。
此前,红军围攻赣州已半月,久攻不克,形势急转直下,反被敌军包围。
关键时刻,第十三军杀出重围,以近身大刀战力撕开缺口,掩护主力有序撤退,赣州战役随即结束。
这一战,红五军团正式登场。
董振堂出身西北军,自幼习武,擅使大刀,部下皆能徒手格斗,善于突袭。
起义仅两月,这支“新红军”就在赣州打出了威名。
军团装备标准为一人三器——步枪、驳壳枪、大刀。灵活强悍,敌人畏之如虎。
此后,董振堂率部接连参战。
战火一路蔓延,南雄水口、漳州、宜黄、黄狮渡……第四次、第五次反“围剿”,红五军团从未缺席。他们擅长防御,亦敢于正面硬刚,屡屡力挽狂澜。
水口战役尤为惨烈。
1932年7月2日至10日,激战九昼夜。对手是首次交锋的粤军,悍勇异常。
7月9日,尸横遍野,董振堂察觉不妙:敌军不是四个团吗?为何迟迟无法突破?
原来当时情报失误。他们面对的,是整整十个团。
7月10日,总攻打响。红五军团正面强攻,毛主席率红一军团侧翼夹击。
一小时后,敌军全线崩溃,阵地被夺,三千余人当场毙伤。
但红军同样代价惨重,有的整团仅剩百人,血战之烈,至今令人动容。
就在战火未熄之时,1932年4月,董振堂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他将积攒多年的三千块银圆悉数上缴作为党费。
毛主席得知此事,亲自劝他:“留些钱自己用,也寄点给家里。”
董振堂却说:“我已是红军、是党员,这些钱没有意义了,我愿将一切奉献给党,连命也一样。”
在坚持下,他才留下区区三百,剩余全部交出。
血战不退,坚决革命湘江之战,是长征中最惨烈的一役之一。
1934年底,红军强渡湘江,正面硬撼数倍于己的敌军。
前有重兵围堵,后有追兵步步紧逼。

在这场生死较量中,担任后卫的红五军团,承受了最沉重的打击。
战斗开始时,红五军团编制完整,有两个师、一万余人。
几天之后,只剩一个师,不足五千。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战至深夜,枪声未停。
董振堂连续几昼夜未曾合眼,亲临前线,指挥阻击。
风沙扑面,声音嘶哑,他始终站在阵地最前沿。
长征途中,红军队形有序,层层掩护。
左翼由林彪的红一军团担任,右翼是彭德怀的红三军团,冲锋在前;中军为军委纵队,负责总指挥与核心安全;而董振堂率领的红五军团,则承担最危险的任务——断后。

阻敌追击,保护全军,哪怕是最后一人,也要顶住敌潮。
湘江一役后,红五军团逐步确立起顽强、坚韧的作战风格。
防御战、阻击战,他们越打越沉稳,越打越坚定。
战火淬炼出的,不只是战术能力,更是一种信念,一种绝不退让的意志。
长征之路远不止湘江。四渡赤水、强渡金沙江、翻越夹金雪山、踏入茫茫草地……每一处险境,红五军团几乎都殿后。
在1935年5月的金沙江阻击战中,局势再度紧迫。
兄弟部队急需过江,但缺乏足够渡船,董振堂被命令死守阵地,掩护渡江。
开始是三天,后延六天,最终整整九天九夜,红五军团与敌人激战不止。
不到五千人,生生拖住敌军一万余众。

他们没有退路,没有支援,只靠一条命,一把枪,撑住整条防线。
那一刻,董振堂下达命令:“即使最后只剩一人,也要守住阵地。没有命令,不准撤退。一定要护住主力的安全。”
长征路上,红五军团始终行进在队尾,走在最危险的位置。
董振堂带领这支部队,以血肉之躯掩护中央红军,守护军委纵队。
他们一次次顶住敌军疯狂追击,把生的希望让给前方,被誉为“铁流后卫”。
1934年10月,红军从于都河畔出发。清晨的水汽未散,苏区的送行人群早已列队。
董振堂即将踏上漫长征程,而这一天,也是他与一位老友的诀别——刘伯坚,留守苏区的中共党员,特地赶来送行。

这份友谊,可以追溯到1926年秋。
那年9月17日,绥远五原誓师大会上,刘伯坚作为共产党员、冯玉祥部队国民军联军总政治部副部长,登台演讲。
他振臂高呼:“我们是工农子弟,我们要为工农而战,要打下一个新中国!”
台下的董振堂听得热血沸腾。
刘伯坚,成了他的引路人。
然而,于都之别,竟成永诀。
1935年3月,刘伯坚在执行任务中被捕,敌人软硬兼施,试图劝降,终未得逞。
3月21日,他在江西被害,年仅40岁。
1937年,高台突围战,董振堂率领残部坚守孤城。

敌人层层包围,援军被阻,求援无门。
他的部队本已不满三千人,却硬是守了九个昼夜。弹尽粮绝,仍无一人后退。
战至最后时刻,董振堂只剩两名警卫员和一位司号兵。
他们从高台城北的墙头跳下,想突围而出。敌军蜂拥而上,枪声四起。
董振堂腿部中弹,跪倒在地,却仍不放下手枪,顽强射击,直至只剩一发子弹。
他毅然将最后的子弹留给自己,不愿被俘,饮弹自尽,时年42岁。
他是红军时期阵亡的最高将领之一。
消息传至延安,中央在宝塔山下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
毛主席神情凝重,说道:“董振堂是坚决革命的同志。”
儿子晚年的心愿长征途中,枪林弹雨与风雪交加之中,董振堂正率领红五军团艰难跋涉,翻越雪山,穿越草地。
而此时,他年幼的儿子董用威,则和母亲一道,在河北新河老家默默生活。
父亲的身影,于他而言,是童年记忆中一段模糊的剪影。

那段记忆,定格在1928年冬天至1929年初。
彼时,董振堂任西北军第十三师师长兼洛阳警备司令。
他特意将年迈的父亲、妻子、兄嫂以及幼子接到洛阳团聚。
尽管官职在身,生活却极为节俭。
每日三餐不过两菜一汤,即便家人增多,也只是象征性地加了一道菜、一碗汤。
有一次勤务兵多端了一碟菜,他当即让人退回——哪怕身为师长,也绝不铺张浪费。
他为妻子添置的衣物,不过是布制的棉袍、棉裤和小棉袄。
在那个绫罗绸缎盛行的官宦圈子里,这样的“师长太太”显得格外寒素。
可董振堂从不在乎这些。他常说,家庭不能与贪图享乐为伍,军人更应知节俭自守。

在洛阳短暂停留半月后,家人启程返乡。
临别前,他为妻子买了一件毛衣,一个枕头,并交付十元钱,叮嘱她拿去给三个孩子做新衣。
他还郑重其事地说:“你别为我操心,我这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更不会进那种地方。即使将来发达了,我也不会纳妾。”
那时谁也未曾料到,这是董用威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此后多年,父子天各一方,再无音讯。
直到董振堂牺牲五年后,家人才辗转得知这个消息。
那年,董用威还不满十三岁。对父亲的记忆,如同断片般零落。
他记不得太多细节,却始终记得,那是一个坚定、克己、光明磊落的男人。

他虽不曾真正“认识”这位父亲,却始终以他为榜样。
从未享受父亲的庇护,他们一家也从未依赖父亲的功绩。
董用威靠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能力走完一生,正直做人,踏实做事。
这种家风,也延续到了下一代人身上。
2009年,董振堂被追授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之一,国家为他铭刻荣光。

然而,在董用威心中,还有一份未了的牵挂——找到父亲的遗骸。
寻找父亲的遗骨,成了他多年未曾松手的执念。
线索稀少、时间久远,调查过程漫长艰难。
但他始终没有放弃。
2015年,在有关部门的努力协助下,经过无数次走访与查证,他终于找到了父亲的遗骸。
这一天,他泪流满面。
参考资料:
董振堂,不应忘记的一位真心英雄 关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