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外婆，早在80年代，就已经去世了。
我哥哥小时候，是外公外婆轮流带大的；我小时候，外婆带过我，但外公没有带过我，所以，我对外公一点印象都没有。
为什么说，我哥哥是外公外婆轮流带大，而不是一起带大的呢？
因为外公和外婆，感情一直不好，不好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不能呆在同一个屋檐下，否则就要吵架。
我爸和我妈结了婚，有了孩子之后，家安在南京，于是，外婆就从老家宜兴赶到南京，帮忙带孩子，如果她觉得累了，想回老家歇歇，那么，就换外公来南京，外婆回宜兴。一个来，一个走，绝不碰面。
外公和外婆的故事，都是妈妈一点一点告诉我的。
外公从小父母双亡，只有一两个关系不太亲密的兄弟。
外公家里很穷，所以，从小就在财主家里做佣人。
长大之后，外公能做一手好菜，所以就在财主家里当了厨师。
外婆呢，也是从小父母双亡，被亲戚卖到了大户人家做丫头（跟外公不在同一家）。
后来，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年纪，经媒人说合，一对穷苦的年轻男女就做了夫妻。
不是自由恋爱，感情当然好不了。再加上，两个人的个性相差太大，外婆是急性子，暴脾气；外公是慢性子，好脾气，但发起“犟劲儿”来，也是很厉害的！
比如说有一次，外婆把盘成发髻的长发，给绞成了齐耳短发，就把外公给惹恼了。外公破天荒地跟外婆大吵大闹，狠狠地发了一顿“驴脾气”。
外婆怎么都弄不明白，为啥自己绞短头发，就会让一向不吭不哈的外公这么生气，所以只当他发神经。
外公呢，只是一个劲儿地发火，但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自己为啥要发火。
只是为了外婆绞短头发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吗？好像有点小题大做。
老两口，感情虽然不好，但夫妻间的“那点事”，还是避免不了的。
所以，从结婚第一年开始，外婆每隔一两年，就会怀孕生孩子。
外婆这一辈子，差不多生了15个孩子，其中还怀过两次双胞胎，但最后活下来，养大的，只有4个，分别是：我的大姨妈，二姨妈，舅舅，还有我妈妈。
真的很难想象，他们那个年代的日子有多苦。外婆每次生完孩子，都会到有钱人家去做奶妈挣钱，自己生下的孩子，根本就吃不到母乳，只能喂米汤，有时候连米汤都喝不上。
妈妈说，她有好几个弟弟妹妹，都是因为生病，饥饿和营养不良而夭折的。
一家人的生活已经够苦了，还要养这么多孩子，无疑是雪上加霜。
对于生孩子这件事，外婆特别恼火，她常常恨恨地骂：“这些个活蛆，都要把我给蛀空啦！”
想想看，如果不是生活太过艰难，压力太大，把人逼得几近崩溃，哪个做母亲的，会这样咒骂自己的亲生骨肉呢？
后来，外婆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离开家乡，去上海做女佣。
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吧！
因为外婆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几个，能在同乡介绍下，到大城市去做女佣，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了。
外婆每个月能挣10块钱，寄8块钱回老家，自己只留2块钱，买买生活必需品。
那时候，宜兴老家，我的大姨妈和二姨妈，都已经出嫁了，还剩下读小学的舅舅，读初中的妈妈，还有一个叫玉华的小女孩，是被一个地主，留在外公家，喝外婆奶水长大的，后来地主家，就把玉华给抛弃了，说：“这女娃我们不要了，干脆给你家做媳妇吧。”
后来玉华就成了我的小姨妈。
就这样，外婆跟外公一直都分居两地，因为离得远，架也不用吵了，更不会生孩子增加生活负担了，并且，每月还有外婆寄钱回老家，因此，老两口均无怨言。
后来，外公外婆，年纪也大了，外公退休了，外婆也辞掉了上海帮佣的工作。
到了晚年，他们依然不愿呆在同一屋檐下。
外婆住在南京，我父母家，外公住在宜兴老家，跟舅舅舅妈住在一起，但舅舅和舅妈，对外公一点都不孝顺。
外公得了高血压、脑梗和脑溢血，来南京治疗过，但没有多大好转，只得回老家修养，后来行动不便，就卧床了。
舅舅要上班，舅妈在家，对外公也是不闻不问，外公身上长满了褥疮，非常惨。
妈妈去老家看过外公几次，非常心疼，想把外公接到南京来，但想到接过来也没有人照顾他，因为妈妈和爸爸都要上班，我和哥哥也要上学。在那个年代，请保姆是不可能的，因为没钱啊，爸爸妈妈的工资，有一部分要寄给各自老家，剩下的，只够一家五口人糊口：爸爸，妈妈，哥哥，我，还有外婆。
外公去世之前，外婆在南京。有天夜里，她从梦中惊醒，对妈妈说：“妞朵，你爹爹可能不行了。”果真，第二天，就接到了舅舅报丧的电报。
爸爸妈妈跟单位请了假，回宜兴参加外公的葬礼，外婆没有回去，她说，她要给我和哥哥做饭。
外公去世不久，外婆突然说，她要回老家去了，她说：“落叶归根，我可不想死在外面。”
爸妈拗不过她，只好送她回去。
后来，妈妈知道，外婆跟舅妈经常闹矛盾，婆媳二人水火不相容。
妈妈特地拜托一个办事牢靠的同学，去把外婆接到南京来。
但外婆坚决不肯来，理由有两个：一是不想死在外面，二是不想让舅妈得逞，她要跟舅妈“死磕到底”。
1988年夏天，外婆在老家自缢而逝，终年83岁。
妈妈说，外婆身体很好，没有任何疾病，如果她不选择轻生，就算活到100多岁，都是有可能的。
我们全家赶回老家奔丧，那时，哥哥已经工作了，我也考上了技校。
那年夏天，特别炎热，泪水混合着汗水——这就是那个夏天，留给我的深刻记忆。
外婆，外公，两个吃苦吃了一辈子，享福却没有享到多少的老人，他们的生命中，承载了那一辈人，多少的心酸和血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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