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唯行:藝術終究不是現實的鏡像

美术人王唯行 2025-04-01 09:20:40

文/王唯行

圖/石濤

早年對寫實繪畫的喜愛,如今想來是少年人對技藝的天然敬畏。那時走進美術展廳,總要在油畫作品前駐足良久,看畫布上的油彩色塊如何凝固成纖毫畢現的肌理,看鉛筆如何將褶皺的衣衫描作伸手可觸的實體。美術館白牆上懸掛的風景寫生,青苔的濕潤彷彿能沁出畫框,枝葉的顫動似乎可聞沙沙聲響。這種將虛幻化為真實的魔力,教人甘心耗去整個下午反覆揣摩光影的走勢。

彼時常揣著速寫本在街角徘徊,對著磚牆裂縫研究陰影的深淺層次,對著老翁的面紋計算線條的疏密比例。素描紙上堆疊的炭痕,是將目之所及都轉譯為黑白分明的秩序。樹影婆娑要分解成塊面,人物姿態須拆解為幾何,這種解剖世間萬物的樂趣,恰似孩童拆解機械玩具時對精密構造的驚嘆。市美術館每年春秋兩度的展覽,便成了驗證這些觀察的課堂,對著展品反覆丈量實物與畫作的距離。

光陰流轉間,筆觸堆砌的幻象漸漸褪去魔力。某日佇立畫廊,忽覺那些精確複刻現實的作品,與櫥窗裡的蠟製果品竟有相似的匠氣。寫實愈工巧,反襯得畫者心性愈單薄。樹皮紋理再如何畢肖,終究是對自然拙劣的臨摹;人物神態再如何鮮活,不過是對皮相的忠實謄抄。這般技藝與鄉村照相館裡的手繪遺像何異?皆是將生命凍結在畫布上的標本製作。

細究這厭棄的根源,許是見慣了畫者將技藝淪為討巧的戲法。對著實景描摹,猶如對著棋譜擺子,看似步步為營,實則全無棋局應有的氣韻流轉。西洋繪畫自印象派始,便知曉光影的捕獲終究是皮相遊戲,莫奈畫睡蓮何曾計較過花瓣數目?中國繪畫更早參透此中玄機,倪瓚畫樹只取蕭疏之態,八大寫魚但留翻白之姿,皆是以筆墨作心相的倒影。

藝術終究不是現實的鏡像,而是心緒的拓印。正如古琴不為擬風雷之聲,書法不效鳥獸之形,繪事亦當擺脫物象的桎梏。畫家若困於形似,猶如詩人執著於字詞對仗,縱然格律嚴整,終究是失了性靈的匠作。觀者賞畫,求的並非重睹日常所見,而是借他人筆墨窺見世間未顯之相。

西畫用油彩堆砌幻境,終究囿於物質的厚重;水墨在宣紙滲染,反能得見空靈的呼吸。二者殊途同歸處,在於皆須掙脫現實的鎖鏈。梵高將星空攪作漩渦,非為再現天文異象,實乃內心激盪的外化;徐渭寫墨葡萄,豈在模擬草木之形,分明是胸中塊壘的傾瀉。藝術的可貴,正在這份對現實的背叛。

而今再看那些對著街景支起畫架的寫生者,總覺像是捧著漁網在空氣中打撈的愚人。他們勤勉地編織著精密的網眼,卻不知真正的游魚早從指縫溜走。藝術終究不是捕捉,而是孕育;不在復現,而在創生。畫布該是心湖的投影,而非現實的倒影。當畫筆落下時,要斬斷的恰是與物象相連的臍帶,好教心象能在空白處自在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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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人王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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