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 唐·张九龄《感遇十二首·其一》
春日兰叶葳蕤如碧波翻涌,秋时桂华皎洁似月华流霜。
草木循四时而生,欣欣向荣,自成天地间一段清嘉风景。
林间隐者闻风而来,独坐幽谷,静赏此生意,或叹其芳华,或羡其从容。
然兰桂何曾有意取悦于人?
其本心只在顺应天时,开谢由心。
世间繁华多如林栖者之欲念,或求名,或逐利,或困于他人眼光。
草木却无此执念,荣枯自在,不因无人而不芳,不因风雨而改志。
人若能如兰桂,守本心而忘机,任红尘喧嚣,亦能独得一片澄明。
须知真意不在他人折取,而在生命本身之丰盈与静好。

—「02」—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 唐·李冶《八至》
东西之距,近在咫尺,远隔天涯;清溪之水,深可沉舟,浅仅没踝。
日月悬于苍穹,至高至明,却照不透人间离合;
夫妻同榻共枕,至亲至疏,最难测的竟是朝夕相对之人心。
万物皆有极处,而人心如渊。亲疏之间,或如胶似漆,或形同陌路,一念起落便是云泥之别。
日月无私,却照见人间冷暖;溪水无心,却映出世事浮沉。
所谓“至”,原是参透世相后的顿悟;
最远的距离,不是山川相隔,而是心门紧闭;
最深的孤独,不是茕茕孑立,而是同床异梦。

—「03」—
人谁不顾老,老去有谁怜。
身瘦带频减,发稀冠自偏。
废书缘惜眼,多灸为随年。
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
细思皆幸矣,下此便翛然。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 唐·刘禹锡《酬乐天咏老见示》
世人皆惧白发侵鬓、瘦骨嶙峋,叹老去无人怜惜。
然身衰未必神衰,发稀何妨心明?
废书是为惜目,多灸只为延年,看似妥协,实为与岁月和解之智慧。
历尽千帆,方知世事如川流,深浅皆成风景;
阅人无数,终懂人心似云烟,聚散皆是寻常。
细思此生,幸事繁多:一幸老来无忧,二幸晚景从容,三幸桑榆未晚,犹有霞光满天。
莫道黄昏近暮色,须知残阳凝血,其辉更胜晨曦。
老去非终点,而是生命沉淀后的另一重光华;
褪去浮华,唯留本真,如陈酿愈久,其味愈醇。

—「04」—
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 宋·欧阳修《画眉鸟》
山花烂漫,红紫纷披,画眉鸟穿梭于高树低枝,百啭千声,啼破春山空寂。
世人贪慕其音,以金笼囚之,日日投食,夜夜听鸣。
然笼中清音再婉转,终是困兽之泣,声虽近,魂已远。
自在,原是天地予生灵最深的馈赠。
锁链能缚羽翼,却缚不住向往林泉之心;
金笼可纳身躯,却纳不下振翅长空的魂魄。
人间多少事,恰似这笼中鸟;
求安稳而舍自由,慕虚名而弃本真。
须知真正的清音,不在雕栏玉砌间,而在风过松涛、月照深涧的浑然天成。

—「05」—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 唐·虞世南《蝉》
垂緌轻曳,饮尽枝头清露;疏桐影里,流响穿透暮色。
蝉栖高枝,声传旷远,非借秋风之力,全凭身居云霄。
世人常叹时运不济,却不知真正的清音,生于心志之高洁,而非外物之推助。
蝉的一生,短若朝露,却以薄翼承托日月,以微躯唱彻长夏。
它不羡蜂蝶喧闹,不附繁华枝叶,只择疏朗梧桐,独守一方清净。
声远因居高,志洁故无求。
人若能如蝉,立身于清明之境,自可声达九霄,何须借势乘风?
红尘纷扰中,守住本心之高远,便是对浮华最深的超脱。

—「06」—
百感中来不自由,角声孤起夕阳楼。
碧山终日思无尽,芳草何年恨即休。
睫在眼前长不见,道非身外更何求。
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
—— 唐·杜牧《登池州九峰楼寄张祜》
夕阳沉楼,角声孤起,百感如潮涌,竟无半分由己。
碧山连绵,似人间憾事堆积成障;
芳草萋萋,如心头旧恨岁岁重生。
眼前睫羽尚难窥见,身外虚名更何须求?
叹世人逐鹿功名,却不知真正的道,原在方寸灵台之间。
张公子一袭青衫,千首诗卷,笑傲王侯。
笔下烟霞,胜过万户封邑;胸中丘壑,碾碎黄金印绶。
人间至贵,非权柄,非富贵,而是以诗心照破浊世,以孤傲立定乾坤。
角声愈凄,愈显其志坚;世路愈险,愈见其骨清。
莫道才高多寂寥,须知明月清风,从来只伴不羁人。

—「07」—
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
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唐·李忱《瀑布联句》
千岩万壑,险阻重重,一脉飞泉自云端跌落。
初看时,不过山间细流;远观处,方知源自孤峰绝顶。
溪涧温柔,以碧苔挽留,以磐石相劝,然瀑布奔涌,碎玉裂冰,志在沧海,岂肯困守方寸之地?
人生逆旅,亦如这飞瀑。
短暂时光,或遇巉岩拦路,或遭深谷吞声,然志存高远者,纵粉身碎骨亦向天涯。
待到百川归海,方见昔日涓流,已化作连天雪浪。
莫叹征程多艰,须知每一次跌落皆为奔赴,每一次破碎俱是重生。
真正的壮美,从不在风平浪静处,而在向死而生的决绝中。

—「08」—
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
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
请君观此理,天道甚分明。
——五代·冯道《天道》
穷达如四季轮转,非人力可强求。
冬雪再坚,终将化作春水;荒原再寂,自有新草破土。
何必对月长吁,临风嗟叹?
只需埋首耕耘,心向善处,天道冥冥,自有因果相酬。
你看那檐下冰棱,消融时从不过问何时春暖;你看那石隙嫩芽,生长时从不忧虑能否成荫。
万物顺应天时,枯荣皆从容。
人间诸事,亦当如是:栽一株莲,便静待花开;点一盏灯,只照亮当下。
莫被前程迷雾困住步履,须知脚下的路,已在善念中悄然铺展。
天道至简,唯“尽人事”三字,足慰平生。

—「09」—
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宋·王安石《北陂杏花》
一陂春水如绸,绕花身而潺湲,杏花临水照影,占尽春色妖娆。
南陌杏花熙攘,争艳于车马尘嚣;北陂独守幽僻,宁以孤清对寒波。
春风骤起,吹落花如雪,纷纷扬扬,飘零于碧水之上,似碎玉浮光,犹带三分傲骨。
世人皆叹落花无情,却不知北陂之杏,纵零落成雪,亦胜南陌碾作泥尘。
前者归于天地,质本洁来还洁去;后者陷于泥淖,芳魂尽染市井浊气。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
喧哗处易得虚名,清净地难守本真。
若心似北陂春水,自可映照一身清白,纵风雨摧折,亦存冰魄雪魂。

—「10」—
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唐·白居易《放言》
欲解狐疑,何须龟甲蓍草?
试玉须烈火连烧三日不熄,辨木待七年方见纹理虚实。
周公辅政,流言四起时,谁信他赤胆忠心?
王莽未篡,谦恭下士日,谁料他包藏祸心?
假使贤奸皆于盛年殒命,青史又该如何书写?
人心如深海,一时风波难测深浅;世事似棋局,几步落子难定输赢。
短视者困于当下,智者静待春秋。真金不惧火炼,劲松何畏雪压?
时间是最公正的判官,剥去浮华伪饰,终将显露本相。
莫因一时谤誉乱心,须知大器晚成,清名需用一生铸就。

—「11」—
晓觉茅檐片月低,依稀乡国梦中迷。
世间何物催人老,半是鸡声半马蹄。
——清·王九龄《题旅店》
拂晓时分,茅檐低垂,残月如钩,照见天涯倦客。
梦中故园山水依稀,醒时唯有孤灯冷榻。
驿路迢迢,鸡鸣破晓,马蹄踏霜,一声声皆是光阴的铡刀,斩落青春,削瘦容颜。
人间最无情者,非刀剑,非风雪,而是匆匆行色中消磨的岁月。
鸡声催晨,马蹄逐暮,半生颠簸,换得两鬓星霜。
游子如蓬草,飘零无根,望不尽的山外山,走不完的渡旁渡。
可叹碌碌终日,所求为何?不如暂歇长亭,掬一捧月光洗面,让梦里乡关,暖一暖客袍风尘。

—「12」—
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
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
——宋·苏轼《东坡》
夜雨初霁,东坡泥泞未干,月色却已澄明如练。
市人散去,唯野人踏荦确而行,竹杖叩石,清音铿然,惊起林鸟二三。
世人畏路险,嫌石棱嶙峋,偏他爱此崎岖;一步一响,皆是天地间的琴瑟和鸣。
人间路,顺坦处多逢趋炎附势之徒,坎坷地反遇赤子独行之人。
杖声与山壑共振,孤影共明月交辉。
莫叹坡头路险,须知心若逍遥,嶙峋亦可成韵;
志在云霓,泥泞亦能生莲。
此身立处,便是净土;此心明时,不借灯烛。
东坡一隅,早已胜过万丈红尘。

—「13」—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
自歌自舞自开怀,无拘无束无碍。
青史几番春梦,黄泉多少奇才。
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宋·朱敦儒《西江月·日日深杯酒满》
日日斟满琥珀杯,朝朝静看小圃新蕊初绽。
醉时对花长歌,醒时随风漫舞,此身无拘天地,此心无碍红尘。
青史煌煌,不过几场春梦转瞬成空;黄泉幽幽,多少奇才英魂寂寂无名。
何必计较生前身后,何须安排去路归程?
你看那檐角流云,聚散由风;你看那杯中明月,盈缺随缘。
人间万事,唯有“此刻”最真。
春花开时,便痛饮这一季芬芳;秋叶落时,便笑纳这一地金黄。
浮生若寄,与其困于得失,不如将满腔痴狂,尽付与眼前清风、掌中杯盏。
须知永恒不在他处,只在俯仰间的一息清明。

—「14」—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随富随贫且欢喜,不开口笑是痴人。
——唐·白居易《对酒五首·其二》
蜗牛角上疆土之争,不过芥子乾坤;电光石火间寄此身,无非刹那烟云。
贫时陋巷箪瓢,富时朱门绣户,皆作同一副皮囊。
若终日蹙眉忧惧,岂非辜负了春花秋月、夏蝉冬雪?
世人多痴,为蝇头微利折腰,为虚名浮誉劳神。
却不知天地如逆旅,光阴如过客,哭亦一世,笑亦一世。
且看山间樵夫,荷柴归去时,犹唱野调;江上渔父,披蓑戴笠处,自得烟波。
开口一笑,万般执念皆成空;闭目长歌,千古兴亡付杯中。
莫叹此生如寄,须知逍遥二字,原在心头方寸。

—「15」—
苏州司业诗名老,乐府皆言妙入神。
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
——宋·王安石《题张司业诗》
苏州司业,诗名垂老,笔下乐府字字如珠玉落盘,世人皆叹其妙入神髓。
然谁见寒窗孤灯下,枯毫磨尽,心血熬干?
看似平白如话,实乃千锤百炼;成篇若信手拈来,谁知推敲十年?
诗道如登山,初行时满目荆棘,愈攀愈见云海苍茫。
寻常处最需奇崛之思,容易中必藏艰辛之工。
譬如老农耕田,一锄一犁皆浸透汗血;又如良匠琢玉,一刀一刻俱耗尽心神。
读诗者见其圆满,写诗人知其嶙峋。
字里行间,非笔墨,是魂灵;非辞藻,是骨血。

—「16」—
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
政入万山围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
——宋·杨万里《过松源晨炊漆公店》
莫道下岭便无难,行人空喜路途宽。
待入万山围子里,方知一山放过一山拦。
人生逆旅,何尝不是如此?
才越险峰,又见峭壁;才渡急湍,复遇暗礁。
你看那江河东去,迂回百转,从未因巨石挡道而改志;
你看那鸿雁南飞,穿云破雾,未曾惧风雨交加而停翼。
山拦路处,正是砺心之时;水湍急时,恰为见性之境。
莫怨前程多阻,须知峰峦叠嶂,皆为成全登顶之壮阔;
沟壑纵横,俱是雕琢步履之从容。
真正的行者,从不问“还有多少山”,只笑答“此处风光独好”。

—「17」—
似鹤如云一个身,不忧家国不忧贫。
拟将枕上日高睡,卖与世间荣贵人。
帆力劈开沧海浪,马蹄踏破乱山青。
浮名浮利浓于酒,醉得人心死不醒。
——唐·郑遨《偶题》
形如孤鹤,意若闲云,此身原在九霄外,不忧家国烽烟,不惧茅屋霜寒。
荣华贵人,纵有千金万银,买不得枕上高卧、日影斜移的悠然;
江湖浪客,虽无玉带蟒袍,却换得沧海劈浪、乱山踏青的逍遥。
你看那白帆裂涛,不是争渡,是向天地讨一页自由;
你看那铁蹄碎碧,不是征伐,是借山川证几分狂傲。
世人沉溺浮名,如饮鸩酒,醉眼朦胧间,错把樊笼当琼楼。
殊不知真正的清醒,恰在疏狂处;鹤影掠过的云端,云心栖止的崖畔,才是红尘外的净土。

—「18」—
是非不到野溪边,只就梧桐听雨眠。
睡熟不知溪水长,鹭莺飞上钓鱼船。
——宋·胡仲弓《暑中杂兴》
野溪蜿蜒处,是非不到,唯有梧桐垂荫,细雨敲叶。
人卧竹榻,任雨声成曲,竟不知溪水渐涨,漫过青石旧苔。
待梦醒时分,忽见白鹭栖落钓船,翅尖犹带山雾,恍若仙人点化而来。
人间纷扰,原似这溪中浊浪,愈搅愈浑。
不如学那鹭鸶,择净水而栖,遇风波则振羽凌霄。
你看它独立舟头,不羡锦鳞满舱,不惧急流暗涌,只守着三分清寂,七分自在。
真正的安宁,不在避世深山,而在心似野溪;任外界潮起潮落,我自听雨观云,一眠千年。

—「19」—
投老归来供奉班,尘埃无复见钟山。
何须更待黄粱熟,始觉人间是梦间。
——宋·王安石《怀钟山》
老来卸却紫袍归,满目尘埃,竟遮断钟山翠色。
当年庙堂献策,笔底风雷,如今想来,不过槐安国中一梦。
何须待黄粱炊熟?
抬眼处,市井喧嚷如蚁斗,朱门笙歌似鬼哭,早知人间万事,皆镜花水月。
宦海沉浮,恰似踏雪寻梅——初时脚印清晰,再回首已被新雪覆盖。
钟山仍在云深处,青峰不改旧时颜。
可笑半生奔波,竟不如山间一片落叶懂得归根。
从此闭户扫苔,素琴横膝,任它窗外车马辚辚,我只读陶诗半卷,煎茶听雨,笑看梦中人续梦中梦。

—「20」—
苇声骚屑水天秋,吟对金陵古渡头。
千古是非输蝶梦,一轮风雨属渔舟。
若无仙分应须老,幸有归山即合休。
何必登临更惆怅,比来身世只如浮。
——唐·崔涂《金陵晚眺》
秋风掠过芦苇,骚屑声碎,搅动水天苍茫。
独立金陵古渡,看千帆过尽,唯余一棹渔舟,载着满舱风雨,摇碎斜阳。
千古兴亡是非,终输与庄周蝶梦;六朝金粉繁华,皆化作蓑笠烟波。
若有仙骨,何惧鬓边生雪?幸得归山,便该卸下尘劳。
你看那江鸥点水,从不问明日风波;你看那老渔撒网,只管捕眼前银鳞。
登临何必怅惘?此身本如萍梗,随浪浮沉。
不如学那舟中客,一壶浊酒祭江月,半曲吴歌送流年;
天地逆旅中,谁非过客?潮起潮落处,俱是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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