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岗寨的伙房飘着黍米粥的焦糊味,程咬金蹲在门槛上磨他那柄宣花斧。斧刃缺了三道口子,是前日在金堤关劈城门时崩的。秦琼捧着豁了边的陶碗过来,正瞧见他往斧柄上缠布条——那布条原是他娘临终前补过的粗麻裙,如今浸透了血和汗,硬得像块生铁。
"老程,窦建德的粮队过了虎牢关。"秦琼话音未落,程咬金突然暴起,斧风掠过他耳畔,斩断了檐角垂下的冰棱。"慌个球!"他舔着斧刃上的冰碴子,"让单二哥往东追二十里,遇着柏树就撒泡尿。"冰棱坠地时碎成八瓣,恰似当年他在东阿盐场砸碎的官盐车轱辘。
那是大业三年的冬夜,十五岁的程咬金蜷在盐车底下。巡盐官的皮靴踩过积雪的咯吱声,比他怀里私盐的摩擦声还要刺耳。当第三队车马经过时,他抽出淬过井水的铁钎,猛地捅进车轮辐条。盐车倾覆的瞬间,他嗅到咸腥里混着血腥——父亲的断指还卡在车辕夹缝里,冻成了紫黑色。
长安西市的铁匠铺火星四溅,程咬金赤着上身捶打一柄怪斧。瞎眼老师傅摸着斧背上的云纹直摇头:"这是盘古开天斧的形制,你小子镇不住。"他啐了口唾沫,斧柄重重砸在砧台上:"放屁!楚霸王使得,程爷爷就使不得?"檐角铜铃被震得嗡嗡作响,惊飞了檐下避雨的麻雀。
黄河渡口的晨雾裹着船工的号子,程咬金蹲在芦苇荡里啃冷胡饼。对岸押送皇纲的龙旗船刚露头,他喉咙里的饼渣突然呛进气管。当第五个卫兵背过身撒尿时,宣花斧划出的弧光撕开了雾气。船板迸裂的咔嚓声里,他听见绸缎包裹的金锭撞在甲板上的闷响,像极了母亲临终前碰倒药罐的声响。
"程大哥,翟首领请您坐头把交椅。"徐世勣捧着镶金边的请柬,靴底粘着瓦岗寨红土。程咬金正用斧头削烤羊腿,油星子溅到来客脸上:"交椅?老子只认能劈人的板凳!"斧光闪过,请柬钉在梁上时,秦琼刚巧掀帘进来,瞧见"混世魔王"四个金字正插在"翟"字中央。
洛阳城的投石机砸塌了半面城墙,程咬金踩着云梯缺口往上爬。守军的滚油泼下来,他忽然想起母亲腌咸菜时掀开的酱缸——也是这般热气蒸腾。"操你祖宗!"他松手坠下城墙,半空中扯住王世充的军旗,落地时怀里竟兜住个哇哇乱哭的守城小卒。当夜庆功宴上,他拿斧背敲着那孩子的铁盔:"哭个屁!老子像你这般大时,早宰了三头官盐骡子!"
玄武门前的石榴花落了一地,程咬金往明光铠里塞棉花。尉迟恭牵马经过时嗤笑:"老程这是要扮新娘子?"他反手甩出斧头,削断了齐王府马车的雕花辕杆:"你懂个卵!这是老子从突厥娘们儿那儿学的保命招!"棉花里藏着的金饼硌得他肋下发疼,那是太子昨夜差人塞进来的买命钱。
渭水河畔的篝火映着颉利可汗的狼皮大氅,程咬金蹲在李世民身后啃羊蹄。突厥巫师的骨笛声钻进他耳蜗,痒得像当年盐场的虱子。"陛下,老程给您卜一卦。"他突然起身,啃光的羊蹄骨划出抛物线,咚地砸在结冰的河心。东岸传来战马惊嘶时,他瞥见对岸狼骑的弯刀在鞘中颤抖——就像四十年前父亲断指前,那柄没来得及抽出的盐丁佩刀。
葱山道的夜风裹着砂砾,程咬金摩挲着宣花斧上的缺口。副将王文度捧着假诏进来时,他正往羊皮地图上滴蜡油。"程公,这仗得慢慢打..."话音未落,斧背已砸碎案角:"慢你娘!老子砍人从不过三斧!"当夜他灌醉三个胡姬,在她们雪白的肚皮上画下突袭路线,朱砂混着胭脂晕开,像极了少年时劈开的盐包裂缝。
长安永兴坊的老槐树下,八十岁的程咬金瘫在躺椅里打盹。孙儿举着木斧跑来,裙布缠的斧柄早褪成了灰白色。"爷爷看招!"孩童稚嫩的呼喝惊醒了往事,他混浊的眼里陡然迸出精光,枯爪抓住木斧的刹那,仿佛又见黄河渡口的晨雾被斧刃劈开。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落下三片灰羽,恰似武德九年玄武门前飘落的石榴花瓣。
显庆二年的秋雨浸透了昭陵神道,楠木棺材里的程咬金忽然睁眼。抬棺的禁军听见三声闷响,秦怀道掀开棺盖时,老爷子指甲缝里的突厥砂金正闪着微光。宣花斧横在胸前,斧柄缠着的粗麻布条突然崩断一截——那是他娘裙摆的最后残片,终究没熬过地宫的阴湿。
洛阳古玩店的琉璃柜里,宣花斧的刃口仍卡着金堤关墙砖的碎屑。胡商指着展签上的"隋唐遗兵"吹嘘,却不知这斧头最后一次见血,是劈开了锁着私盐的官车铁链。店外醉汉踉跄而过,对着残阳比划"劈脑袋"的招式,腰带间隐约露出半枚带牙印的金饼——像极了当年从皇纲箱上劈落的锁头。
程府旧址的断墙上,雨水冲刷着"混世魔王"的涂鸦。野猫叼着半条干鱼窜过时,墙根下的陈年血迹突然显了形,蜿蜒如武德年间黄河渡口的航线。更夫敲响三更时,西市赌坊传来斧头劈骰盅的脆响,有人红着眼吼出那句熟悉的:"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