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
——五代·李煜《渔父·浪花有意千里雪》
江涛翻涌,浪花似雪,绵延千里而不绝;岸畔桃红,寂寂无言,却以春色列阵相迎。
天地间,唯有一舟一竿,半壶浊酒,便足以撑起渔父半世逍遥。
此间快活,非功名可换,非尘俗可量。
世人皆困于营营役役,或逐金玉,或陷情愁,而渔父独坐舟头,垂钓烟波,笑看云卷云舒。
所谓“快活如侬”,原是心无挂碍,身随流水。
人生逆旅,多的是身不由己,少的是自得清欢。
若能暂忘营求,学渔父以天地为庐、风月为伴,或可窥见:
释怀之道,不在避世,而在心远江湖。
纵红尘纷扰,亦能守一壶酒、一竿身,自成桃源。

—「02」—
衰境日匆匆。浮生一梦中。
笑愁怀、万古皆同。
越水燕山南北道,来不尽,去无穷。
萍水偶相逢。晴天接远鸿。
似人间、马耳秋风。
山立扬休成底用,闻健在,好归农。
——元·曹伯启《糖多令·释怀寄友人》
岁月如刀,衰颓之境总催人老;浮生若梦,万古长夜皆寄愁肠。
越水燕山,南北迢迢,行人匆匆,来去无踪。
恰似人间萍水相逢,晴空偶遇孤鸿,不过片刻交汇,转瞬便散入秋风。
此身如寄,何必执着于离合聚散?
山岳巍峨,终归静默;功名尘土,终付笑谈。
友人若问归处,且看田间垄上,稻穗低垂,炊烟袅袅。
老来释怀,不过是一句“闻健在,好归农”——
褪尽浮华,守拙田园,任他世事如马耳东风,心自安然。
且趁衣履尚健,归去,在南山脚下,种半亩菜畦,听蛙声与蝉鸣,各自唱着各自的永恒。

—「03」—
山中住,独掩柴门无别趣,
三个柴头品字煨,不用援毫文彩露。
万机俱罢付疾憨,踪迹常容野鹿参。
不脱麻衣拳作枕,几生梦在绿萝庵。
——宋·释怀志《答惠洪问住山》
山居寂寂,柴扉轻掩,无丝竹乱耳,无俗客扰心,将尘嚣隔在门外。
山风卷着松针叩窗,三根枯柴,垒作“品”字,慢煨一壶山泉,烟火气中自有真味。
不须提笔作赋,亦无须卖弄才情,此间禅意,三昧真火早已在灰烬里开出莲花,早胜万千锦绣文章。
世人问:“山居何趣?”指野鹿踏雪的足迹,说这是天地写就的偈语。
世间万机,皆如云烟过眼,唯有憨痴二字,可托余生。
麻衣素裹,拳臂为枕,连梦都沾着草木的清气。
任野鹿踏月来访,苔痕漫上石阶。
绿萝庵中,几世清梦?
不过是晨钟暮鼓,雨打芭蕉,看绿萝垂帘,听泉水诵经,心无尘埃,身似闲云。
万机放下非是愚钝,恰是将心交付给山月与流云。
释怀至此,方知山居之乐,原在“无别趣”中得大自在。

—「04」—
不露锋芒意已彰,扬眉早堕识情乡。
著衣吃饭自成现,打瓦鑽龟空着忙。
若信师姑元女子,无疑日本即南唐。
一天月色澄江上,底意分明不覆藏。
——宋·释怀敞《与荣西》
锋芒未露,真意已显;扬眉时,已落入“我执”的尘网;垂目时,却见月色自照。
世人总为忙于打碎瓦片占卜,凿龟甲求谶,却不知穿衣吃饭,本是最深禅机,何必向虚空索要答案?
若悟师姑本本是女儿身,何须疑日本原是南唐?
江流无声,月轮圆满,月映澄江,清辉遍洒,天地至理,何曾遮掩半分?
释怀之道,非求玄妙,而在寻常。
不必强解因果,不必苦参机锋。
江上月色如练,照见本心澄明,一切执着皆是虚妄。
此身若舟,随波而流;此心如月,不染纤尘。
既知“底意分明”,何须覆藏?且任它云来云去,我自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05」—
释子身心无垢纷,独将衣钵去人群。
相思晚望松林寺,唯有钟声出白云。
——唐·皇甫冉《同李万晚望南岳寺怀普门上人》
僧衣如雪,心似莲台,一钵一杖,孑然远避红尘。
本是红尘中人,却将肉身交付青灯,将心性托付禅院。
所谓“去人群”,不过是将心放归更辽阔的寂静。
此身既脱樊笼,便再无需沾染人间垢絮,唯余松风林影,暮色苍茫中凝望山寺。
晚云低垂,钟声自云端飘落,穿林渡壑,敲碎暮霭沉沉。
那钟声不似人间音,倒似天外梵响,一声荡尽执念,一声洗净浮华。
世人多困于相思,或念故人,或逐旧梦,是修行的劫数,而僧者独坐山巅,目送归鸿,耳听松涛。
钟声起时,白云深处,原是心归处。
释怀之极,不在忘情,而在情至深时,见天地辽阔,知身如芥子,一念清净,万缘皆空。

—「06」—
往事挽不回,新愁扒不去。
秋叶既辞柯,滋荣春复吐。
榆年逝如流,颜色宁反古。
展书圣贤对,援琴儿女语。
抚时耿予怀,聊以释百虑。
余生欲何为,将随草木腐。
——宋·卫宗武《秋怀》
旧事如残烛,风过成烬;新愁若藤蔓,缠绕在记忆的枝桠上,攀附难休。
秋叶离枝,飘零成泥,然春来新绿,又覆满枯柯。
岁月奔流,容颜暗换,纵揽镜自照,亦难寻少年眉目。
枯荣更迭,荣枯相生。
那些被岁月冲走的年华,何尝不是在为下一个春天蓄力?
长夜寂寂,唯有展卷与圣贤对语,援琴共儿女闲谈。
书中字句如药,琴上宫商如露,暂可熨平眉间褶皱。
然时光如刀,终将削尽意气,此身终归与草木同朽,化作春泥一抔。
余生或许真的要如草木般腐朽,但释怀者,非忘忧也。
秋叶辞树,春枝再发,生死轮回本是天地至理。
既知此生如寄,何不且尽樽前酒,笑看庭前花?

—「07」—
我家释耒起,远自东封前,
诗书守素业,蝉联二百年。
长老日零落,念之心惕然。
每恐後生辈,或为利欲迁。
我少亦知学,蹭蹬及华颠;
讼过岂不力,寿非金石坚。
——宋·陆游《岁暮感怀以余年谅无几休日怆已迫为韵》
祖先们放下耒耜,就从远东的封地前来,将诗书化作传家的根系,一代代相传,坚持守护二百年素业,如长河涓滴不绝。
然岁月催人,耆老渐凋零,庭前旧燕,空绕梁间。
心中念念不忘,时刻警惕,每见后辈趋利如鹜,惶惶然恐家学蒙尘,门风倾颓。
少年时亦曾负笈苦读,而今白发萧疏,方知寿数非金石可驻,心力非刀剑可挽。
半生蹭蹬,讼过自省,终是无力回天。
释怀之难,在守与放之间。
祖训如山,压肩沉沉;余生似烛,摇摇欲灭。
然庭中老梅,岁寒犹发新蕊,或可寄望:纵身如槁木,心火未熄,一卷诗书,仍传星火。

—「08」—
燕目未归马未角,卞子抱玉无两脚。
孤城食尽兵未却,度笮中怀挂一索。
我辈於此酒宜酌,百岁千秋奈何乐。
——宋· 梅尧臣《释闷》
城外马蹄声碎,孤城困守,城内粮草将尽,而远方的援军仍如传说般虚无,唯余悬索渡江一线生机。
那些荒诞的典故突然涌上心头:燕国的马怎会生角?卞和的玉怎会无脚?命运的嘲弄,原是这般锋利。
卞和抱玉,足刖犹泣;壮士怀志,身陷绝境。
此间困顿,非笔墨可书,非血泪可偿。
然酒瓮尚温,便倾杯痛饮。
百岁千秋,功名尘土,何如醉眼观世,笑骂由人?
刀兵虽厉,终有尽时;明月在天,亘古长存。
孤城落日,断壁残垣,饮罢掷杯,仰天而啸:生如蜉蝣,死归大化,此身既托天地,何惧世事如潮?且醉且歌,且歌且行。

—「09」—
万事无如退步人,孤云野鹤自由身。
松门十里时来往,笑揖峰头月一轮。
——宋·释怀深《退步 其二》
世人总道“进”是勇者之路,却不知退步方见天地宽,退步非怯懦,乃是乾坤大自在。
孤云悠然舒卷,野鹤振翅惊起松涛,一身无系,方知天地本宽。
松针铺就十里青毡,苔径蜿蜒,闲时缓步徐行,偶遇樵夫对弈,山僧论禅。
暮色四合,独登峰顶,见月出东山,清辉满襟,遂拱手长揖,邀月共饮。
世人争渡,多陷名缰利锁;退步转身,却见云水无边。
松风过耳,似笑人间痴妄;峰月无言,照彻心底澄明。
“退”非懦弱,是将心放归山野的智慧。
来时路与去时途皆在脚下,而灵魂早已栖于云深之处。
退去尘劳,退尽机心,退至山深月白处,始觉此身原是闲云一片,何须逐浪随波?

—「10」—
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
花倚栏干看烂熳开,月曾把酒问团圆夜。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
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元·张鸣善《普天乐·咏世》
洛阳城的牡丹开得正艳,梁园的月色清辉如水,好花要买来,明月须赊下,仿佛世间美好皆可被占有,却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
花倚朱栏,开至荼蘼,似要将一生繁华燃尽;月悬碧空,圆极复缺,偏照尽人间离恨长夜。
花月本无情,却替世人承载太多悲欢。
花开时,满城争睹;月圆夜,万家举杯。
花谢了,春自会归来;月缺了,中秋自会圆满。
然三春过尽,花落成泥;中秋一别,月瘦如钩。
最苦是,花月犹能岁岁重来,人散天涯,却再无归期,人去,竟成永夜。
离别如刀,斩断的何止是相思?是时光的经纬,是生命的圆满。
释怀者,非不念旧游,而是深知:聚如朝露,散似流云。
花月尚有轮回,而人世一别,或许便是永隔千年。
且惜眼前花开正好,月满西楼,莫待他年空对残枝,独叹“人去了何日来也”?

—「11」—
日日依山看荃湾,帽山青青无颜改。
我问沧海何时老,清风问我几时闲。
不是闲人闲不得,能闲必非等闲人。
——元·高克恭《怡然观海》
日日坐在临海的石阶上,望荃湾碧波浩渺,帽山苍翠如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沧海潮涨潮落,山色千年未改;云来云去,人心片刻难安。
忽问沧海:可曾因岁月而老?清风拂面,反诘一声:几时肯放下营营,换得半日清闲?
世人总道“闲”是奢侈,却不知能闲者,必是参透了浮名的云水客。
闲者非庸碌,乃是勘破尘网之人。
渔翁钓雪,樵子眠云,看似无为,实则心有乾坤。
沧海不老,因纳百川而不争;清风长在,因随四季而不滞。
释怀之极,便是与山海同坐,与清风共语,笑答:“闲不得时,心已闲;等闲人处,见大千。”

—「12」—
有道难行不如醉,有口难言不如睡。
先生醉卧此石间,万古无人知此意。
——宋·苏轼《醉睡者》
大道崎岖,不如倾壶一醉;世间真言逆耳,说破反遭讥,不如伏石酣眠,任月光为他披上银袍。
醉眼观世,昏昏然见众生颠倒;醉耳听风,飒飒然似天地低吟。
胸中的块垒,倾诉反成累。不如将心事封入酒壶,任醉意漫过眉间褶皱。
石冷如冰,身暖如春,醉卧其间,浑忘今夕何年。
万古长夜,几人醒?几人痴?
醒者笑醉者荒唐,醉者怜醒者执迷。
石上苔痕,刻满无名过客心事;云外孤鸿,啼破千古寂寞长天。
笑看云卷云舒,听松涛为他诵经。那些未说出口的愤懑、未尽的抱负,都化作石上斑驳的青苔,随岁月静静生长。
千年之后,或许无人知晓他为何醉卧,但此刻,山风懂得,明月懂得,连石缝间生长的野草,都懂得将他的沉吟谱成地久的歌谣。
释怀至此,方知醉非逃避,睡非沉沦,而是以混沌之态,窥见世间至清——
万般机巧,不如一梦;千种言辞,不如无言。

—「13」—
腊穷天际傍危栏。密雪舞初残。
表里江山如画,分明不似人间。
功名何在,文章漫与,空叹流年。
独恨归来已晚,半生孤负渔竿。
——宋·李之仪《朝中措》
岁末天寒,雪纷纷扬扬,独倚危栏,密雪在暮色中渐渐停歇,碎玉零落。
江山万里如画,银装素裹,恍若仙人泼墨,一笔勾尽红尘烟火。
此景清绝,不似人间应有,倒似梦中幻境。
功名如雪,日暖即融;文章似絮,风过无痕。
半生蹉跎,空对镜中白发,唯叹流光抛人。
最恨归来已老,再难拾起旧日渔竿,泛舟烟水。
若早知宦海沉浮终成空,何不少年时便披蓑戴笠,钓一江寒雪,换一世逍遥?
释怀之痛,在迟暮顿悟。
雪霁时,江山依旧如画;人老处,心事已付孤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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