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曹大勇,从小在青石村长大。父亲是村里唯一的木匠,刨花堆里讨生活,刨出的木盆木凳能绕村子摆三圈。母亲走得早,父亲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
他整天忙活着,锯木头、刨板子,就为了多挣点钱,撑起这个家。晚上,他常常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块磨得发亮的刨子,一边修着木器,一边跟我说:“大勇,以后咱爷俩得好好过。”
日子就这样平淡的过着,直到我十三岁那年,父亲突然领回一个陌生女人,说是我继母。这让我心里产生出一百个不愿意,觉得父亲怎么能这样呢?我躲在屋里,不肯出来见她。
继母邵慧芳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她第一次来我家,就带了一包我最爱吃的糖果。可我就是听不进她一句话,她一靠近我,我就本能地往后躲,瞪着她。
“大勇,来,吃点糖。”她轻声说,手里拿着一把糖果递给我。我头一扭,硬邦邦地说:“我不吃。”她看见我的反应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把手中的糖果默默放在桌上。
她那时很想跟我拉近距离,给我买零食、玩具什么的。可我心里就是觉得别扭,她凭什么取代我母亲,凭什么闯进我和父亲的世界。
有一回,她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满脸期待的看着我:“大勇,尝尝我做的菜,看合不合你口味。”
我一看她那笑脸,心里更烦躁了,筷子都没动,哼了一声:“我才不吃你做的饭呢。”父亲看我这样,眉头都皱起来了:“大勇,你这是怎么了?不喜欢吃啊?这是你芳阿姨特意为你做的。”
我抬头瞪着继母,冷冰冰地说:“我不要继母,我就要我妈!”当时我说话都带着哭腔。父亲听后,深深叹了口气,眼里都是疲惫。
他看了看继母,又看了看我,无奈地说:“大勇,你芳阿姨是个好人,你得试着接受她。”
继母赶紧劝父亲:“别跟孩子生气,他还小,不懂事儿。大勇,慢慢来,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她说话还是那么温柔,一点儿都没怪我。
后来继母还是没放弃,想融进我的生活。她每天早起给我做饭,晚上给我缝补衣服。我每次甩脸子,她都装看不见,还是笑着,尽心尽力地做每件小事儿。
我呢,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不愿意跟她搭理。我心里想:“哼,你别以为做点好事我就能原谅你。”
时间匆匆流逝,我对继母的改观,是在我高二的时候。那时我在镇上读高中,为了省钱,经常不吃早饭,午饭也就吃点窝头咸菜对付了。继母知道了,心疼得不得了。
刚开始没觉得什么,可时间一长,身体就垮了,老是胃疼。我也没当回事儿,直到有一天中午,胃疼得我突然受不了,在教室里疼得直冒冷汗。晚上更是疼得厉害,吐得不行,最后同学把我送医院去了。
等我醒过来,已经躺在病床上了。周围是刺眼的灯光和消毒水的味儿,我脑袋晕乎乎的。一扭头,看见继母坐在我的床边,穿着件简单的外套,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里还是那么关心我。
“你醒了?”她说话轻轻的,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还疼吗?”我轻轻嗯了一声,嘴唇干巴巴的,声音也沙哑:“好点儿了。”
继母赶紧拿起水杯,小心地喂我喝了点水:“慢点喝,别急。大勇,你以后可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那几天,继母一直守着我,给我削苹果、喂饭、陪我聊天。直到我好得差不多了,她才肯回家休息。
后来我每天早上一醒来,就能看见家里的餐桌上放着一碗粥,继母在一旁轻声说:“大勇,喝点粥,暖暖胃。”
那时候,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拒绝她了,拿过碗就乖乖地喝。每喝一口粥,都觉得胃里舒服点,也慢慢意识到,继母的关心一直都在生活的点点滴滴里。
她会注意我的胃口,不给我吃太油腻的;甚至我没来得及清洗的衣服,她还主动给我洗被褥衣服。
有一次,我无意间看到她在院子里搓着我的衣服,双手冻得通红。我心里一酸,走过去说:“芳阿姨,你别洗了,我自己来。”
她抬头看了看我,笑了笑:“没事儿,大勇,你学习累,这些活儿我来干就行。”我以前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还以为她就是想讨好我父亲。
可经过了几年的相处,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我心里愧疚。我终于忍不住问她:“芳阿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大勇,因为我把你当自己的孩子啊,得好好照顾你。”
可命运总是残酷的,在我高三那年,我的父亲因为救一个落水的小女孩不幸离世。那天继母站在父亲的木匠工具旁,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锯子、刨子,轻声说:“老曹,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往后,大勇就交给我吧。”
我当时蹲在门槛上,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模糊中听见她跟来吊唁的乡亲说:“这孩子心重,他爸走了,我得替他爸守着这个家,看着他长大。”
后来我如愿收到了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天继母从床底下的破罐子里掏出一叠钱,那是她攒了三年的辛苦钱。
她把钱塞到我手里,自己还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围裙。我摸着那叠带着她体温的钞票,心里一阵酸楚,突然发现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分。
大学期间我省吃俭用,闲暇时间会去打打零工。进过我三年的努力,成功毕业,在市区开始了自己的打拼生活。几年后,我成功买了一套小房子,便想着把继母接到身边照顾。
“妈,跟我去城里住吧,我一个人在那也挺孤单的。”我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她笑着摇头,:“妈在村里住惯了,你叔伯们还能照应。城里那地方,妈去了不习惯,会给你添麻烦的。”后来我想着等继母年纪大了,再把她接到身边,也就同意了她的提议。
可前些日子,村头的王婶打电话来,说继母被村东头的张寡妇欺负了。我听后心里一紧,急忙问怎么回事。
电话里传来张寡妇叉着腰在晒谷场骂人的声音:“克夫的扫把星,活该没男人疼!你男人都死了还赖在这,要不要脸!”接着是继母微弱的辩解声,我听得心如刀割。
听见继母被如此欺负,我哪能忍得下这口气,当天就赶了回去。到家后,我抄起墙角的铁锹就往张寡妇家里赶。张寡妇看见我,又是一顿臭骂,唾沫星子飞溅。
“你再骂一句试试!”我抡起铁锹砸在她门框上,震得张寡妇倒退两步。
她儿子举着锄头要上前,我瞪了他一眼,一脚踹在锄柄上:“当年你爸重病,是谁半夜背着他去镇上找大夫?(是我父亲)去年发大水,是谁挨家挨户送干粮?(是我继母)现在你妈就是这么报答恩人的?”
继母这时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颤抖:“大勇,别冲动,我们不跟她一般见识。”
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心里一阵酸楚:“妈,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够多了,我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张寡妇见势不妙,灰溜溜地钻进屋里,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当晚,我就把继母接到了市里。新房的屋子朝阳,温暖而明亮。阳台上摆着父亲留下的刨子,继母摸着那熟悉的木纹,眼里闪着泪光。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坐在她身边:“妈,往后我们娘俩好好过。你在城里享享福,别再那么辛苦了。”
她忽然笑起来:“当年你爸说,木匠活讲究榫卯相合,严丝合缝。没想到我们娘俩这‘榫头卯眼’,倒也对上了。大勇啊,妈有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拉着继母的手,心里暖洋洋的。我知道,有些亲情不是生来就有,是岁月慢慢煨出来的。就像老木匠熬的那锅桐油,越熬越亮堂,越熬越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