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间的一个暑假，我带儿子去陕西旅行后，写下这篇文章，如今回头看，这十几年，真是沧海桑田。那时候读者还少，写得也仓促，有很多值得改进的地方。今天，再次修改完善，与大家分享。
-------------------中学地理课本上定义，淮河秦岭以北就是中国北方。一转眼，我已经18年没有去北方旅行了。当时的北方给我留下的印象不算好，以至于我后来宁愿舍近求远去国外旅行，也不愿意在国内多跑，尤其不愿意去北方。当年的北方，我可以用三个字概括：脏、乱 、穷。此处必有声明：我所写的，都是我个人的偶然体验，不保证客观，但我觉得偶然背后也隐藏着某种必然。
脏。核桃盘久了，就会形成「包浆」，也就是器物经过长年把玩之后，形成的氧化层，具有自然的光泽，很美。十几年前，冬天的北方城市，仿佛也有一层包浆，那是长时间缺乏清扫，雾霾、灰尘、污渍相结合，形成的一种钙化层，那种包浆毫无光泽，整个城市就像一张几年没洗的脸。举个例子，18年前，我在故宫的军机处参观，入口处有一个门帘，塑料质地，和我们城乡结合部苍蝇馆子的门帘，一模一样。不过，我们那儿苍蝇馆子，至少会经常清洗，免得太脏吓跑客人，而且每年都换，因为那玩意儿易老化，又非常廉价，换洗换洗，换比洗方便。18年前的军机处门帘，是我这辈子看过最肮脏，最破旧的门帘，帘子上就是那种脏兮兮的「包浆」！
乱。那时候网商还不是很普及。全中国最知名的电子商品交易中心就是中关村，刘强东就是在那里发迹的。我怀着朝圣的心情去中关村，去之前，朋友再三嘱咐，要小心，奸商多。我没当回事儿，在我眼里，所谓奸商，主要是卖假货，数码相机算高科技产品，怎么可能有假？大可放心。至于价格，又不是垄断经营，数码相机的型号都是透明的，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太离谱。
我在中关村买了一个佳能EOS 400D，回头和北京的朋友聚会，我才恍然大悟，被骗了！当时我刚入门，被销售一忽悠，买了一个副厂的旅游镜头，也就是业界俗称的狗头，狗头也罢了，他居然多收了我800块，几乎多收了一倍。后来我气冲冲回中关村找他们理论，我以为他们干了坏事，就会心虚，会和你捣糨糊，有协商的余地，比如说，佯装业务员刚来的，不了解情况，就算800全退不可能，也多少会补偿我一点。但万万没想到，我还没说几句话，一个貌似老板娘的人就冲了出来，凶神恶煞地说，你再给老娘啰嗦，别怪我不客气。她说话的时候，我连她咽喉部位的小舌头，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瞬间，我非常气愤！多收了我800块钱，那就是她的本事，我被坑800块钱，那是我太幼稚，该反省的是我，而不是她。做贼心虚这个词是不存在的。我一看她身边跟着两个彪形大汉，一想到人生地不熟，孤军无援，也只能忍气吞声。总而言之，与其说当时的北方人粗鲁凶悍，还不如说观念落后。北方大城市的国有经济时间长，规模大，服务意识淡薄，他们还没有适应市场经济的新规则。穷。时间再往后几年，大约2000年左右，我一个同学，考上了中国美院，他父母在温州卖了一个旧宅，让他在北京买了一个比原来更大的新房。当时连温州的房价都比首都北京贵，现在想想，简直不可思议。城市如此，农村的差距就更大了，我当时坐着软卧，从宁波出发去北京，车次很好记——Z10。
一路上，我路过浙北、苏南、安徽、山东、河北、天津、北京，从沿途农民房的外观判断，南方和北方的生活水平差距非常大。在浙北，尤其萧山附近，农民房盖得富丽堂皇，最大的特色就是，避雷针如同窜天猴，直插云霄，在当地人心里，那不是农民房，而是城堡。那是最纯正的土豪风格，又土又豪。列车跨过淮河进入北方后，车窗外的农民房，几乎都是平房，粗糙的砖块裸露在外，犹如一间间「烂尾房」，绵延上千公里的京沪铁路沿线，我几乎没有看到像样的「农民豪宅」。当年，改革开放初期，总设计师采取农村包围城市，沿海带动内地的战略，浙江发展得早，城乡差距也小。离开浙江，初次到北方，坐在火车上，所见的一切，犹如一张张照片，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浙江和北方内陆的差距，比如今中国和东南亚的差距还大。课本上说，从宋朝以后，中国的经济重心就是在江南一带，书本上的描述是枯燥的，亲眼所见的事物是鲜活的，坐一趟火车，从宁波到北京，就可以感受到，千年积累下来的差距，这种差距不仅体现在城镇外表上，更体现在人的观念上。后来，我去过北京好几次，但都只是转机去国外，丝毫没有进北京城的冲动，我不喜欢北京，也不喜欢其它北方城市。西安北方给我留下的心理阴影面积过于庞大，所以，我对陕西并没抱太大的希望。在我印象里，西安不过就是低配版的北京，连北京都那么粗糙，西安就可想而知了。
到了西安，我才知道，论大气，西安不输北京，论古老，西安远超北京。西安比北京，多了一份平易近人的烟火气，少了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我喜欢西安，这是我第一次来西安，绝不是最后一次。大气说西安大气的主要原因，就是城墙。西安的城墙完全是首都规格，横平竖直，大气磅礴。当我步行穿过永宁门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李白，有一种说法，李白第一次去长安的时候，已经42岁。西安就是这样独特的城市，一砖一瓦都有故事，仿佛每一个角落，都可以让你联想到宏大的历史背景。西安城墙的大气，独一无二。高度为12米，厚度底部有18米，顶部也有15米，所以，它的厚度大过身高，浑厚稳重，在城墙上面开汽车，都没问题。
繁华。除了干净和大气，西安的繁华程度，也已经超越很多沿海城市。在中国大陆，运行地铁的城市里，西安的客流密度居然全国排名第5，仅次于北上广深，超过南京、杭州、苏州、武汉、重庆……
简单的说，那时候的世界，是不平的。但是现在，重要的生产资料已经虚拟化，我在陕北的窑洞里，就可以收到来自浙江的微信红包，以前人还用“眨眼之间”来形容快速，其实，人类每次眨眼要用0.3-0.4秒钟，一个微信红包在光纤中的传递速度是2x108m/s，也就是每秒2万公里，从浙江到陕西，只要0.1秒。就算实体商品，从浙江到陕西也能隔天就到。
巧合的是，我出国旅行也是以这本《世界是平的》为界，在2005年之前，我很少出国门，在2005年之后，我去了四十多个国家，几乎走遍了所谓发达国家，也去了很多发展中国家。现在回头看，所谓“世界是平的”，简直就是一个笑话，这个世界不但没变得平坦，而是变得越来越不平坦，财富和资源越来越向少数国家集中。富国越来越富，穷国越来越穷。再举一个例子，在这趟旅行之前，我很少坐公交车，就算坐，也是用宁波的公交APP。但到了西部陌生城市，我需要在各个城市之间穿梭，所以，我第一次用了腾讯的乘车码。
不但可以扫描上车，还可以规划路线，甚至可以预报下一班车什么时候到，从西安到延安，再到鄂尔多斯、兰州，坐公交车的体验比以前提升太多。完全不用毫无目的地瞎等。中国国内的发展不均，正慢慢被抹平，而中国的后发优势，甚至让发达国家都感到紧张。回想起纽约时代广场中央车站，大量的柴油公交车，那刺鼻的尾气，那地面的油污。我现在又想起，去年我儿子在纽约问我的问题：
爸爸，纽约街头的垃圾为什么没有人收拾？爸爸，纽约的公共汽车为什么还用柴油？爸爸，纽约的地铁为什么没有空调？
在我小时候，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的下一代居然会问我这样的问题。纽约是什么地方？它可是超级大国最发达的城市！它可是世界的首都啊！过去20年，能从贫穷农业国蜕变成一个工业化国家的，我看只有中国一家。只有中国真正实现了了所谓“世界是平的”理论，确切地说是，“中国越来越平”，但“世界依然崎岖不平”。
黄土高原。离开西安，我们坐动车北上延安。延安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人的态度和延安的青山绿水。在我的刻板印象里，陕北是落后贫穷的代名词。延安不仅是落后贫穷，还要加上光秃秃灰蒙蒙，因为这里是黄土高原。
延安服务在去陕西之前，我出门要么开车，要么专车，出租车坐得很少，原因就是出租车服务品质太差，不仅车型老旧，司机态度也不好，而专车有评价系统，司机态度好。当然，有时候专车司机的态度好得有点不自然，好像每一句话，都是严格培训和精心设计的成果，目的都是为了让客人留一个好评。但是，到了延安，我又回到出租车的怀抱。在延安，出租车7块钱起步价，而某滴是7.5元起步，出租车不仅便宜，车辆也新，内部干净整洁，更重要的是，司机态度好。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不是为了事后好评，纯粹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愉快交流。延安的出租车司机，既不为了一个好评而奉承，也不会因为我是外地人而绕路。甚至有一个司机，到达目的地后，意犹未尽地给我介绍了10分钟延安的现状和景点特色，他告诉我，几点钟宝塔山的夜景最漂亮，哪里的夜市最好吃。还有一次，在延安小店买水，和老板聊了几句，老板得知我是浙江人，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立群，说，我就喜欢抽浙江烟，并顺手递给我一根。我估计，他卖一瓶水也赚不了一根利群香烟的钱。
商品经济太发达的地方，人比较务实，做任何事都看收益，无关切身利益的事情，不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话，不说。哪里有功夫和你闲聊？只有你在掏钱买单之前，店员才会满脸殷勤堆笑，无比耐心。银货两讫之后，就懒得半句废话。延安人的身上，我看到了那久违的态度，依然可以在平凡的工作中寻找人生的乐趣，不卑不亢，不为蝇头小利斤斤计较，既不假装热情，也不故意冷漠。延安酒店。我经常出远门旅行，从超五星酒店，到青年旅舍，国内外住了不下300家酒店。
写在最后3000年的中国，看西安，1000年的中国，看北京，100年的中国，看上海。这句话概括得很到位。三千年不间断繁荣的世界级大城市不多，西安算一个。这几千年，我们经历了无数的惊涛骇浪，而同时期的古文明都已经凋谢，唯独我们这个文明依然生生不息。一趟陕西之旅，让我改变了对北方的刻板印象。最后，我用儿子的一句话，来结束此文：生活在中国，还是挺幸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