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鸳鸯湖棹歌》
清·朱彝尊
穆湖莲叶小于钱,卧柳虽多不碍船。
两岸新苗才过雨,夕阳沟水响溪田。
穆湖的莲叶尚未舒展成碧玉盘,蜷缩如铜钱大小,仿佛春神袖口漏下的碎银,零散地浮在水面。
两岸垂柳慵懒地斜卧着,枝条如女子未梳的长发垂入水中,却意外地与行船达成某种默契——看似纠缠,实则温柔相让,万物生长自有章法,看似无序中藏着天然的秩序。
雨后初霁,泥土吸饱了水分,嫩绿的禾苗在湿润中挺直脊背,像是千万支蘸饱墨汁的毛笔,要在天地间书写属于盛夏的狂草。
夕阳将坠未落,余晖漫过田垄,沟渠里的水流突然变得喧闹起来。农人赤脚踩过的田埂上,几只白鹭正低头整理羽毛,它们的影子投在粼粼水光里,被揉碎成一串流动的银屑。
莲叶虽小却自成宇宙,卧柳横斜反成天然屏障,新秧承露而愈显青翠,溪水喧哗却更添静谧。所谓江南韵致,原不在于亭台楼阁的华美,恰在此般日常风物中,藏着生生不息的永恒。

—「02」—
《村饮》
清·黎简
村饮家家醵酒钱,竹枝篱外野棠边。
谷丝久倍寻常价,父老休谈少壮年。
夕阳将竹篱的影子拉得老长,铜钱在陶碗里叮当作响,这家凑三文,那户出五钱,积少成多的酒资里沉淀着庄稼人最后的体面。
竹枝编就的篱笆墙挡不住酒香,却把尘世的风雨暂且拦在门外。老榆树疙瘩般的皱纹里积着陈年往事,树皮皲裂处渗出琥珀色的树胶,像极了老人们眼角浑浊的泪。
谷价翻了三倍,丝价涨了五成,算盘珠子的脆响惊碎了春梦。穿短褐的后生蹲在田埂上,嘴里嚼着新麦议论着城里漕运的生意经,他们脚上的草鞋还沾着新鲜的泥。
拄拐的老汉抿着土酿,喉结上下滚动,咽下的不止是酒,还有那些"当年一斗米不过十文钱"的旧话。暮色漫过野棠花时,忽然有人说起村东头饿死的张铁匠,席间便只剩下酒碗见底的闷响。
当月光爬上盛酒的粗陶坛,当年轻人打着酒嗝散去,野棠树下佝偻的身影们依然守着残席。
他们数着星星计算来年的雨水,却数不清这世道怎就变得连春种秋收都成了赌局。

—「03」—
《春暮》
宋·曹豳
门外无人问落花,绿阴冉冉遍天涯。
林莺啼到无声处,青草池塘独听蛙。
门扉虚掩,阶前堆积的落花已成往事。无人叩问的春天躺在凋零的海棠上,任风把最后几片胭脂色卷进阴沟。
绿荫像打翻的砚台,墨色从墙根悄悄漫过瓦檐,转眼已在天际晕染开来。那些曾在枝头闹春的精灵们,如今都沉默成深翠的影,把蝉蜕空壳挂在叶底,当作留给盛夏的谜题。
林间的莺语渐渐暗哑,仿佛被稠密的绿叶吸收了清音。最后一声啼鸣悬在枝桠间,化作晨露坠入苔藓。
池塘却在此刻醒来,新生的蛙鸣从水草深处浮起,初时怯怯如幼童试笛,继而连成绵长的夜曲。
当人们为落红哀叹时,地下的根脉正输送着隐秘的养分;当耳畔莺语渐歇,泥土里蛰伏的生命已悄然破茧。老柳树把枯枝伸进池塘蘸水写字,涟漪漾开处,皆是"谢了荼蘼春事休"的残句。
却不知新蛙跃出水面那瞬,溅起的水珠正折射出七个小小的彩虹——那是夏天写给春天的回信,带着潮湿的水汽与草腥味。

—「04」—
《湖上杂诗》
清·陈曾寿
一春湖上看春光,过眼韶华似电忙。
柳最伤心天付与,年年先绿野桥旁。
画舫推开的涟漪里,整个春天正在破碎。那些在波光中闪动的韶华,快得让人疑心是龙王在翻弄水精帘。才见柳芽抽金线,转眼已飞雪成绵,连倒影都被游鱼啄食殆尽。湖山不管诗人愁,依旧把二十四番花信风,编排成摧人心肝的绝句。
最不堪是堤畔柳。年年赶在众芳之前染绿,把柔条垂成挽幛的模样。野桥石缝里渗出的青苔记得,这些柳树曾目睹过多少王朝的黄昏。
如今它们仍固执地先绿,像是前朝老臣坚持穿着旧制官服,把忠贞化作年轮里的痂。柳絮纷飞时,恍惚是满湖素缟,祭奠那些被春水带走的年月。
遗民的悲哀不在黍离之叹,而在时间给予的双重凌迟。眼见着新柳又绿,却再不能属于旧山河;感受着春温如酒,却必须保持祭奠者的清醒。
这些草木如此殷勤地轮回,倒显得人间执念何其可笑。暮色漫上时,湖心亭燃起数点灯火,像极了前朝元宵的河灯,载着未及诉说的心事,漂向永恒的黑暗。

—「05」—
《舟中夜雪》
清·厉鹗
朔风吹雪满吴船,篷底烧灯夜不眠。
十里秦淮旧词客,水窗残雪读茶烟。
朔风撕开夜幕时,雪正簌簌地撞向船篷。吴地的雪也带着水乡的脾性,不似北国鹅毛纷扬,倒像天神碾碎了满河月色,混着霜晶撒向人间。
船家早在舱底生起泥炉,火光透过竹篾篷隙,在积雪上烙出摇曳的橘色疤痕。这样的夜,合该有魏晋名士扪虱夜谈,或是盛唐诗人解貂换酒,可此刻舱中唯有茶烟与残卷相伴。
十里秦淮的脂粉香被风雪洗尽,往昔在青楼题壁的狂生,如今成了雪夜抱膝的羁客。窗隙漏进的细雪落在泛黄的《茶经》上,瞬间化作洇开的墨痕,仿佛陆羽正在纸页间煎雪煮茶。
舱外积雪压折枯苇的脆响,舱内泥炉上茶铫的呜咽,在这水天茫茫之间,竟合奏出某种孤绝的韵律。
文人最清贵的时刻,不在琼林宴上簪花赋诗,恰在此般绝境中的自持。当风雪试图抹去所有人间痕迹,偏有一窗灯火倔强地亮着。
茶烟升腾处,可见前朝那些雪夜访戴的逸事、程门立雪的执着,都化作纸页间的呼吸。

—「06」—
《过古寺》
清·王鹏运
破寺钟残塔影斜,佛龛蛛网篆烟遮。
老僧不解兴亡事,犹指门楣说故家。
斜阳将塔影拉成一道裂痕,刻在斑驳的寺墙上。残钟的余音早已被鸦群啄碎,零落在荒草间,像锈蚀的铜钱。
佛龛前的蛛网层层叠叠,如同老僧誊抄的经文被风揉皱,悬在香灰凝滞的空气中。最后一缕残烟从香炉里爬出来,绕过垂落的幡幔,在蛛丝上写下无人能辨的篆字。
老僧的袈裟褪成秋叶的颜色,手指抚过门楣剥落的彩绘,仿佛触摸前朝贵妇残存的胭脂。
他说起某年某月,山门外的石狮曾被公主的鸾驾撞缺一角;他说起檐角的铜铃,曾为某位将军的凯旋响彻三天三夜。
枯哑的嗓音里,前朝的繁华如香灰簌簌而落,却惊不起一只打盹的狸奴。
最深的沧桑不在断壁残垣,而在幸存者固执的见证里。当战火将族谱烧成飞灰,当新朝的车马碾过旧帝的丹墀,唯有这古寺的老僧守着褪色的记忆,把兴亡更迭说成邻家孩童打翻陶罐的琐事。
暮色漫过坍塌的韦陀像时,他突然指着梁间燕巢笑道:“这窝燕子,倒比门前的石阶还多传了三代。”

—「07」—
《宫词》
唐·朱庆馀
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
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宫门在花影中重重闭锁,连春光都需侧身挤入。琼轩下的美人并立如双生玉兰,罗裙上的蹙金绣随呼吸微微起伏,仿佛被封印的蝶群正欲破茧。
她们指尖相触的瞬间,秋千架上飘落的棠梨花瓣忽然悬停——原来深宫的时光也会打盹,容得下这偷来的须臾静好。
唇间呼之欲出的秘辛,在瞥见鎏金架上的绿鹦鹉时骤然冻结。那禽鸟正用喙梳理翡翠般的羽毛,每片翎羽都映着千重殿宇的阴影。
美人们交换的眼神里,闪过前日因私语被杖毙的宫女,闪过去年投井才人的绣鞋,最终化作唇角一抹朱砂色的苦笑。风过处,鹦鹉突然振翅高喊“万岁”,惊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恍若镣铐相击。
深宫教给美人的,不是争宠的机巧,而是沉默的技艺。她们学会用眉黛书写密信,用步摇摇动的幅度传递暗语,甚至让汗巾上的熏香成为某种加密的诗行。
唯有在夜雨打湿芭蕉时,那些被吞咽的往事会化作枕上潮气,在锦衾间洇出地图般的泪痕——而晨起对镜梳妆时,又将它们悉数藏进花钿下的细纹里。

—「08」—
《到京师》
元·杨载
城雪初消荠菜生,角门深巷少人行。
柳梢听得黄鹂语,此是春来第一声。
残雪蜷缩在城墙根下,化作浑浊的泪痕渗入地缝。荠菜却从这泪痕里探出锯齿状的绿,像是大地愈合伤口时新生的痂。
深巷的角门半掩,门槛上的融雪水渍蜿蜒如蚯蚓,通往某个煮着藜羹的清晨。京城仍在春寒中假寐,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带着惺忪的鼻音。
柳枝在风中画着符咒,试图召回南逃的暖意。忽然有粒金丸破空而来——原是黄鹂跃上梢头,啼声清亮如银剪裁开冻僵的云絮。
这第一声春讯惊醒了护城河的冰面,裂纹以鸟鸣为圆心四下蔓延;惊动了瓮城缝隙里的蒲公英,绒毛小伞纷纷撑开;连酒肆招旗上的薄霜都震落三分,露出底下褪色的“酒”字。
北国的春天向来鲁莽,不似江南细雨酿成的缠绵。它用黄鹂的喙啄破寒冬的茧,用荠菜的倔强顶开板结的冻土,把角门后的炊烟揉成招摇的柳浪。
贩夫走卒呵着白气走过巷口,忽然驻足仰头,看那柳梢的嫩芽如何把鸟鸣翻译成新绿——这一刻,京城终于卸下灰鼠皮袄,在乍暖还寒的风里打了个充满生机的喷嚏。

—「09」—
《竹枝词》
明·何景明
十二峰头秋草荒,冷烟寒月过瞿塘。
青枫江上孤舟客,不听猿声亦断肠。
十二峰在雾霭中瘦成嶙峋的脊骨,秋草倒伏如战败者的旌旗。冷烟从巫山的褶皱里渗出,裹着寒月渡过瞿塘,将滟滪堆的阴影拓印在江心。
舟子缩颈摇橹,船头灯盏照不破三尺外的迷蒙,反倒把夜色熬成一砚浓墨,随时准备泼向这孤舟的命数。
青枫似火,原是离人用血泪染就。每片红叶都蜷缩着某个商妇的望眼,某位征夫的断指,某夜琵琶弦上崩落的冰珠。
客子裹紧单衣,不敢听猿啼——那声音太像故乡小儿夜哭,太像发妻捣衣的杵声,太像老母倚门时的咳嗽。偏偏风把帆索绞成哀弦,把浪涛谱成挽歌,教人闭耳亦难逃愁肠百结。
最断人肠的不是猿鸣,是江山本身在呜咽。瞿塘的漩涡吞下过多少沉船,峭壁的悬棺里睡着多少未亡人,连两岸的鹧鸪都学会了用四声啼唤“行不得也”。
当孤舟漂进神女峰的凝视,忽有磷火贴着江面飞行,恍若历代诗人的魂魄提着青灯,在巡游他们用诗句修筑的、永不竣工的愁城。

—「10」—
《渔家》
清·郑燮
卖得鲜鱼百二钱,籴粮炊饭放归船。
拔来湿苇烧难着,晒在垂杨古岸边。
晨雾还未散尽,船头的鱼腥已混入早市的喧嚣。两尾鲥鱼换得铜钱百二,叮当落进糙掌的纹路里,恰够籴一升掺沙的米。
渔妇蹲在舱尾吹火,湿苇在灶膛里啜泣般嘶响,青烟熏皱了她的前额——那上面曾贴过花黄的年纪,早已随鱼鳞一道刮落在江中。
垂杨树下,破渔网晾晒成巨大的蛛蜕。昨夜的潮气正从网眼间滴落,在岸石上洇出深色的年轮。几个光脚稚儿在苇丛翻找螺蛳,脚背冻得通红如初春的野莓。
老渔夫倚着朽橹打盹,鼾声惊飞了栖在网绳上的翠鸟,却惊不醒船底渗水的旧疾。
江上人家的日子,就像这湿漉漉的渔网,总在漏与补之间反复。粮袋将见底时,总指望明日多遇几处暗涌——鱼群偏爱在险处结阵;湿苇难燃时,便撒把盐壳助火,任咸苦的烟尘渗入饭粒。
暮色降临时,他们望着对岸酒楼的灯笼倒影,将空酒坛灌满江水,佯醉中唱起网眼般千疮百孔的小调,把星河唱成铺天的银鳞。

—「11」—
《晓过鸳湖》
清·查慎行
晓风催我挂帆行,绿涨春芜岸欲平。
长水塘南三日雨,菜花香过秀州城。
昨夜的雨酿成满湖绿酒,春草漫过堤岸与水面接吻,将天与地的界限抹成柔和的弧线。
长水塘吞下三日的甘霖,此刻正反刍出绵密的雾气,裹着船身如蚕茧裹着蛹。
忽然有金箔般的香气刺破雾帐——是菜花!它们从田垄间奔涌而来,浪头拍碎在船舷,又在涟漪里重组为流动的鎏金。
秀州城的雉堞在晨曦中渐渐显形,却成了菜花海里的孤岛。卖菱角的舟子与城门擦肩而过,橹板搅起的浪花里,尽是碎落的日色与花香。
岸上酒旗尚未苏醒,醉倒在春风里的反倒是整座城池——瓦檐吮吸着芬芳,石缝渗出蜜意,连守城卒甲胄的锈迹都似沾了花粉。
当诗人以为自己在追逐破晓的帆影,实则已被花香劫持。这浩荡的芬芳不似梅蕊孤高,不似桃夭轻佻,倒像千万农妇同时掀开蒸笼,把积攒一冬的暖意与期盼,化作天地间最朴素的熏香。
及至舟过南湖,回望水天交界处,竟分不清是朝霞染黄了菜花,还是菜花镀亮了云霞。

—「12」—
《过许州》
清·沈德潜
到处陂塘决决流,垂杨百里罨平畴。
行人便觉须眉绿,一路蝉声过许州。
陂塘的水漫过田埂,像顽童打翻的翡翠匣,碧色顺着沟渠四下流溢。百里垂杨低垂着长发,在平野上织就一张青罗网,连飞鸟的翅尖都被染成葱绿。
过客的须眉沾了杨花,转眼凝成薄翠,睫毛挂着露珠竟似初生的柳芽——这绿意太过霸道,竟把行人都化作会走动的春草。
许州的夏日原是藏在蝉翼里的,每声嘶鸣都抖落一片绿影:落在老牛角上成了苔痕,落在货郎担头成了青梅,落在书生折扇成了“长亭更短亭”的墨迹。
驿道在蝉声中浮沉,恍若碧波间的长桥,载着满车绿意驶向蒸腾的地平线。
绿,钻进茶汤染碧舌尖,攀上帷帽浸透纱罗,最后连车辙印都长出茸茸细草。
当暮色浸透原野,行人卸下行囊对镜,惊见鬓角新添的绿丝,方知自己早已成了许州山水盖在红尘上的,一枚鲜活邮戳。

—「13」—
《出居庸关》
清·徐兰
将军此去必封侯,士卒何心肯逗留。
马后桃花马前雪,出关争得不回头?
将军的披风扫过关墙最后一道砖缝,身后桃夭灼灼,恍若万千朱砂符咒镇着中原的春梦。而马头前方,雪原如铺开的素缟,风卷起冰晶在空中书写悼词。
士卒们握缰的手忽地收紧——这分明是一步跨过生死界,昨日还簪着桃花的姑娘,转眼成了雪地上飘渺的剪纸。
最残酷的对比不在疆场,而在出关刹那的视觉凌迟。左边鞍袋里藏着家乡的桃核,右边箭囊已凝满霜花;耳后萦绕着故园的莺啼,面前呼啸着塞外的狼嗥。
战马踟蹰处,雪与花的分界线如同天神的刀痕,把温存与肃杀劈成两半。有人偷偷拽转马头,让最后一眼能望见关内某株老桃树——那上面系过红绸的枝桠,此刻正把花瓣撒成招魂的纸钱。
当史册记载“某年某将出关大捷”,谁见那些回头瞬间被风干的泪痕?桃花与雪,原是同一场轮回的两种形态:温柔绽放的终将零落成泥,冰冷肃杀的终将融作春水。唯征人的白骨,年复一年在关外开成不谢的梨萼。

—「14」—
《山行》
清·姚鼐
布谷飞飞劝早耕,舂锄扑扑趁春晴。
千层石树通行路,一带山田放水声。
布谷鸟的鸣啼撞破山雾,把“割麦插禾”的古谚语撒向层峦。舂米的木杵起起落落,在山坳里敲击出春耕的鼓点,震得露珠从草叶滚落,恰滴在过路人的麻鞋上。
石径在树影里时隐时现,恍若天神随意抛下的玉带,松柏从岩缝斜刺而出,在半空架起千重翡翠牌楼。
山田像被风掀开的绿毯,一阶阶垂挂下来。农人撬开堰塘的唇齿,春水便顺着沟壑奔走相告,喧哗声惊醒了睡在卵石底的溪鱼。
戴笠的老汉踩水车,枯脚板与木齿轮合奏出吱呀小调,水花溅湿了采茶女的蓝布衫,她却笑指着云窝处新架的竹笕——那道银练正把山泉引向更陡的梯田。
布谷催耕,锄头应和,连岩石都让路给行走的春意。最妙的不是目见之景,而是耳闻之声:水声混着杵声,鸟声和着人声,在空谷中交织成生机勃勃的网,兜住了整个欲飞的春天。
行至山腰回望,但见炊烟从柏树梢头升起,恍惚人与山俱在耕作,云与田同被栽种。

—「15」—
《青县舟中》
清·厉鹗
卫水北流接渺茫,春芜极目总苍苍。
十年来往沧州道,错认江南是故乡。
卫河扭着身子向北游去,把中原的黄土揉进苍茫暮色。两岸春草疯长,绿浪拍天处,恍有江南的乌篷船从记忆里摇出。
舟子扯开嗓门吼起梆子戏,却惊飞了苇丛中的白鹭——那振翅的弧度,多像廿四桥边的红爪鸥。
十年的蹄声轮迹,早把沧州道踏成第二故乡。榆钱落时疑是柳絮,燕影斜处错当汀鸥,连驿亭的杏花都开成临安旧宅的模样。
最惑人是春霖初歇的清晨,烟波漫过青县的石牌坊,艄公的箬笠滴着水珠,此情此景,竟与那年钱塘听雨的客舟何其相似!
当北地的苍凉披上江南纱衣,当异乡的春芜伪装成故园苔痕,远游人的心便成了走调的琵琶——总在某个泛音的震颤里,把陌生的街巷听成童年的巷弄。
暮色中,他伸手捞取河面的碎月,却捧起满掌卫水的凉,这才惊觉:所谓故乡,原是他用半生烟雨,在异乡纸伞上临摹的赝品。

—「16」—
《真州绝句》
清·王士祯
江干多是钓人居,柳陌菱塘一带疏。
好是日斜风定后,半江红树卖鲈鱼。
江岸的钓舟挨挨挤挤,像散落的菱角壳泊在春水里。柳条织就的帘幕间,时有竹篙点破倒影,惊起三两声鸬鹚的咕哝。
菱塘的绿萍被风裁成碎缎,却总也拼不回完整的一匹,索性任它们随波逐流,绣出蜿蜒的碧痕。日头西沉时,风突然收了羽翼,江面平如老僧入定,连浪纹都成了打坐的蒲团。
夕阳把岸枫染作火浣布,又将渔人的面庞镀成赤铜,连跳出水面的鲈鱼都闪着金鳞。卖鱼郎的吆喝掺了蜜,竹筐里的银鳞与红树辉映,竟让人分不清是鱼尾在拍打暮色,还是枫叶在垂钓波光。
炊烟从苇棚升起,与晚霞缠绵成纱帐,帐中渔火次第亮起,恍若江神在清点散落的星辰。
所谓人间烟火,不在鼎沸市集,恰在此般恬淡处。当最后一尾鲈鱼换作浊酒,当钓叟的鼾声混入涛声,半江红树便成了天然的酒旗,在渐浓的夜色里招摇——招摇着尘世最朴素的欢愉,与天地共享微醺的默契。

—「17」—
《秦淮杂诗》
清·王士祯
年来肠断秣陵舟,梦绕秦淮水上楼。
十日雨丝风片里,浓春烟景似残秋。
秣陵舟的橹声还卡在去年的梦隙里,夜夜荡出虚妄的涟漪。烟水浸透的楼台总在将醒未醒时浮现,雕栏上的牡丹漆被记忆泡软,一碰就簌簌地落,露出底下虬曲的裂痕。
十日的雨丝是织女失手扯断的银线,风片则是她懊恼的叹息,把秦淮的脂粉吹成寒鸦翅上的霜。
浓春竟比残秋更教人断肠,画舫的纱灯在雨雾中洇成团团泪晕,琵琶弦上滑落的不是《后庭花》,是隔世美人的骨屑。
岸柳垂首蘸水写字,写一行被雨打散一行,仿佛连草木都羞于承认曾经的金粉年华。唯有乌衣巷口的燕巢,还在固执地收集前朝的月光,却不知衔来的尽是水银幻影。
王士祯的愁肠是浸在雨里的绫罗,愈晾晒愈显沉重。他打捞起的每片残瓦都在诉说艳史,每滴檐水都在重演离别,就连醉卧桥头的乞丐,翻身时溅起的水花里都晃动着李香君的眉黛。
这哪里是观景,分明是剖开时间的鱼腹,取出半消化了的六朝金簪,刺向自己不肯结痂的旧伤。

—「18」—
《富春至严陵山水甚佳》
清·纪昀
浓似春云淡似烟,参差绿到大江边。
斜阳流水推篷坐,翠色随人欲上船。
春云在天际调墨,忽而泼洒浓翠,忽而晕染淡青。山峦如笔架错落排列,绿意从峰顶倾泻而下,及至江边已化作漾漾的碧纱,半掩着艄公褐色的脊梁。
推起船篷的刹那,斜阳正巧从山缺处探头,将流水锻成一匹滚动的金箔。
翠色攀着橹桨爬上船舷,钻进茶汤染碧瓷杯,最后竟伏在客子的青衫褶皱里假寐。行船时,两岸青山也随波起伏,仿佛巨龙在翻身,鳞甲掀起的绿浪随时要漫进船舱。
艄公笑指某处岩壁,说前日暴雨后新瀑如练,话音未落,果然有湿漉漉的翠意扑面,惊飞了正在船头理羽的鹭鸶。
纪晓岚的笔触让山水有了魂魄。那些绿不再是静止的颜料,而是会游走的精灵:时而化作江面浮萍,时而凝为石上苔衣,最顽皮的一缕竟钻进诗人袖中,待夜宿客栈时抖落,在宣纸上晕成半阙《渔歌子》。
及至暮年忆起此景,仍觉衣衫染着富春江的翠色,轻轻一拧便滴出江南的魂魄。

—「19」—
《山行杂咏》
清·袁枚
十里崎岖半里平,一峰才送一峰迎。
青山似茧将人裹,不信前头有路行。
山路在石缝间蛇行,十步九折地耍着性子。才踏平半里稍阔的土径,抬眼又是新峰拦路——这山竟是个顽童,刚送客转过岩角,又蹦跳着到前头扮鬼脸。
青崖层层叠叠裹上来,似春蚕吐丝作茧,把行人困在碧玉打造的迷宫里。
当人疑心走到绝处,忽有野桃枝斜刺里伸出,花苞点破岩壁;当汗湿重衫欲觅荫凉,恰见飞泉从云端垂落,在晒得发白的山石上绣出彩虹。
采药人的竹笛声时远时近,像青山故意留下的线头,引着迷途者继续这场捉迷藏。转过某个急弯时豁然开朗,方才的困兽竟是向导,此刻正把万顷松涛铺作迎客的毡毯。
那些看似围困的峰峦,实则是山水在与你耳鬓厮磨;那些疑无前路的惶惑,终将化作拨云见日的狂喜。
待到登顶回望,但见群峰俯首如碧浪,方知自己原是踏着青山的脊梁,在天地间走了一遭潇洒的之字。

—「20」—
《过若松町有感》
清·苏曼殊
孤灯引梦记朦胧,风雨邻庵夜半钟。
我再来时人已去,涉江谁为采芙蓉?
孤灯在纸窗上剪出瘦影,恍如故人执笔描摹旧梦。邻庵的钟声撞破雨幕,带着铜绿的余音漫进斗室,在榻榻米上积成冰凉的水洼。
那年同听夜钟的人,此刻大约正涉过某条无名河川,僧袍下摆沾着异国的露水,芒鞋里藏着樱花褪色的残瓣。
重游旧地如同翻阅褪色经卷。廊下的风铃仍在,却不再为谁而鸣;庭前的石钵依旧,再盛不满那夜的茶烟。
最痛是望见江畔芙蓉开得正好,胭脂色染透晨雾,却再无人绾袖采撷——当年赠花的手,早已化作渡口的一缕孤魂,夜夜在潮声中浣洗素绢。
曼殊上人的愁,是浮世绘与水墨画的凄美合卷。他在东洋的烟雨里写汉诗的平仄,用梵钟的余韵押唐韵的脚注,让佛前青灯与秦淮画舫在诗句中相映成殇。
当异国的雨打湿汉字的墨痕,那些“涉江采芙蓉”的典故便不再是典故,成了扎在心头永不愈合的朱砂痣,每跳一下都是故国的春江在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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