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栾新秋)
绢素之上,春神打了个盹,醒来时抖落满幅锦绣。席君运笔处,仿佛有月光在蘸墨,笔锋游走时,整个盛唐的工笔画魂都醒转过来——看呐!那对孔雀自青绿山水中款款而至,尾翎扫过之处,石青、藤黄、胭脂次第绽放,恍若杜丽娘罗裙上坠落的满园春色。
它们的颈项弯成新月弧度,玛瑙般的眼眸里蓄着整个云贵的烟雨。雄雀金翠交错的覆羽层层漾开,每根羽枝都缀着星子,开屏时银河便倾泻而下;雌雀颔首的姿态,恰似崔莺莺初见张生时垂落的团扇。它们驻足在魏紫姚黄深处,喙尖轻触的刹那,所有牡丹都屏住了呼吸——这哪是鸟雀?分明是西王母遗落人间的玉搔头,是李商隐无题诗中走出的精灵。
席君笔底藏着秘传的灵韵。她勾勒孔雀爪甲用的鼠须笔,必是浸过三月桃溪水的;点染翎眼用的石绿,定要研磨到能照见飞天的璎珞。你看那牡丹丛,胭脂色里揉进了杨贵妃指甲的透亮,钛白中调和了薛涛笺的月光。最妙是雄雀尾翎上那抹神秘的虹彩,分明是截取了霓裳羽衣曲的片段,用敦煌飞天飘带的弧度,轻轻系在孔雀的骄傲里。
这画卷会呼吸。子夜时分,当你听见丝绢传来窸窣声响,莫惊——那是孔雀正在偷饮砚台里未干的墨汁。晨露凝结时,总有几滴特别晶莹的,那是它们啄食牡丹花粉时坠落的私语。画师赋予的不只是形貌,更是让金步摇在宣纸上行走的魔法,是教工笔画也能吐出情话的绝艺。
艺术史应当在此处另起一行。当西方还在用透视法囚禁光影时,我们的画师早已参透"气韵生动"的真谛。席君承袭了宋徽宗写生珍禽的敏锐,又添了八大山人笔墨里的孤傲。这对孔雀若在乾隆眼前开屏,郎世宁定要羞愧地藏起他的西洋颜料;倘若周昉得见此作,他的簪花仕女恐怕都要掷了团扇,来拾取画中飘落的翠羽。
且慢说"栩栩如生"。生者终会凋零,而艺术永生。千年后当我们的骨殖化作尘泥,这绢本上的孔雀仍将保持求偶时的悸动,牡丹永远停在将绽未绽的刹那。时间在工笔画的金线上打了个结,于是刹那成为永恒——就像此刻,我分明看见雄雀的第三根尾翎正划过雌雀的颈窝,而满室观画人的心跳,都悄悄变成了宣纸吸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