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农村劳动那时,村上的牛是集体养着,利用农闲,人们就去村后丘陵那边的水库周围或江边割些青草回来,过了秤,挣工分。村上的力气大些的人是不屑于去割青草的,因为整整一天,割上百十斤回来,才给记六七分工。
我却喜欢去,因为我觉得割草实在是一种唯美的劳动。
那些雾蒙蒙的早晨,村后的丘陵就显得有些虚幻,我就挑着两只大竹筐,拿着弯月一样明晃晃的镰刀出村了。沿着窄窄的坡路翻过一道梁,再穿过一道沟壑,就到了一座叫做都家沟的水库边。
水库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修的,积蓄了周家河、水磨沟、翟家老庄几条河里的流水。水库储水量很大,水域广阔。不过它并不是很规整的一片淼淼大水,而像一只巨大的章鱼,有些水域延伸得苍茫遥远。我去割草的山坡在它以南,漫山遍野、蓊蓊郁郁地长着一些大大小小的槐树、椿树、柘树、油桐树之类,在树林稀疏或空出的坡上,马耳草、野苜蓿、茅草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草发得很旺,有些地方索性铺展着青青绿绿的一大片。
你想想,那是一个精神多么病态、思想多么贫瘠、感情多么茫然的时代,一个正在经历少年时光而且有点内向的少年是多么渴望放逐一下自己啊!何况那是在一片湖水一样的水库边上、是在许多布满梯田的丘陵背后、是在一望无际的槐树林的深处,何况,那里有遍地的青草……
那里,实在是一个孤独者的伊甸园。
每一次,我一翻过那个黄土沟壑,钻进槐树林子,看见坡下面碧波浩渺的水浪,就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就把什么社会的骚乱啊、内心的荒凉啊、受人歧视的委屈啊、人生意义的迷茫啊都忘得干干净净,我的心里完全被那一片寂静的自然占据了。
槐树是极美的一种树,它的生命力极其顽强,是绿化荒漠秃山的首选树种。即使它们落生在乱石的缝隙里、干枯的崖上、瘠薄的荒坡,都能发出长长的条子,绿叶婆娑,勃勃郁郁。到了农历四月,连那些长得枯瘦的槐枝上也能开出繁密的花朵来,洁白如雪,透着独有的香味。槐花是可食用的,捋一篓含苞待放的回家,用开水焯了,稍微晾成僵干,就可拿来包饺子、蒸包子、炒了下米饭……槐树的花太多了,一坡一坡地雪白着,几十坡几十坡地雪白着,惹得有些人专门去痴痴地看槐花。
林子一深,无边无际,就是鸟们的天堂了。林子里有白脸雀、黄豆雀、斑鸠、喜鹊、白鹤、青桩等鸟雀,东边西边南边北边都是鸟语,各操各的调,各抒各的情,各说各的闲言碎语……鸟叫使林子里更加幽静、空旷。
人处在幽静、空旷、远离人群的地方总会滋生出太多的幻觉,刺激出太多的想象。那时,我往往坐在林子里愣神傻想,一坐就是一早晨或一上午。后来读到《绿野仙踪》时,就遗憾那时怎么就没有邂逅梦一般的风情啊!
说是去割草的,可当我遇到一大片青草时,总是舍不得下镰刀,想坐在草旁多呆一会儿。那些草有的开着黄花,有的开着蓝花,有的开着紫花,有的开着白花或粉花,有的花的颜色怎么也说不上来,反正好看极了。
在草地边痴望着、迟疑着,直到花瓣草叶上的露水滚落下去了,直到蜂蝶稀疏些了,我才下手开镰,一大把一大把地割起来。花是有血的,黄的或红的,草也是有血的,绿绿的。所以,割草的手和刀,总是被花草的汁液浸染,也总是带上了花香味、草腥味,让人深深地迷醉。
草割好了,装满了两大筐,就坐下来歇一会儿。林子里还是那么幽静、空旷,我想几千亩大的林子里可能只有我一个人。
末了,还得离开,挑着草翻过一道又一道山坡,回到村子里。
有好几年的一些日子,我都是在长满槐树的荒山大野里度过的。
就那样长大着,也就那样孤独着,旷日持久地孤独着,而最终爱上了孤独。
就那样经历着我一生最重要的一段青春年华,也就那样喜欢把自己置于静谧、空阔、远离人群的地方,就那样养成了僧人一样淡远的性情,半俗半禅地活在漫漫的时光里。
就那样在瘠薄的精神境遇里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一方境界,偶尔岔出世俗的轨道,将自己放逐到幻想纷纭的天国。
就那样学会了在石板上种花、在沙漠里构筑彩虹、在空茫里谱写乐声,就那样学会了逃逸和隐藏,就从那时学会了在恶劣的境遇里拯救自己。
就那样割走了满坡的青草,却让那些青草葱茏了我年少懵懂的岁月!
(文/黄文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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