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香水的调制还有第十三种香料,它是精华中的精华,是能够驾驭并调节十二重芬芳更加完美融合的王者气息,是统领整个香氛的灵魂,它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可遇不可求——传说就是这样的。
《香水:一个谋杀犯的故事》是一部德国影片,由导演汤姆·提克威改编自作家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的同名畅销小说。2006年9月14日上映,2007年斩获了欧洲电影奖最佳摄影以及德国电影奖最佳摄影、最佳服装设计、最佳声效、最佳剪辑、杰出故事片六个奖项,并获得欧洲电影奖最佳男演员和土星奖最佳女配角、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配乐五项提名。
其实最初看到这部电影时,并没有想到它知名度这么高。之所以一直对它念念不忘,起初只是因为它无可挑剔的画面塑造与精雕细琢的光影质感:随随便便剪切一个镜头,就如一幅从构图到色彩都极尽精美的古典油画。上流社会装潢精美的香水铺子和底层市井肮脏不堪的陋巷鱼市,脸上的油污,衣服的褶皱,金属与毛皮的颗粒感与触觉,光与影的对立与媾和,每一个细节都真实生动宛如时光穿越般神还原。演员演技更是出神入化而又毫不造作,无论主角还是配角,哪怕只出场了几秒钟,都能让你在回忆片中的任意一个场景时,清晰地记起画中人物的眼神,或麻木,或残酷,或狡黠,或绝望……总之,审美强迫症表示观影感觉极度舒适。
先说说剧情(360度无死角剧透模式开启)——作为一部电影,它既有商业片的噱头和卖点,又有文艺片的优雅与思辨。可谓兼具好看的外表和有趣的灵魂。虽然有人认为这部影片在观赏性方面的价值超过思想性方面的贡献,但在我看来,这绝不仅仅是一个为了研制顶级香水而滥杀无辜的惊悚故事,更像是一个关于人类追逐欲望而最终走上覆灭的寓言。
影片开始,就是男主格雷诺耶(Grenouille)被公开宣判:将以铁锤砸碎全身骨关节并钉上十字架直至死亡的残忍方式处决。在群情激愤的怒吼声中,影片开始插叙他的一生。
1738年,格雷诺耶出生在巴黎一个臭气四溢、脏水横流的鱼市场。他原本该如其他兄姊一样甫一出生便安静死去,但是,他竟然呼吸着鱼市各种臭鱼烂虾的气味放声啼哭引来众人。于是,他的母亲因为遗弃婴儿被绞刑处死。这是因他而死去的第一个人,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他被送去了育婴堂,在一个孩子伸手试探他是否死了的时候,身为婴儿的他一把抓住男孩的手指贪婪地嗅起来。这个诡异的动作预示了他具有异于常人的发达嗅觉,也暗示了他非同寻常的命运轨迹。
育婴堂长大的他古怪孤僻、与世隔绝,从不与人交流。事实上,整部影片他都很少说话,大约是影史上除默片外台词最少的非聋哑男主角。
在他的生活中尽是冷酷的嘴脸和厌恶的态度——没有感情的启蒙,没有智慧的启迪,没有文化的熏陶,没有人性的教化。
他只喜欢嗅各种气味,甚至可以从死老鼠身上分辨出腐肉与蛆虫的味道。他沉浸在自己用发达嗅觉构筑的独特王国里,用各种熟悉或陌生的气味填充着麻木苍白的生命。
尚未成年,育婴堂老妇人就将他卖给了制革铺老板,七法郎刚揣进兜里转眼就遇到抢钱的歹徒送了命(做个记号:又一个)。而制革铺老板当然也并非善类,他把格雷诺耶这个童工当成驴马一样使唤。好在格雷诺耶的生命原本如野草般坚韧顽强,竟然在生存条件恶劣的制革铺当牛做马一直活到成年,得到了可以跟着老板去巴黎城送货的差事。
来到巴黎城,他尽情地嗅着自己路遇的每一丝气息,眼花缭乱,应接不暇,这对他来说无异于一场嗅觉的盛宴。此刻,他对于超常嗅觉带给自己的体验并没有明确的规划与诉求,他并不知道这将给自己带来什么,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是的,此时此刻,他的欲望没有明确方向。
他人生的第一次转折,便是此次送货之旅。在大街上,他循着气味一路找到了贵族男女趋之若鹜的香水铺。精致的衣裙,精美的帽饰,精巧的羽扇,女人嗅着手腕上一滴芬芳馥郁的香水,赞美着殷勤而矜持的调配师:你真是个艺术家。
格雷诺耶站在窗外,眼中有好奇但了然的神色,仿佛一个数学家面对别人如见天书般的复杂题目却可以游刃有余地演算出那个神奇的方程式——那瓶昂贵的香水在格雷诺耶眼中并无任何不可解的奥秘,他能够清楚地嗅出那香氛中所有的香味因子,更可以明确地分辨出各种味道的微妙差别。毕竟,在这片气味的领地中,他才是唯一的国王。
然而就在此刻,一股倏忽而至的奇特香味让他愕然转身。寻香而去,他看到了一个女孩的背影。她提着篮子,里边装着熟透的黄李子。格雷诺耶情不自禁地一路尾随,贪婪地呼吸着她路经的空气。那香味不知从何而来?可能来自她纤细的臂膀、柔软的发丝抑或娇嫩的皮肤?这气息是如此陌生而神秘,有生以来,格雷诺耶从未感受过。这令他茫然无措、失魂落魄。人生第一次,他脸上浮现出了微笑,仿佛巴黎城肮脏泥泞的街巷,此刻都因这神秘而美好的气味变得芳香馥郁、宛若天堂。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是他无法自控,不能不一直跟着她。然而,当他跌跌撞撞来到女孩面前,只能愕然地看着她美丽的脸颊和温柔的目光,不知所措、木讷无言。女孩误以为他想买李子,伸手递给他,他却拉着女孩的手疯狂地嗅着那奇异的芬芳,吓得女孩仓惶逃离。
就在这一刻,夜空中炸开朵朵烟花,仿佛在暗示他原本蒙昧的心灵被瞬间点亮。只是,点亮他心灵的并不是智慧,也不是信仰,不涉人性也无关爱情,而是他一直迷茫的欲望在此时此刻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一念执着,便燃业火。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失去这神奇而美好的气味,他那超常绝伦的嗅觉存在的意义,就在此时,就在此刻。他必须得到这无比美好的味道,他必须永远保存并占有这种味道。
他冲向了女孩消失的方向,在焰火的弥漫硝烟中,他依然循着气味准确地找到了女孩的位置。她正在巷子深处的陋室中挖果肉。格雷诺耶凑到她背后拼命嗅着她的芳香,被惊动的女孩惊恐尖叫,为了躲避出来的邻人,他捂住了她的口鼻,直到邻人离去,他才发现,他误杀了女孩。此时此刻,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犯下了什么罪过,他只是惊惶地发现:随着女孩的死去,这种美妙绝伦的味道在慢慢消散,终于消逝不见,这比女孩的死更让他绝望。
这就是他人生的第一次转折——从此以后,他对于美好气息的探索终于有了方向:保存并永远拥有这种美妙绝伦的少女体香,就是他活着的全部梦想、全部欲望,这成了他的人生信仰。
为了知道怎么保存这令人沉醉的气味,他借送皮货的机会,博得了过气而傲慢的香水调剂师巴尔迪尼(达斯汀·霍夫曼饰演)的信任,因为他能用最粗暴原始的方法,徒手调制出闻过的任何味道,包括让巴黎时尚女人们为之疯狂的最新款香水。而这却是巴尔迪尼日夜苦思都无法分析出来的配方:一共需要12种香精,分为前调、中调、后调三阶。这个格雷诺耶竟然仅仅凭着直觉就给他调配了出来。于是,巴尔迪尼给他赎身,收他做了徒弟。当然,那个皮货商在拿到天煞孤星格雷诺耶的赎身钱之后就因为酗酒撞到马车栽进河里也挂掉了。(为什么用“也”?)
学徒格雷诺耶成了巴尔迪尼的摇钱树,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哀求巴尔迪尼教会他怎么保存香味。然而,当他悄悄使用巴尔迪尼教给他的蒸馏法,去保存铜、铁甚至猫的气味失败后,他终于彻底崩溃,陷入了癫狂与绝望之中。一场大病让他几乎死去,直到巴尔迪尼告诉他,还有一种他也不了解的油脂离析术,也许法国香水之都格拉斯能给他答案。
为了以熟练技工身份离开,他按照巴尔迪尼要求写下了一百个香水配方。就在这个天煞孤星离开当夜,他的师傅巴尔迪尼手握着他留下的一百个香水配方,含笑死在突然倒塌的危楼废墟中(又双叒叕死一个)。
在去都格拉斯路上,格雷诺耶途径一个山洞,这个山洞的神奇之处在于:它没有任何气味。没有任何气味的山洞让格雷诺耶失去了追逐气味的疯狂欲望,他在里边沉睡了很久,直至衣衫褴褛满面髭须。醒来之后,他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和这个山洞一样,没有任何气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味,但是,他没有。气味是一个人存在于这个世界有别于他人的标志,但是,他没有。他疯狂地冲进大雨,拼命洗刷着自己,试图嗅到哪怕一丝丝属于他自己的味道。但是,没有。
他的存在,于这个世界而言,竟然可有可无,毫无存在感。他在与不在没有任何区别。在这个气味的王国,他可以分辨一切,唯独没有他自己的那个气味因子。
于是,他继续上路。并下决心要调配出全世界独一无二、独独属于他自己的那份无可取代的绝世香氛。
而且,就在这一刻,仿佛撒旦也来助他成魔。风中拂过了一丝熟悉的奇特芬芳,一辆马车经过,马车上,美丽的红发少女萝拉,再一次唤起了格雷诺耶对收藏保存这份独特的少女体香的狂热欲望。
这是他人生的第二次转折——那个没有气味的山洞,就是他空洞而孤独的内心。这里面没有阳光,一片阴暗,没有爱的味道,也没有恨的味道,没有善的味道,也没有恶的味道,没有人间百态的热闹,也没有超凡拔俗的信仰。他被这个洞吸引,是因为他的心灵和这个洞一样,一无所有。
绝对的安静,是世上最沉重的分量。没人能放弃生而为人的一切欲望。欲望泛滥让人堕落、荒唐,失去欲望却又让人失去存在的分量。
因为缺少了智慧的灵光,他面壁沉睡的时间,只是空洞外物与空洞本我的融合,却不会有达摩醍醐灌顶的解脱。不曾超我,只因他根本没有自我——不入地狱,怎见天国?不识妖魔,如何除魔?没有自我,我执如何得脱?
他从来不了解这个世界,始终被同类拒绝,他唯一能与这个世界连接的,便是他非凡的嗅觉。丧失了气味的空间,喻示了他丧失了一切生趣与希望的人生,他的嗅觉成了他唯一的欲望,唯一的向往,唯一的执着。
执着太过,便是心魔。于是,洞中混沌岁月,走出来的不是智者,而是恶魔。
再次成为制香工人的格雷诺耶开始了疯狂的杀人取香实验。在杀了一个采花女工直接用油脂蒸馏失败后,他又杀了一个抱狗的妓女,用油脂包裹死者的身体和头发,而后刮取油脂用于蒸馏,终于取香成功,收获了他此生第一滴魔幻香水。这滴香水可以让妓女的狗跑向他,舔他的手掌,认可他主人的身份。
格雷诺耶准备了十三个小瓶子。前调四瓶,中调四瓶,后调四瓶,最后一瓶,是他要兑现的顶级香水,那传说中可以让凡人忘却俗世一切烦恼的王者之香。他相信,除了他,没有别人可以做到。他更相信,这第13瓶香水,除了萝拉,没人可以配得上。
于是,萝拉的两个玩伴、夜行的女孩、放羊姑娘、挤牛奶女工,甚至独处深闺的女子,教堂的修女……城中的年轻女孩一个个相继失踪被害。到后来,他已经不再需要带走尸体,只要剪走姑娘们的头发即可——只是为了那一束秀发,他便掳夺了这些美丽的生命。
他用暴力摧毁芬芳的生命,试图留住生命的芬芳。
一时间,全城陷入了恐慌。
这个杀人恶魔拥有世界上最魔幻的香水,只一滴,就可以让原本狂躁暴戾经常恶语相向的制香师傅突然对他毕恭毕敬。所以,凡是他选中的目标,几乎都毫无防范和反抗地被他猎捕杀害。
一滴尚可如此,如果被他集齐了12种呢?(不,不能召唤神龙)
甚至于,萝拉若真的也被他制成第十三瓶香水呢?(不,不要叫“十三香”)
萝拉父亲怕女儿也会步那些女孩后尘,便带着她逃到地中海一间偏僻的临海旅馆。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已经手握12种女人香的格雷诺耶离自己疯狂的梦想只差最后一步,怎么可能放弃?凭借着超凡绝伦的嗅觉和几乎成魔的疯狂,他一路嗅着萝拉的气息跟踪而来。
最终,玫瑰般可爱曼妙的生命枯萎了,成全了一个恶魔的欲望与狂想。
成功制成香水的同时,谋杀也败露了。拿着那瓶足以让人痴狂的绝妙香水,他被捕入狱。就有了影片开头的那一幕:他将被酷刑处决。
行刑的这一天,他只打开了香水瓶的盖子,就让狱官俯首帖耳献上自己的外袍。格雷诺耶乘车从容来到广场,用洒了一滴香水的手帕擦拭了脖颈,就让整个广场的人失魂落魄为他喊冤,行刑的刽子手跪地大呼“他是无辜的”,高高在上的大主教匍匐在地称他是天使,萝拉的父亲跪倒请求他原谅并叫他“我的儿子”,整个广场的人群集体疯癫,陷入痴狂的爱欲……
他们疯狂是因为这香水让他们如入天堂,而这虚幻的天堂,是魔鬼用地狱淬炼出的欲望。这也是讽刺吧——多少自以为的美好,都是假残酷之手造就。
人间多少欲望的满足,往往是通过罪恶方才获得。用罪恶满足的欲望,只会不断升级,更加野蛮疯长,直至毁灭。
此时此刻,整个世界都可以跪在格雷诺耶脚下任他予取予夺。然而,面对狂欢的人群,他却想起了那个卖李子的女孩。在幻想中,她看着他,面带微笑,他握着她的手,拥抱着她……
一滴泪从眼中滑落,这大概是他生而为人第一次落泪。那一刻他顽石般混沌浑浊的头脑中,仿佛终于榨出一点灵魂的闪烁。他明白了,最初那个巷子深处路遇的女孩,她的价值,远远高于她散发出的奇异香味本身。哪怕他萃取大千世界一切美好滋味,也无法取代她望向他的那一刻。
这是他人生的第三次转折——他得到了全世界的这一刻,是他和同类距离最远的时刻,因为他被奉为了高高在上的神明;然而这也是他和同类最接近的时刻,因为他终于明白生而为人,自己失去了什么。
能让魔鬼停下脚步的,要么是爱,要么是信仰,这两样,他都没有。他有的只是疯魔的欲望,这欲望带来的极致满足接近于爱,极致的忘我接近于信仰,但是,欲望永远只是欲望,不可能替代爱与信仰。
在别人的“天堂”里,他看到了自己亲手打造的地狱。
地狱最底层住着的,是执着而无节制的人,是孤独而蒙昧的人,是疯狂而无智慧的人。
他流下了眼泪——这是真正人类情感与理智的复苏与觉醒。
于是,他回到了巴黎,凭借着嗅觉的记忆,在深夜里回到了他出生的那个肮脏不堪的鱼市。
他掏出那瓶香水,从自己头上淋下。瞬间仿佛圣光弥漫,篝火旁浑浑噩噩的人群呼喊着“我爱你”,贪婪而狂热地朝他扑来。所有人。
第二天,肮脏的大街上,只留下了他的外套。他消失了,连骨头渣都没有剩下。
格雷诺耶最终死于自己制造的香水,正如他被心中的欲望反噬。
可以说,格雷诺耶人生的这三次转折,恰是对欲望的向往、追逐与消亡三部曲。
他曾是一个没有情感也没有罪恶感的人。在巴尔迪尼讲述香水的传说时,他问:什么叫“传说”?师傅无从解释。是的,格雷诺耶不理解“传说”的含义,不仅仅是从词汇角度不理解,而是在他内心,就不允许所谓“传说”存在,他就是要把自己狂热的欲望拉进现实。
只有这种狂热才会成就传说,只有这种狂热才会成就梦想,也只有这种狂热,会让人最迅速直接地毁灭,自我或是他人。
执着太过,皆是罪过。
当“自我”成为追逐欲望的工具,初心就会慢慢扭曲,即便不惜代价抵达了梦想中的目的地,得到的也不会是曾经的幻境,而只能是地狱。
影片结尾,定格在他留下的那一滴香水上。那是他用一生无明,换来的一瞬觉醒。
吃掉他的人们疲惫地散去,继续自己浑浑噩噩的生活,那终究是他的觉醒,不是他们的。他们会继续在黑暗中苟且,直到被他们自己的罪恶与欲望毁灭。
香水,代表了理想中的美、爱与七情六欲的渴望,它是人类所有极致追求的具象符号。
你呢?你心中的“香水”是什么?你是否会为了它而疯狂追逐,不惜毁掉一切、毁灭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