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对没有观察她。在我的想象里,我只是用疲惫的目光短暂地扫过她,就那么一下,或许带着点儿轻蔑,但一定不会让她察觉。她的个头儿矮得像个男孩,嗓门洪亮,一口漂亮的美式英语,懒洋洋的腔调,不断对我下着轻率的断语,然后立刻把这些记录在自己的本子上。我想:你,一个心灰意冷的诗人,坐在这里——而这个胖胖的矮婆娘,一个完完全全的新手,正在飞快地假想你这个人,带着她那女性的傲慢观察着你,而在以前,或许会颠倒过来,做这事的会是你。“你后面的那个男人在看我【原文为英语】,”她撇着嘴巴对她的女友说,那是一个日本女人,或者韩国女人,坐在咖啡桌的对面。这个尚未发挥的天才脱掉鞋子,懒洋洋地靠着扶手,半躺半坐,脚放在一张空椅子边上,蜷着腿,在大腿上写着。现在,我到处都能看到这种“写作虱子”,长着三棱的铁爪和吸喙,扑向任何体温在三十六度以上且散发出一点酪酸味道的东西。我也落入她放肆专注的捕猎目光,而且非常真切地感受到,她是怎样想象我,一个尤其枯燥无味的男人。但如果我告诉她,我对她的这套把戏并非一无所知,我只是一个字都懒得说,我不愿意,我没这兴致——我将会看到一张多么愚蠢错愕的脸。当然我不会这么做。我心甘情愿、沉默不语地任由她错误地想象,我没有雄心去消除或是改变我通常给这类女人留下的令人不快的男性形象。我忍耐着,动也不动。我坐在咖啡馆里,充当她的速写模特……

在她眼前,一个完全无用的男人活生生地出现了,大约五十二岁,空虚、无所事事。他穿一件深蓝色夹克,白色且绣着深蓝色花押字的衬衫领口处应该有一方散发着檀木味道的丝巾。当然,深色太阳镜必不可少,头发剪成了短短的波浪形,虽然夹杂着很多白色的发绺,但头发还算丰盈年轻,皮肤是红褐色,脸颊处有从前疖子留下的深深的疤痕……肯定,可以预见,她会用上我脸部的这个显著特征。即使对我只是惊鸿一瞥,这个特征也使我显得有趣和莫测高深,而在人们对我无数次的错误想象中,这个特征都为我增色不少。对她而言,我是个到处闲逛、正步入衰老的花花公子,整日待在咖啡馆里读报纸以打发时间,但仍自以为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是女人们一直渴慕的对象。他认为只有最漂亮的女人才配得上自己,而他仅仅成功了一次,那次他将自己最好朋友的已厌倦婚姻的妻子夺走,并且当然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而这之后他失去的是两个人,朋友以及误入歧途的情人。职业方面,我只是敷衍地做着房产中介的生意,公司已经主要由我那贪财的侄女经营。一个毫无用处的男人,名叫哈特穆特,这样一个男人,看上去一直到死他都不能再有什么出息了,而最糟糕的是他会身患重病,因为出于极端的空虚和悠闲,他每天要抽五十支香烟。
一个甚至不会感到无聊的男人,一个靠摆酷打发时间的人,一个对自己完全满意的人,如果忽略某些小小的烦恼,例如荡漾的春心——不过,在寂静的上午时光里,这也算是让心情愉快地透透气——而即使像往常一样不能如愿,晚间他的心情也不会因此而更加阴郁。他回到家,回到自己的妻子身边,脱掉夹克上衣和漆皮皮鞋,一边大肆抠鼻孔,一边看电视。过了一会儿,他转身朝向自己身边的女人,用漂亮的想象装扮她,将自己一事无成的一天也倾注到她的身上。
他既无魅力亦无智慧,归根结底,他只是个好心肠的实诚人,只是他的外表不知什么时候破坏了他的这个形象,使他不能表里如一。他笑起来相当真诚,即便往往非常短促,为的是使自己的脸部表情不会长时间被中断,以便深沉的坚毅和大胆的表情能够很快重新组织起来,因为他认为,这样的表情使他必须选择一种无用的生活方式。
这位年轻的女作家(她沉迷于描绘细节)最后证实:我夹克里面的刺绣衬衣是短袖的。这使她有理由对我的衣着得体抑或不得体,对我的品位或者被我隐藏的不修边幅进行详尽的、轻蔑的解读。为的是接下来以截然相反的尊敬的态度谈论我的妻子。她已经在大学里完成了美容专业的课程,而且还在继续深造。在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妇女解放的小小的、顽强的、不可动摇的火花。她一年来研读过的上百本时尚杂志犹如败叶在这神圣的火花前飘落下来,而且无论电视,无论男性的表象,无论漆皮或是消费都无法熄灭这一火花……

不过,至少有一点我不会否认:我爱这生活是因为我把它搞得千疮百孔。我从不愿做出忙忙碌碌的样子。我爱静,不爱动。但我肯定并不空虚,也不惺惺作态、自鸣得意,而且更加没有一位完成过美容“大学课程”的妻子。事实是:我身边从未有过女人,我也不想要,大街上我也从不盯着哪个女人看。这张被描绘出来的糙老爷们儿的脸庞实际上属于一个每天夜里起身三次去看他那熟睡的母亲的人!因为害怕,担心会有什么妨碍她向我呼喊求助……这张脸属于这么一个人,他很高兴能陪伴他的老母亲,照看她的房子,如果时间允许(而他有足够的时间),乘坐有轨电车和母亲一起去购物,和那些多得惊人的其他中年男人一样,他们都偏离了生活的轨迹,被职业和婚姻抛弃,同样站在他们的母亲身边,他们的母亲通常是精神矍铄的、清过二战废墟的女性,从城市的东部去往夏洛滕堡【夏洛滕堡是柏林的商业区】,然后在商场里度过她们上午的时光。因为,我唯一的抱负是,细心忠实地陪伴她,将她带出生活,正如她曾经带我进入生活。这就是我的道路。没有什么能使我偏离这条道路。如果这条路在哪里中断,我也就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了。
对于我自己的镜象,我并不会感到不适,我也不太能确信,我是否就是那么个矮小平凡的样子,与那种有趣的、因过去的放荡生活而衰老憔悴的男人恰恰相反。这样的男人是,人们一看到某些表面的男性特征,就愿意将之想象成这种人,而我恰恰具备了那些特征,可我这些特征纯出天然,皴裂,伤疤,生活的艰辛的痕迹,这种生活我一则没有,二则也忍受不了。
在很多由于我粗犷的外表而使人们产生的错误想象中,有一种使我感到伤心,而这当然是我那年迈的母亲的想象——当妈的还错得了么。我承认,我唯母命是从,这是我欠她的,于是我有责任,毫发无伤地保留、保护、豢养着她对我的想象。为了讨老太太的欢心,我甚至习惯了做一个胸无大志的人,母亲却深信,在这个人里隐藏着半个怀才不遇的天才,一种怪僻的、易受伤的性格,一个热爱秩序的执拗的艺术家同时也是禁欲主义者,一个貌似总爱较真的人,衣着端正,甚至过于端正,外表看来近乎一位旧式的办事员,楔子般的尖脑袋恨不能钻到墙里,而头路旁一绺油乎乎的头发则可笑地在风中摇摆,但这位天才有时会无知无畏地放言大逆不道的言论,例如在夜晚的下等酒吧间,以及可疑的聚会上——就像一位卡拉瓦乔【卡拉瓦乔(1571—1610),意大利著名画家】!——在那里,他由于过分急切而把自己的言论像吼叫的刀子一样抛出,贯穿整个房间,一个总是受到威胁的灵魂,像火箭一样尖耸直立,尽管外表就是一个办事员的模样——在个人空间想自己所想,在公众场合行大众之事【原文为拉丁语】!——在内心深处他能够成为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杀人犯,但并非出于卑鄙的动机,也不是由于暴怒或是不再被压抑的激情,而仅仅是由于有志难展……另外,他还是这样的一位杀人犯,他充满敬意地抚摸自己所挑选的牺牲品的背部,自上而下,沿着长长的大衣,惊异于被他击毙的这个身体的高大和挺拔,因为正如已经提到的,他本人体型矮小,非常瘦削且贫血。
日常琐事像网,像茧,铺陈开来,这位白发妇人逐渐退守其中……我再次坐在了十字路口的阿德隆咖啡厅。尽管我们现在,在三十多年之后,能够重新回到我们在科佩尼克区的小房子,但她仍保持着对自己理发师的忠诚,而我也每周陪她去一次阿登纳广场。我们是多么孤独呀,我突然真真切切地感到,一个失去了时间感的男人,还有他的母亲,已经八十高龄,脚步越来越细碎,小小的拖曳的脚步,只是勉强抬离地面。她痴笑着注视他,满怀善意和感激,那张衰老的,但还未老朽的脸抬起来,带着用过多次的亲切的微笑。
有时我会陷入糟糕的状态,感到自己毫无忧伤之情,充盈着理性和自信,就好像我能够计划一种新的生活。我发觉了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然后说:你又有了冷血的一小时,你能够忍受她的不在……但不久之后我的眼睛就因为她局促的活动而憔悴,由于距她咫尺之遥而备受煎熬,让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如何把首饰放进她的天鹅绒小盘子,她如何坐在厨房里做着自己的寻找词汇练习,这是她的语言矫正师在她那次轻微的中风后教给她的。然后,我自己也想进入这个由简单的日常事务、轻微的残疾所形成的圈子,进入这种被磨损的理智,并消失在其中。我听到这些日常事务的轻微的跳动声,日复一日运转的计数器,这些使外面那个摇晃、坠落和隆隆作响的世界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够进入。是什么阻止我落到她的手里?因为它们以及它们所做的一切:这个圈子是……这个圈子是人们毕生所要找寻的同时又总是前行的轨迹上明显要逃避的。她就是那个圈子,她为我准备了那个圈子。
她很快就聋了。然后她耳中的寂静就会再次影响到我,这个老妇人会用她那由于什么也听不到而更加温柔、探寻和亲切的脸向我微笑,并束缚我,迷惑我……这是什么?犹如被轻柔剥去外皮的光芒,先是出现在她的左眼里,当她午睡不太好的时候。而这里的东西呢?一处湿疹,危险的红色,渗着水儿,在耳垂下方……我痛恨一切不在终局的最内层线圈里活动的东西。我痛恨一切不在最为狭窄的空间里自我重复的东西。
她从不会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一起来吧……!却是她的存在这样说:她的存在,始于我,终结于我。
令我不快的是,她那满头银灰的头发新烫出的发型使我想到了电视早间节目的一位女主持人。我不想告诉她这个,可也不知道向她建议什么其他的发型才好。当我们走向夏洛滕堡车站时,那位男孩子似的女同行突然半路跳了出来,就是那个不久前对我进行了某种想象的女人。“我认识您!”她叫道,伴随着这声傻乎乎的呼喊,她把自己写的东西塞给了我。我迅速转过身,但她可不会让自己被甩掉。我转过身,使得她的头转了一半对着天空,这样我就不用看她的眼睛:“这是我的母亲!请您退后!”就好像我要吓退撒旦似的。但她却像一夜情后烦人的情人一样紧跟着我。她锲而不舍,苦苦哀求我倾听她,她向我要求她对我应有的权利……我抓住这个女作家的胳膊,这个曾选择我作为一个卑劣男性原型的女作家。我掐、捏并摇晃她的胳膊,然后把她的胳膊甩回去。这下她老实了,用她那令人讨厌的眼睛盯着我的脚。好吧,就这样吧。我忍。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但从那时起我容忍她了。她不顾廉耻,坚韧不拔,不可摧毁犹如用压缩的垃圾制成的女性石人。但是,就凭她可以毫无顾忌、令人毛骨悚然地在文章里诽谤,她还是要比我优越百倍!

秋天时,病入膏肓的威廉乘坐一辆载满绿植的小卡车来了,像着了魔似的种了两天,因为我们房子周围现在有一块很好的地。丁香、郁金香、水仙、藏红花、绵枣儿。还有小小的树木,槭树、椴树、悬铃木、杨树、桦树。这算是送给我们的礼物吧。他把自己的遗愿种进了土里。限制他是不可能的。从现在起,这将是他永远的花园。
每过一小时,他都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深色的小瓶子,滴落几滴鸦片在自己的舌头上。他的脸部呈铅灰色。牙齿越来越向前突出。骷髅在通过牙齿宣告自己的统治权。我们之间横亘了一道壁垒,这令人痛心。我已经不太能理解他了,而这是他理应得到的。我们之间再也没有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我让母亲远离他(她从未特别喜欢过他)。不让她了解威廉的病情以及我们友谊的实质,属于我最重要的责任。但这却瞒不过女同行巴巴拉,只要我们在花园里劳作,她就陪伴在母亲身边。当我把威廉介绍给她时,她那几乎掩饰不住的吃惊在我看来不啻为一个小小的、短暂的胜利。
在化疗的作用下,他那原本桃子般大、吞噬胃壁并像异物般环绕着胃部的淋巴结肿瘤缩小为李子般大小。现在,他怀着“相当准确的体感”为自己的骷髅活着。他所坚称的“乌托邦”是:蜷缩在亲手制作的箱子里。他用微笑来表示自己对那些美丽之人、正直之人和忙碌之人的讥讽!他最大的恐惧在于变“傻”。他最真切的希望是:及时失去意识。人们从不知道,他在下一刻呼喊的是伤风败俗的话还是虔诚的祈求……“这儿!我把我的声音给你。留作纪念。其实你不配。或许这是你最后一次听到它了!”他半夜三更叫住一个人,对他说。他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濒死之人。行将就木,怒火中烧。
所有在最后几个月去病床前看望他的人中,没有人能够逃脱他发泄的怒火。“我已经是腐尸一具,”我不得不听着,“你要么俯身朝向我的腐败之躯,朝向恶臭,要么你走开。”在后期,他吃的药有十几种。有催眠的、通便的、止痛的,AZT【葛兰素威康制药公司生产的一种抗艾滋病药物】一直都有,还不包括化疗的一千马克一针的药物。另一方面,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天,由于病假补贴和保险公司偿付的保险金他简直变得富有了。他满怀嫉妒地观察着家蝇的死。它翅膀着地,腿部缩起,爪子再次用力蹬踹一下,然后整齐地收回,很快就僵住了。

当我问巴巴拉,她是否因为她在咖啡馆对我做出的潦草笔记而感到难为情,因为她已经了解到了真相,她却回答道,她只相信我的“身体”,她只信任我的身体;身体里面住着什么她丝毫不感兴趣。她相信我的身体!偏偏这样!……我忍受了这一切,听凭她自便,因为我母亲喜欢她。
“对我而言,有些东西是不会再说出口的,还有一些是只与我相关的,这些我甚至不去想它。或许对你更容易……三十年来,我成功做到了,凡是我不说的东西,我都对她保密。我只需再坚持几年。而且,我和我的‘身体’,正如你所称呼的那样,已经订立了一个协议:只要母亲还活着,它就不会抛下我。之后我将不会做出一丁点儿的反抗。但如果‘身体’违背了我们的约定做出了犯规的举动,那么我请求你,我用遗嘱的分量和责任请求你:倾尽你所有的叙述天赋,想方设法将你编织的关于我的谎言继续下去,使它不会被揭穿。我母亲的错觉向来在于一种不完整的、固步自封的想法,这种想法在关键的地方中断了,消失在一种动物性的、惬意的无知中。对我而言,她对我的错误的想象要比世界上任何其他东西都更加值得保护。”
我无法分辨,我究竟是在跟那个小小的写作虱子还是巴巴拉,那位遇到突发事件时的急救员说话。她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显然,她同意了,尽管不是很明白。

威廉被隔离了。他已经几乎没有白细胞了。任何一个病菌都可能夺去他的生命。
当我得到允许再次探望他时,这个男人已经萎缩成为一个瘦小的老人,已分辨不出是男还是女了。我进门时吓了一跳,因为一眼看过去,我还以为看到的是母亲,而她的脸只剩下发出呼噜呼噜声的、像个洞似的嘴巴。那个洞朝向天空,张得那么大,呼出了灵魂,却吸不进任何东西。
她躺在那里,肺部充满了积液,想在床上翻身。那只想给出一个寻求帮助信号的手已经过于虚弱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死亡?虚弱的躯体如铅般沉重,拉她下坠。而生命所有的渴望现在似乎都缩成了唯一的希望:再不用付出巨大的努力,仅仅为了给一个信号,让别人递一杯水,盼望着再不会口渴……
我闭上眼睛,然后说:“很高兴看到你。”他的回答缓慢且和我的话一样:“很高兴看到你。”我很快发觉,他只是在重复别人讲给他的话,而且语声几不可闻。病房之中突然变得非常安静。我回忆起我们拜访那些门诺派教徒的事情,那时我们想购买他们位于科堡附近的房子,因为我们厌倦了大都市。那里的一切都是木头制成,在这个年代久远的工厂主别墅的房间里充斥着一种无与伦比的时间的停滞感。那些人想返回巴拉圭,他们的传教站,他们的居留地。三个身穿黑色围裙长袍的女人在中午时分坐在沙发上,读着《圣经》。在整栋房子里,根本就只有这一本书,但充满着庄重和分寸,并不像在一个虔诚的博物馆,而是残酷的世界里一个包容避世之人的所在,若无这充满力量的藏匿寂静之处,世界恐怕早就分崩离析了。中午的时光就那么友好、完全和煦地停留在那张放着高高枕头的大床上,床上安睡着一个身患麻疹的小姑娘,监护之中,神游物外……在我讲述在我们共同度过的时光里所看到的最为安静平和的场景时,似乎有一道小小的回忆的光线掠过他那消瘦的脸庞。
开始时,我们的祈祷包含了对圣塞巴斯蒂安【圣塞巴斯蒂安传统上被认为死于公元287年1月20日。圣塞巴斯蒂安在三世纪基督教迫害时期,被罗马皇帝戴克里先杀害。被尊为圣人和瘟疫者的主保】的请求,“请你在星星之上为我准备一个居所,”而当时暴脾气还没有离开威廉,他想把这句传说中的话刻在自己的墓碑上:“他们向他射去无数利箭,他站在那里犹如刺猬一般。”
在圣灵降临节的三天前,他去世了。下午时我又一次和他在一起。他躺在一片白色当中,头发、床单、皮肤、长罩衣。他的喘息沉重而规则,犹如来自水中的生物,在我们的空气中无法呼吸。心脏的跳动空洞而剧烈。护士和值班女医生来了,为他换了寝具。她们用白色药膏涂抹他的舌头,他的腭,使它们不致皲裂。当听到我的声音时,他那黯淡的眼睛——所有的神采都消失了——再一次睁开了,找寻着,滑过去。他只是短促地看了我一眼,而那目光,那么的陌生,让我感到,我们之间不再紧密相连,已经不再处于同一个空间了。之后不久他的心跳不再规律。从现在开始我们几乎可以数出他的心跳……点数着,直到最后一下。它没有减速停止。它在自己执拗的节奏里,在最后一次故障后,停了下来。结束了。工作了那么长的时间,没有哪怕一天的休息……
这就是死亡。它向你展示你爱的人刚刚还是什么样子:他如何呼吸,他的身体,那身体的肉还是温暖的,怎么样上下起伏。然后他就把他经年的躯体,他历史的外壳留在了你的双臂。这个外壳,“他曾经是什么样子”,你可以随身携带并保管。
如果在一个陌生城市的逗留即将结束而你又过早地坐在了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旁,抽着烟并点数还剩下的陌生的货币;如果那个地方已经消失,你的思绪早就回到了你熟悉的环境,尽管你还不得不等待整整一个小时而在这多余的一个小时里你既不能待在这里,也不能待在那里——这就是从现在开始我所拥有的时间……老天!我想,这就是生活的全部吗?几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象,冒失轻佻的姑娘小伙,看到的东西,生活,只有零碎的绒毛,只有飞蚊症?

天空黑得犹如最名贵的黑马。家里没有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的光线透过窗户射了进来。一枝干枯的绣球花立在镜子前一个小小的花瓶里。花瓶裂成了碎片,花朵燃烧起来……这是巴巴拉的时光。但她消失了。在她没有铺的床上放着一盒倒空的茶袋。柜子和抽屉都清理一空。写字台上没有什么留言,只有一张购物清单,是家务所用,但她并没有完成。
母亲从一个电话亭里打电话过来。因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她不敢独自回家。
“你跑哪里去了?巴巴拉在哪里?”我激动地叫道。
“她回家找她的孩子去了,”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生硬的、责备的口气说道。我严词训斥她,命令她,叫她保持冷静,因为我以为,我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她糊涂了。这是我绝对不愿接受的,我吼叫着,希望她由于害怕而恢复理智。另一方面,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坚定和陌生,这使我不寒而栗:天哪,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陌生的女人跟她说了什么?我乘出租车把她接了回来。她迷路了,一下子跑到了格林奥,她独自一人乘坐有轨电车出了城,在森林里散步。找到她时,她筋疲力尽,但并不糊里糊涂。对于我的责备和询问,她一概不予回应。她用一种令人不快、气恼的悲伤躲避着我。我想,一切都失去了,一切都被毁了,我同样默不作声。然后她问道:“你究竟知不知道,她有一个孩子,她在美国结过婚?”我谨慎却也有些轻松地答了真诚的一个字:“不。”
这时候,我思考更多的是,究竟是什么使我的母亲感到苦恼,夺走了她声音里所有的天真和单纯,至于这个男孩般的女作家编造了一个什么样的关于自己的蹩脚故事,并不是我思考的重点。
回到家,这种紧张的对立终于解除了,她就像情场失意一样起劲地痛哭、啜泣了几次。我在一边简直看不下去,但我还是像瘫痪了似的呆坐在她身边。我不敢拥抱她。她反复说起巴巴拉,但现在对我而言,她已经是相当无关紧要的了,或者充其量是应该受到谴责的,因为她靠不住,没有照顾好我的母亲。她说,她是那么的失望和激动,所以她不得不“逃走”了事。但这并非全部。她现在说话声音很轻而且厌烦,回忆发生的事情使她的表情变得冷酷。那个娇小的亚洲女人来了并和巴巴拉进行了激烈的争吵。她就在隔壁房间,其实在整座房子里都听得到,那些事情真的非常糟糕。然后,在争吵中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我的苍白的好奇在这一刻消失殆尽。我不可能继续追问她,去探究她究竟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她所说的一切总是围绕着巴巴拉(“怎么可能犯这样可怕的错误,以为她是一个正直的女孩?!”)以及对她的孩子做的坏事:她在这周一开始就应该在佛蒙特,可是她索性忘记了奥利弗的小学入学报名!……最后,这一切以夸张的痛悔之情和可怜巴巴的道歉结束,搞得她别无选择,只能逃出家,逃开那两个人——因为她不想再听了!但真相呢,她究竟是为什么逃离呢?

我们身处由错误的腔调、错误的想法、错误的顾虑、假定的情感以及种种借口构成的无药可救的混乱中,以至于我们不断声称我们理解了什么,实质上是每个人根据自己的好恶做出了自己的解读。在这种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一次难得的心声吐露,一个不可辩驳的真理,甚至是揭穿一个所谓的生活谎言,都不可能要求获得比任何一个遮遮掩掩的说法和一个不真诚的保证更大的可信度。就这样,在我们稍稍平静之后,在我们再次进入我们的爱的重力场后,这些危险的信号最终都得到了和谐的平衡。
END
作者简介
博托·施特劳斯(Botho Strauβ,1944—)是德国当代著名的后现代主义作家,曾自称为“可怕的矛盾情感的尽忠职守的肖像画家”。《幻相》(Falsche Vorstellungen)选自施特劳斯在2012年出版的小说集《她/他》(Sie/Er)。在这部小说集中,他秉承了自己一贯的传统,描述了男人与女人之间不同的情感关系:关系行将破裂的伴侣,前情旧事对现有生活的冲击等等。而在《幻相》这篇小说中,“她”具备了两种含义,一是男主人公“他”生活的支撑点,即他的母亲,而另一个“她”则是对他进行了错误想象的一位女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