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讲述人:刘伟伟 文/编辑:渭北青松
回乡奔丧,记忆中的热闹 vs 现实的冷清接到堂叔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办公室收拾桌子上的材料准备下班。
放下电话,我愣了几秒,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在渭北老家参加丧事的场景:全村人聚在一起,哭声、唢呐声、鞭炮声交织,热闹得仿佛一场“白事盛宴”。
可当我赶回老家,却发现一切都变了——丧事还是那场丧事,但热闹早已不在,冷清得让人心寒。
小时候,我以为丧事是全村人的事;长大后,才发现丧事只是一家人的事。

在我的记忆深处,渭北农村的丧事,从来都不是一家人的事情,而是全村人的“白事盛宴”。
那时候,只要村里有人离世,几声鞭炮一响,讣告向村中心广场那块牌子上一贴。消息就会像风一样迅速传遍整个村子。
不论你和主家是五服之内还是出了五服,哪怕曾经和主家闹过矛盾,都会自动地放下手里的农活,主动起来帮忙。
主家的院子里,很快就会热闹起来。
男人们主动承担起搭建灵棚、准备桌椅板凳的任务。他们挽起袖子,搬着沉重的木材和桌椅,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怨言。
女人们则围在一起,洗菜、切菜、做饭,准备着招待前来吊唁的亲友的饭菜。
那时候,做饭用的是柴火灶,熊熊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大锅里的饭菜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村里的老人们,会坐在一旁,讲述着逝者生前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欢笑,有泪水,也有对逝者深深的怀念。
孩子们则在人群中穿梭嬉戏,虽然他们还不懂得死亡的真正含义,但也能感受到大人们的悲伤,偶尔会安静下来,听着大人们的讲述。
哭声、唢呐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忘了这是丧事。
那时候,丧事是一种仪式,更是一种人情。

村里的大厨会义务掌勺,邻居们会主动借来桌椅碗筷,甚至连唢呐班子都是村里人自己组的。
那个时候,办丧事都是需要借桌椅板凳。八仙桌不是家家都有的,一个村子里最多不超过十户。
我家曾经有个八仙桌,但我家的大门太小,桌子根本从大门里出不去,每次过事借桌子时,都要想办法,将桌子从墙上抬过去,还桌子时,再次翻墙抬回来。
即便如此之不方便,但村里每每遇到婚丧之事,父亲都会热心地将桌子搬来搬去。
那个时候的农村,各种条件都非常差,一场丧事,往往要办五天,虽然大家心怀悲伤,但却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大家相互扶持,共同度过那段艰难的时光。
全村人聚在一起,仿佛不是在准备丧事,更像是在用热闹送别逝者,也用热闹安慰生者。
过去的丧事,是用热闹送别逝者,也是用热闹安慰生者。

小时候,母亲常教导我,村里有事了要主动去帮忙。
十四五岁的时候,村里如果有丧事,我都会积极主动帮忙去抬祭祀的桌子,或者去端盘子端碗。
后来渐渐长大,便成了打墓的主劳力。虽然抡上一天镢头或者铁锹,晚上两个胳膊酸疼酸疼的,但当听到“XX家的小子真的不错”的表扬话语时,满满的成就感。
可这次回乡奔丧,我却发现一切都变了。堂叔的丧事,早已打破了原来的老规矩五天过事,和城里人一样,变成了三天。
尽管时间缩短了,但前来帮忙的村里人却寥寥无几。
院子里,显得格外冷清。原本应该忙碌搭建灵棚的男人们,只有寥寥几个,放眼望去,前来帮忙的几乎没有年轻人。大多是五六十岁的中老年。
年轻的一代,几乎都外出打工了,很少有人愿意回来帮忙。
女人们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围在一起忙碌做饭。

主家请了流动的酒席团队,那些厨师和帮工,都是从外面请来的,他们熟练地操作着各种现代化的厨具,却没有了当年的烟火气。
一次性碗筷、塑料桌椅,丧事办得像一场‘快餐式’告别,冷清得让人心酸。
以前村里办丧事,都是请一些自乐班,一到晚上就开始唱戏,尽管唱戏的水平和县剧团的差远了,可村里人听得如醉如痴。‘
如今唢呐班子是从县剧团请的,而且是带妆出演,尽管戏唱得很卖力,可观众却是廖廖无几。
村里大部分人都外出打工了,留守的老人也走不动了。过去那种全村人聚在一起的场景,早已不复存在。
堂叔已多年不在村子里住,跟着堂哥进城已多年,堂叔病重时,堂哥急忙将老家的院子收拾了一下。
最终,堂叔还是回来住了几天,也算是圆了他落叶归根的心愿。
堂叔的儿女们,由于工作的关系,也是匆匆赶来,匆匆离开。
丧事一结束,他们就急着赶回城里上班。仿佛这场丧事,只是一个不得不走的过场。
现在的丧事,是用冷清送别逝者,也是用冷清告别故乡。

在渭北农村,曾经有许多独特的丧事习俗,这些习俗,是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的文化瑰宝。
比如,守灵。在逝者去世后的几天里,家人和亲友会轮流守在灵堂前,陪伴逝者最后一程。
那时候,守灵的人们会围坐在一起,讲述着逝者的故事,回忆着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守灵的夜晚,虽然漫长,但却充满了温暖和感动。
还有出殡的仪式。出殡那天,全村的人都会前来送行。
孝子贤孙们穿着孝服,抬着棺木,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长长的送葬队伍,队伍中有人撒着纸钱,有人哭着喊着,表达着对逝者的不舍。
然而,如今这些传统习俗,正在逐渐消逝。

守灵的人越来越少,很多年轻人根本不知道守灵的意义,他们觉得这是一种折磨后人的行为。
出殡的仪式也变得简单了许多,不再有长长的送葬队伍,很多人甚至选择了火葬,然后将骨灰盒安葬在公墓里。
村里有位长者,前些年随子女进了城,临终之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农村老家住几天,最后死在老家。
可儿女却嫌老家的房子多年没有收拾,房倒屋塌的,收拾起来费钱费力,最终老人也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落叶归根成了一种梦想。
那些曾经熟悉的仪式和传统,正在被人们遗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简便、快捷的现代丧葬方式。
这让我不禁感到一阵悲哀,这些传统习俗,是渭北农村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它们的消逝,意味着我们失去了一份珍贵的记忆。

丧事结束后,我在村里转了一圈,发现村庄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残垣断壁的老屋,荒芜的土地,留守的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在村道上。
过去热闹的村庄,如今冷清得像一座空城。
老邻居李叔见我回来,颤巍巍地喊我去屋里喝茶。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一辈人走了,村庄就真的空了。
年轻人都在城里安了家,孩子们也在城里读书,农村的未来在哪里?我不知道。
村庄的老去,就像一场无声的丧事,冷清得让人心痛。

堂叔的孙子今年刚满10岁,从小在西安长大。这次回乡奔丧,是他第一次来农村。
他看着村里的老屋、荒芜的土地,一脸陌生地问:爸爸,这就是我们的老家吗?
堂哥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啊,对于下一代来说,农村早已不是他们的故乡。
他们生在城里,长在城里,对农村的记忆几乎为零。就连祖坟上的野草,也没人打理了。
或许再过几十年,故乡就真的只存在于户籍本上了。
我们这一代人,还能找到回乡的路;但下一代,可能连故乡的名字都记不清了。

回乡奔丧,让我看清了故乡的‘生死离别。热闹是假的,冷清才是真的。
村庄的老去,就像一场无声的丧事,冷清得让人心痛。我们这一代人,还能找到回乡的路;但下一代,可能连故乡的名字都记不清了。
或许,故乡的消逝是时代的必然。但我们该如何面对这种消逝?是眼睁睁看着它老去,还是为它做点什么?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故乡永远是我们心中的一根刺,拔不掉,也忘不了。
故乡,是我们永远的精神寄托,却也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