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庄公的玄轺车碾过洛水浮桥时,青铜轮毂上沾满了带血的黍叶。他摩挲着腰间新铸的蟠龙金符——这是三日前周平王特赐的"代王巡狩"信物——指尖传来铁器般的寒意。车帘外飘来焦糊味,那是他命人焚烧的八百亩王室黍田,灰烬里藏着要呈给天子的"祥瑞"。
周平王在太庙玄室接见郑庄公时,十二盏犀牛灯将九鼎照得通明。老天子颤巍巍的手指划过新铸的青铜匜,鼎耳处镶嵌的玉璋突然发出细碎裂响。"此匜当赐予勤王之臣。"周平王的声音像枯叶摩擦青铜器,浑浊的目光扫过郑庄公腰间的金符,"听闻郑国粟米今年欠收?"
郑庄公瞳孔微缩。三日前他刚以"驱除戎患"为由吞并东虢国粮仓,此刻却撩起纁裳下摆,露出沾染黍田灰烬的云纹舄:"托天子洪福,郑地新垦良田万亩,特献嘉禾十二车于太庙。"话音未落,玄室梁柱突然坠落半截焦黑的黍穗,落在青铜匜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伯阳父注意到周平王袖中滑落的龟甲,上面用朱砂画着洛水与邙山的地形图。当郑庄公俯身谢恩时,老天子突然剧烈咳嗽,一口黑血喷在青铜匜内壁,瞬间被流动的水纹吞没。
子夜时分,公子段带着三百死士潜入邙山猎场。他们伪装成狄戎袭击王室马厩,实际是要销毁周平王藏在冰窖里的密匣。月光照亮冰面上篆刻的铭文时,公子段突然发现冰层里冻着半幅丝帛——那是郑国在成周的驻军布防图。
"中计了!"公子段挥剑劈向冰面,飞溅的冰渣却映出四周晃动的火把。虢国遗臣举着彤弓从四面合围,箭镞上淬着幽蓝的狼毒。混战中,公子段扯下对方将领的青铜胄,赫然看见内衬绣着周王室特有的黼黻纹。
当第一支火箭射向马厩草料时,蛰伏在暗处的王室暗卫突然吹响骨哨。受惊的马匹撞破冰窖,将记载着郑国罪证的密匣卷入湍急的地下暗河。公子段撤退时在溪边捡到半片龟甲,背面刻着周平王的密令:"借狄戎刀,收虢国鞘"。
次日的明堂会盟,郑庄公特意换上缀满珠玉的冕服。他献上的彤弓在穿过殿门时突然绷断弓弦,露出的桑木胎上浮现血色"虢"字。周平王却恍若未见,亲手将彤弓悬挂在象征征伐之权的西壁:"郑伯既得代巡金符,当为王室分忧。"
午宴时,侍者抬进刻着蟠螭纹的青铜冰鉴。郑庄公端起冰镇的醴酒,发现浮动的桃花瓣下沉着几粒黍米。当他用金匕搅动冰块时,冰鉴夹层突然滑出一卷丝帛——正是昨夜失踪的布防图,只是上面的驻军标记全被替换成虢国旧城。
"好酒!"郑庄公大笑着举觞,袖中暗藏的匕首却割破了衬里。他看见周平王正用玉箸夹起炙鹿肉,油滴落在青铜匜里,将水面映出的二十八星宿搅成碎片。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钟声,那是郑国边境传来的戎族入侵警报。
会盟第三日,郑庄公的马车在返回新郑途中遭遇山崩。当随从从滚落的巨石间挖出车舆残骸时,发现青铜轊轴内部被人灌入松脂。公子段在残破的舆箱里找到半块玉璋残片,与太庙青铜匜耳镶嵌之物质地相同。
七日后,周平王在太庙举行秋祭。当伯阳父将黍稷投入青铜匜时,水面突然浮现血色的洛水地形图。老天子凝视着水中倒影,将郑庄公进献的金符沉入匜底。是夜,守庙人听见九鼎发出呜咽般的共鸣,青铜匜耳镶嵌的玉璋彻底碎裂,飞溅的玉屑在月光下化作无数振翅的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