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道侣飞升之后我才知道,他只是来此历劫的神仙。
他走那天我大道崩殂,拜入佛门。
他忘记了我陪他的那七百年,从他最落魄的时候,到他站在荣耀的巅峰。
飞升之后,我彻底六欲清静,红尘往事也不太记得。
只疑惑,那往日的仙君,怎么就堕了魔,还偏要缠着我去渡他。
1
林恒飞升那天我成了一个笑话。
全修真界的笑话。
「什么情比金坚,不过如此,我早就说,玉衡仙君怎么会看上这种资质的女人?」
「人家飞升了还不是没管她死活?也就一张脸勉强够看罢了。」
「说不得是如何在床上使功夫才攀上的高枝,如今简直可笑至极!」
议论声不绝于耳,我确实资质不如那些天骄,但是不该我拿的资源我没从未多拿过半份。
之前林恒在的时候,他们从不敢多少什么闲话,如今他走了,我才知道,人原来可以有这么多恶毒的言语。
掌门叫我过去一趟,怕是林恒对他交代了我什么事,我赶紧过去。
掌门堪称是可怜的看我,随后把分籍文书与信物交给我。
「婚葬嫁娶,各不相干。」
我拿着拿一纸染着林恒心血的文书,没有察觉到自己手在抖。
上面带着他的一缕神魂与精血,只要我这边同意了,那之前受天道法则庇护的道侣关系将彻底解除。
「是他让你给我的?」
掌门点头,「我之前就说过了,你们不合适。」
看我久久没有动作,他捏碎了一颗投影石。
是林恒之前录制好的内容,他一身清俊落拓的白衣,手里擦着那把片刻不离身的太平剑。
像是抽空录制,勉强抬头看来一眼。
「宋知,切莫纠缠。」
投影结束,我应了一声。
「好。」
拔出手中佩剑,我划破了掌心,血喷洒在那张分籍文书上。
下一说,幽蓝色的火焰席卷了整张文书。
我与林恒那冥冥之中的一缕联系,彻底断绝。
走出门口,我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是我修了七百年的醒春大道,崩了。
鲜血从口中不断溢出,直到忍不住的大口呕血。
平日里多为交好的同门都作壁上观,掌门从身后出来。
「宋知,当时你入门皆为林恒一人之故,如今他已飞升。」
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
「我走。」
他似乎面含不忍,但始终不再言语。
我撑着身子去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临走被人拦住。
「林恒没飞升的时候在剑宗享受第一流的资源,肯定没少帮衬你。」
「受了不知多少供养,你如今依旧高不成低不就,难怪掌门要把你逐出师门。」
「剑宗宝贝这么多,你难免偷偷带出去几件。」
我抓着自己的储物袋,不想与他们多纠缠。
「没有,让路。」
「你看,她还傲起来了!」
他们叽叽喳喳的要来抢我的东西,体内筋脉断裂的痛苦一直折磨着我。
以往可能会生气,如今却只觉得他们烦人的很。
我随手把身上能储物的东西全都扔过去。
最后握着手里那把「人间」剑,我犹豫再三,还是没舍得。
这不仅是与林恒那把「太平」同炉而造的对剑,还是陪伴了我七百年的佩剑。
七百年,我舍不得它。
那几人看我如此,似乎都在意料之外。
我自己是不清楚自己脸色有多难看的,但是临走只隐约听他们说起。
「她不会死在下山的路上吧?」
「大道已崩,大概是活不了多久了。」
「那我们是不是有些太……」
下山之后,外面是隆冬大雪天。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这七百年我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林恒。
而现在,我已一无所有,甚至命数都不太够。
城中灯火通明,阖家团圆筹备年资。
我走在其中,只觉得自己像个游魂。
朱红的袈裟披在他一侧的肩膀上,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雷音寺主持。
他对我行了一个佛门礼节。
「贫僧,等候已久。」
他问我,可愿入佛门。
我说入佛门做什么。
他告诉我,斩红尘,断七情,绝六欲。
在人间新年那一日,我跪在大殿里,面对满座诸佛,拜入佛门。
青海住持为我重择大道。
可我在佛前苦修三百年,依然堪不破。
堪不破那年大雪。
住持叹息一声,「勿走死路,且去求生吧。」
他让我下山,去为自己找一条生路。
熙熙攘攘的街头,已是枝头繁花的盛夏。
夜宿荒庙,身前只有一蓬篝火摇曳。
细白修长的手从身后搭在我的肩膀上,他从我身后拢过来,身形修长,肩背宽阔。
不是人,是个恶鬼。
「佛修,要渡我吗?」
我手里转动着一串青色的佛珠,对这种勾引无动于衷。
却不曾想,他下一瞬竟然在我后颈落下一吻。
不似人的温热,而是恶鬼的冰冷。
他问我:「你怎么不转那东西了?」
「小佛女,你怎么不回头?是不敢看我吗?」
我喉咙发紧,死死攥着手里的佛珠。
我认得他。
「阿言。」
几声风声,之后在无其他。
等我回神,陆言已经离开多时。
七百年前,他是个肆意明媚的少年郎,而我与他自幼便有婚约在身。
只是我后来没嫁他、弃了他。
途经多地,到陶林。
那是我七百年前的家乡。
皇帝不知换了几轮,宋家也早已物是人非。
在茶馆里,有说书人说起那则传说。
「宋家嫡女与那罪臣之子一朝私奔,给原本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陆小侯爷戴了绿帽子。」
「小侯爷是个极为要脸的人,几经周转找上门去,未曾想却被人废了筋脉撵出门。」
「此后郁郁寡欢,招了邪魔上身,到头来陆家请人上门驱邪,嚯,好家伙,你们可知请的是谁?」
「谁啊?」
「那可是顶端仙门里的玉衡仙君!」
「只可惜,小侯爷命不好,死在了驱魔途中,到底是情伤太重,执念太深,怨气久久不散。」
「而后呢?」
「玉衡仙君把他镇压在了雷音寺下,如今七百年已去,他也应当转世投胎了。」
看着身侧言笑晏晏的少年郎,我心口发涩。
没有,他没去投胎,他成了一个彻底的恶鬼。
2
他问:「不请我喝杯茶吗?」
陆言年少时喜欢穿热烈的红衣,陆家娇惯他,他那时候总有些天真的性子。
我与他生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剑宗的山门下。
那天也是冬雪日,天阴沉着。
一贯骄纵傲气的人却落魄的很,他哀求我。
「知知,跟我回家吧。」
我没应他的话,那时候甚至是不敢面对他的,只好让林恒替我送他离开。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筋脉断裂而归。
此前我以为林恒只是不爱我罢了,没想到他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林恒,他怎么能下如此狠手呢?
我握着手里的茶杯,只不过片刻失神,上面已经布满碎纹。
如今陆言一身沉郁的墨绿色,眉目也拢在阴翳之中,久不见天日的模样。
收敛思绪,我重新叫了小二,给他叫了一壶他年少时喜欢的茶。
他又笑了,「真是难为你还记着。」
我手指抓着膝盖上的衣襟,不知为何喉咙干哑的很。
「我一直记得。」
他略微压低眉目看我,眼里的笑意稀碎的裹着讽刺。
茶水上来,他径直倾倒,「当啷」一声,茶杯躺在桌子上。
「宋知,我恨你。」
无人注意,他如烟雾散去。
说书的继续说书,看客们三言两句。
他恨我,应该的。
我都不知道,那些年自己究竟做了多少的错事。
甚至于,如今还能不能弥补。
七百年,我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呢?
如今想来,居然只余可笑了。
陆言的魂魄薄弱了,应该是雷音寺数百年的镇压所为。
为陆言的事,我不得不回到雷音寺。
住持早已温茶等候。
「他身上的镇压阵法最多也就是六百年,正常情况下,六百年的时间,再大的怨气也该消散了。」
「那他这一百年……」
「孤魂野鬼,他做了一百年的孤魂野鬼,怨气难消。」
住持叹息一声。
「镇魂塔下的恶鬼冤魂会日复一日的经历佛法洗涤,对于魂体来说是大伤,如果他再不放下执念去投胎的话,他就要消散了。」
灵魂消散,再也没有来生。
「我怎么才能帮他?」
「用转轮台或可一试。」
转轮台可度万物,如今在玉衡仙君林恒手中,据说他因为一只妖魔已经下界到了剑宗。
我对住持颔首,为陆言点了一盏祈福灯后前往剑宗。
夏日大雨,我执伞再上剑宗。
三百年过去,门里多了许多新弟子。
「这是谁啊?」
「雷音寺的佛女,据说曾经是玉衡仙君的道侣,只不过后来被他甩了。」
「那现在来做什么?怕不是要求复合?」
「据之前的师姐说,这佛女七百年对仙君痴心不改,甚至为仙君抛家舍业。」
「七百年啊,那大抵是来求复合的了。」
接待师兄眼神复杂的问我:「佛女此来?」
「求见玉衡仙君。」
他了然的颔首,传了消息后,那边只有冷淡的两个字。
「不见。」
我无视师兄那怜悯的神情,径自到林恒的住处。
他的山头终年风雪,我敛袍跪在他的门口。
「宋知求见仙君。」
风雪稍停的七日后,那扇门才终于打开。
林恒清俊的身姿提灯而来,肩上压着一件鸦青色的披风。
他问我:「所求何事?」
再次相见,我竟然有一瞬的茫然与陌生。
这就是和我在一起七百年的人。
我竟然一时想不出,究竟爱他什么。
昔日的小师妹辛欣带着一身药味儿从他身后出来,见我浅笑。
「那自然是求仙君复合了。」
辛欣是林恒数百年前出任务时带回来的,她一向黏着林恒。
而林恒也惯着她,我与他因为辛欣争吵无数次,这小师妹对他分明爱慕。
林恒看着我的脸,神情似乎怔愣住。
「你说你叫宋知,你便是我在下界的道侣吗?」
他不记得我了,我攥着的手缓缓松开,对他露出一个笑。
「是,不过我们已经解籍了。」
看他表情不对,我再追加一句。
「放心,我不会纠缠你。」
「宋知此来,求仙君转轮台一用。」
我喜欢的是七百年前那即使落魄却依旧一身傲骨的青年。
而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
他青白的手指握着提灯的杆,那颜色比陆言的更加不像是活人。
「仙君,你叫我仙君。」
3
他神情有些不知名的痛苦与迷茫,我再度叩首。
「求借转轮台一用。」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转身投入风雪中。
一抹流光落在我的掌心,是转轮台。
辛欣居高临下的看我,「他已经不记得你了,你能不要再来此纠缠吗?」
我拿起转轮台,「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他。」
如今回想起那七百年,他从始至终都是冷情的样子,我只当他不喜形于色,可是我如今已经分明了。
他不是不喜形于色,他只是不喜我。
其实在解籍之前,我早就够了,也厌了。
所以我堪不破的,并非他的离弃,而是对当年自己所托非人的厌弃。
况且,林恒他,还曾瞒着我那般对待陆言。
清俊青年,冷情仙君,我曾喜欢过的林恒,或许从未存在过。
那七百年里,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面对我的呢?
大抵是觉得我傻极了吧,是啊,我怎么就……那么好骗呢?
辛欣不信我的话,冷嗤着对我说:「那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对她的回应就是头也不回的离开剑宗。
这七百年的故居,我片刻不想多留于此。
游魂总是飘荡无依的,我现下最要紧的是得找到陆言。
我是去找陆言的,但是没想到再次遇见林恒。
在雕梁画栋的宅院里,陆言被扣押在阵法中,苍白如纸的脸色,桀骜不驯的神情。
林恒长剑压下,「恶鬼可伏诛?」
陆言黑黝黝的眼眸毫无感情地落在他身上。
「不服。」
他不服他,不管是什么时候。
阵法中陆言的魂魄已经有些飘散,我匆匆而去,一把挑开林恒的剑。
阵法散开,陆言却也没能力跑了。
漆黑的长袍散落在地上,他斜靠着池塘边上的朱红围栏。
懒散且带着笑意的看来。
「宋知,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杀他?我怎么舍得呢?
我单膝跪在他身前,抬手捧着他的脸,吻在他的额心。
红色丝线飘荡着把我们捆绑在一起,最终又隐没入身体中。
结契已成。
我与这桀骜不驯的恶鬼连结在一起,再也不怕他走丢,或者在我不知情的地方被人欺负,或魂魄消散。
结契之后的陆言魂魄凝实很多,像个傻住的小狗子一样抬头看我。
「宋知,你有病吧?老子是恶鬼!恶鬼你懂吗?」
我怀里拢抱着他,安抚的轻拍他的后背。
「我懂。」
前半生痴愚一场,我再没有此刻清醒。
他身体僵住一瞬,随后遁逃而去。
我回身与林恒相对,他脸色比陆言还像个鬼。
「他只是一个……恶鬼。」
他嘴里这几个字分外艰涩。
我点点头,「确实,可是他是我的鬼。」
此前在我不知情的时候让陆言逢遭大难,如今我既然都晓得了,那便不会再让人伤他。
林恒攥着太平剑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忍耐的喉咙动了动。
「宋知,他们都说你喜欢我,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我笑了下,「我喜欢过你,只是你忘了。」
「林恒,既然忘了,那就算了。」
反正我如今也放下了,何必再忆往昔呢?
左右也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再提起也不过是让我明白,之前的自己有多愚蠢罢了。
竟然为薄情寡义之人,抛家舍业,出走即是半生。
「不能算了。」他呢喃一句,而后目光沉郁的看我。
「我不许,我……会想起来的。」
他这人其实霸道惯了,他的世界里就是唯我独尊的。
外在的清风明月,都是装出来的。
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这点呢?
我不再管他,「随你。」
我还要去追陆言。
找到陆言的时候,他正在一处房顶坐着,支着一条腿看星星。
「与他说完了?」
我坐在他旁边,拿了滋养魂体的灵酒。
无论如何,我要度他。
「阿言,你想过去转世投胎吗?」
他在我旁边喝酒:「宋知,那天我去剑宗找你,本是打算你不下来,我就陪你留在山上。」
「陆家也出过仙人,我本来是可以陪你一起修仙的。」
我喉咙又干涩了,连忙灌了两杯清水。
「只一招,他废了我的所有妄想。」
少年人转头过来,眼里的光稀碎,碎的边边角角都是割人心的模样。
「宋知,我连剑都拿不起了。」
我侧头再不敢看他。
那是少年时,说要在战场中博一个好功名,凤冠霞帔来娶我的少年郎。
他谈论起未来时,眼里是光芒万丈的模样。
少年也曾心怀日月。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去剑宗,不会筋脉皆断,不会少年早夭。
如果不是因为我,林恒也不会如此针对他,处处找他的麻烦。
他本该前途坦荡,一生顺遂的。
冰冷的手指划过我的下颌。
陆言:「你哭了。」
我再忍不住,回身扑到他怀里,声音哽咽如孩提,为我的少年郎而痛惜,为我的痴愚而悔恨。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是我瞎了眼,是我盲了心。
我怎么就能那么全心全意的信了林恒呢?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仰头无言的望着满天的星空。
「我知道拿了转轮台,宋知,我的要求不高,你陪他七百年,我只要你陪我七天。」
「七天之后,我自愿入转轮台,你做你的佛女,我赴我的下一生。」
4
「好,我答应你。」
亏欠陆言的,我下辈子还他。
答应了陆言之后,他明显的放松了很多。
我们都知道,作为「陆言」的时日他已经无多。
陆言:「我想回家看看。」
「我陪你。」
我们一起去了陆家的旧宅,这里已经荒废很久。
几个小孩在里面游走,仿佛在探宝一般。
「陆家在数百年前也是名门大户,说不准藏了什么宝贝。」
「据说小侯爷死了之后,他母亲直接哀恸而绝,没多久老侯爷就也去了。」
「那真的惨啊,不过,那说书的说的都是真的吗?」
「这谁知道呢?那说书先生还说他是侯府管家的后人呢?」
陆言坐在高高的院墙上,对这些话充耳不闻,低头看下来。
「你想去看看我藏的宝贝吗?」
我收敛起苦涩的情绪,「荣幸之至。」
他又笑起来,露出两颗有些尖尖的小虎牙。
少年纵身越下高墙,带我在这朱门深宅里穿行。
在两座墓碑旁边,是一块无字碑。
陆言一边挖坟一边跟我说。
「这是我自己的坟,那时候想半天没想好在上面写什么,也就不写了。」
月黑风高夜,他带我来挖他自己的坟。
我准备了半晌,也没想好要跟他说什么。
「啪」的一声,他把棺材掀了,里面是一具早已腐朽的枯骨,手里死死抓着一卷金丝织就的婚书。
看见婚书,他自己也愣了下,随后笑了。
「你那时候,也挺烦我的吧。」
眼睛酸涩的不得了,我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也没在意我的回应,只掀开尸骨和下面的板子,调动了一边的机关,不一会儿下面延伸出一条小路。
他提了一盏青灯引我下去。
入眼是琳琅满目的珍宝。
「这些东西我也没用了,你都拿走吧,佛修清苦,一个人游历还是要有些钱财傍身的。」
他回头看我,「不用不好意思,这些都是……当年给你准备的聘礼。」
顶端的柜子上有个隐蔽的匣子,我刚把手放上去,陆言就扣住我的手。
「这就不必看了,你应当不喜欢。」
我直觉这里有什么隐秘,我定定的看他。
「陆言,我要看。」
他与我对视片刻,终是松了手。
我打开抽屉,里面是个香囊,大红的喜字下绣着「永结同心」。
里面是早已褪色的平安福。
香囊针脚松散,周围罩着一层浅薄的保护结界。
陆言低着头。
「你生病那年冬天,我去求了这个,你要笑就笑吧,我知道这东西很丑。」
但是他自小拿剑的手,本就拿不惯针线。
我想起那件七百年前的事。
那年冬,雪灾笼罩着整个帝都,我身体本就不好,病重卧榻的起不来身。
最困苦的日子里林恒来了宋家,罪臣之子,他是被发卖过来的。
林恒日日在我床头读书,陪我过了那段难捱的时间,我也因此倾心于他。
我竟然不知道,那段时间有另一个少年冒雪几十里路,为我求了平安福。
不知不觉声音就哽咽了。
「既然都做好了,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呢?」
陆言没说话。
我想起,等病好一些之后,我为林恒跟陆家提了退婚。
如果知道那一步走出去,将会离散七百年至今,我绝不会那么轻易做出决定。
我趴在陆言后背上,头搭在他的头顶,「对不起,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
他原来为了我做了这么多,也失去了这么多。
「陆言,你恨我吧,你就别原谅我了。」
所有珍宝一并收入到一只手镯中,他把那只手镯套在我的手腕上。
外面朗月清风,他轻轻笑了一声。
「要我继续恨你,又要我放下仇恨去投胎,知知,你怎么这么贪心?」
「佛修也很好,省得到时候被人骗。」
他叹息的说完,背着我走在幼年时熟悉的宅院。
「我都快走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
我问他:「什么愿望?」
「你可不可以做一次我的新娘?」
「我都没见过你穿嫁衣的模样。」
说起来,我虽与林恒成亲七百年,却也未曾穿过嫁衣。
我与林恒,没有婚礼,只有个简单的合籍仪式。
其实我早该明悟,那人并不心悦于我。
他脚步滞塞,「如果为难,就算了。」
「不为难,我与林恒已经分道扬镳了。」
5
婚礼简单筹备,住持主婚,菩萨低眉的叹息。
「这是他的执念。」
我站在住持身边,「有了转轮台他魂魄齐全,下一世定然顺遂。」
住持笑看我,「你既然已经分了他九成的气运,他又怎么可能过的不顺遂呢?」
我对住持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这些不要告诉他。」
他对我笑笑,而后提起林恒。
「宋知,玉衡仙君,他快要堕魔了。」
我惊愕当场。
「堕魔?」
林恒么?
上次借转轮台,他并无异样。
得道仙君,因何而堕魔呢。
可这些,与我无干。
婚礼在陆家进行,住持我们也都暂住陆家。
夜里我似有所感,推窗只见一人披着鸦青色的披风而来。
「宋知,我回来了。」
他眼底一抹红,对我笑意清浅。
而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陆言穿着红色的喜服过来,「知知你看我穿这个合身吗?」
他一进门,看到庭院里的林恒,「你怎么在这?」
林恒喉咙动了动,手里的太平剑一阵嗡鸣,我纵身而去,挡在陆言身前。
「阿言,快去找住持。」
陆言并没动。
林恒对我伸手。
「宋知,过来。」
我带着陆言后退几步,尽可能的不去触怒他。
林恒下颌线绷紧,手里的太平剑像是快要控制不住。
「阿知,别惹我生气,你是我的妻,不可另嫁。」
他这是……
「阿知,待我除了恶鬼,我们便回家。」
主持说得对,林恒已然堕魔,只是不曾想,他堕魔后的第一件事,是来杀陆言。
可陆言是我的鬼。
我对陆言笑了下。
「阿言,我过去瞧瞧他。」
陆言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我缓缓挣脱开他的手,一步步走向林恒。
林恒白皙的皮肤透露一股病态,脸上却渐渐有了笑意。
「宋知,我……」
我一剑穿过他的心口。
从未想过的,那把与他一对的人间剑,会有一天穿过他的心口。
这一剑,是为了阿言,还是为了那个大雪天,被抛弃的我,我都有些恍惚了。
林恒震惊的看我,眼底满满的都是不敢置信。
「林恒,这是我的答案。」
「我们就这样一别两宽吧。」
他眼眸彻底红了。
他拔了我手中的剑,「一别两宽?」
他目光落在陆言身上,「你喜欢他了,对吗?」
「宋知,那我和你的七百年,算什么呢?」
「当啷」一声,剑落在地上,他突然暴起,我只能拼尽全力在陆言身上施加防护。
巨大的灵气冲击让陆言魂魄震荡,我勉力维护却依旧难以抵挡。
林恒死死扣着我的腰,低哑的声音落在我耳边。
「宋知,我后悔了。」
「就不该让你自由。」
天旋地转,我与林恒已经到了剑宗,那个困住我七百年的山峰。
漫天飘雪,天地一白。
落地的一瞬间,我遏制不住的抽了他一巴掌。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他舌尖顶了顶被打的那一边嘴角,对我笑了笑,倾身抱过来。
「对,我就是疯了。」
6
林恒胸口往下淌血,苍松翠柏一般的身形伫立在风雪里。
他说「宋知,你从前不这样的。」
我很烦与他话从前,他一提起那两个字我就想到自己到底做了多少缺心眼的事。
与人间通信的雪鹰常被林恒喂养,我竟然未曾怀疑过。
那一封封的家书,究竟有没有落在我父母手中。
陆言遭了那么大的罪,我竟然也无从得知,我恨,我怎么能不恨?!
修了那么久的佛法,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心底的情绪。
林恒要过来摸我的手,我直接反手揪着他的衣襟,一手用力按在他的伤口上。
「七百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陆言魔障缠身的事。」
「林恒,他只是想让我回家而已,你却断他全身筋脉,这太过分了。」
「七百年,我与你的七百年,你究竟对我有几句实话?」
林恒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我看到他喉咙滑动,气息有瞬息的震颤感。
他手指松了又紧,最终只吐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阿知,冬日雪冷,往前我念书冻红了手,你都心疼的不得了的。」
可是如今,是我一剑刺穿他的心口。
若非已然飞升,恐怕他早已不堪重负,毕竟,那一剑,我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他拢着霜雪一般的眉目看我,突然倾身吻来,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疯。
从前恩爱小意,如今我只觉得恶心至极。
忍耐不住的,我与他在这雪巅上再次动起手来。
喉咙里一口热血涌上来,手里的剑落在雪地上。
林恒叹息一声:「收手吧,宋知,你不是我的对手。」
林恒天赋卓绝,而我自从醒春大道崩裂之后,修为从头开始,身体也大不如前。
可是收手,我不想!
积压在心口的怨恨支撑着我绝不向他低头。
此时此刻,我才分明,真相揭露的之后,我远不如看起来那么淡然。
青海住持说我性格执拗,爱恨都太极端,确实如此。
林恒没想真的出手伤我,所以剑风只擦过我的衣摆。
他原本只是想逼迫我认输低头的,直到破损的袖口里滚出一个残旧的香囊。
大红喜字下,是「永结同心」。
风声止了,飘荡的雪花也停歇住。
林恒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的看着那只香囊。
那次陆言上山时,曾经想要交给我的香囊。
林恒眉宇浮现一道血红的符文。
「宋知,你还是喜欢陆言,是吗?」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我只攥紧那把剑。
天上爆裂的紫色雷云聚集,剑宗举重哗然。
而他却弯腰攥住了我持剑的手,轻柔的拨开我脸侧的头发。
他面色淡定的直接屠了剑宗,只因一句。
「我走之后,他们待你不好。」
可是最伤我至深的,不正是他林恒吗?
血色浸透了剑宗的玉色台阶,掌门拼死带着辛欣出逃。
而我,则被林恒囚禁在漫山飘雪的高阁。
我日日心底焦灼,陆言没有多少时间等我。
而眼下如此的处境,也令我几欲作呕。
林恒端汤进来,七百年没为我做过一顿饭的人,现在手指满是伤痕的来讨好我。
「知知,你尝尝味道。」
我冷眼看他。
直到那碗汤冷在桌案上也一下未动,他目光从期待到失望,里面或许有痛苦,但是我已不在意。
他绝情抛弃我,欺骗我在前,手段狠辣伤我亲朋好友在后。
林恒,不值得原谅。
外面雾蒙蒙的一片,等他刚离开,一个狼狈的身影差点扑我怀里。
「辛欣?」
我惊讶她的到来,之前林恒说一剑震断了她的心脉,我以为她已经死了。
她阴郁的站起身。
「狗娘养的林恒,我把他当对象他把我当仇人!」
「呃……」
我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种话。
她问我:「你想不想走?」
她对林恒还是不够了解。
「你没弄明白,辛欣,不是我不想走……」
察觉到由远及近的强大威压,她直接扣着我的手。
「废话少说。」
而后不知道与谁对话。
「兑换!兑换!你给我搞快点!狗日的林恒要杀过来了!」
「叮」的一声震荡嗡鸣,极为强劲的阵法从我与辛欣脚下浮动。
最后一幕,是林恒下颌咬紧,目光冷沉的模样。
再睁眼,我已经回到了雷音寺。
住持身披红色袈裟,跪坐礼佛。
「宋知,你六欲深重。」
我喉咙苦涩无言,对住持行了一个佛法。
「我放不下,堪不破。」
念佛三百载,我至今堪不破。
愧对恩师故友,一生迷惘痴愚。
他对我慈悲一笑,「这只是你的一场修行。」
我拜别住持,在菩提树下看到陆言。
他坐在树杈上,荡着两条腿,春光明媚的对我招手。
「小冤家,怎么来的这样晚?」
我心里突然酸涩湿软,这样好的少年郎,却因我而逢遭大难,时至今日依旧狼藉缠身。
「陆言,对不起。」
他叹息一声,轻飘飘的飞跃而下。
「宋知,其实你哭的有点丑丑的。」
我抬头看他,他却温柔的拿帕子擦拭我的眼角。
「所以,能不哭了吗?」
他无奈的低敛下眼眸,「你看,你一哭,我手都不稳了。」
7
林恒堕魔,血染剑宗,从尊贵无匹的上神一朝成为人人喊打的魔头。
九州共诛。
他再不穿那一身仙气飘渺的鸦青色,本就冷的眉目在一身漆黑之下更显无情。
或许,他本就与一切柔和的东西绝缘。
各大门派的围剿拖住他的步伐,但是我与陆言成亲那日,他依旧来了。
拖着一身沉重的血腥气,瞳仁猩红,手里提着淌血的长剑。
背光里,他对我伸手。
「宋知,过来。」
陆言静默站在我身侧,笑问我。
「夫妻对拜即为礼成,阿知,你敢与我拜吗?」
「宋知,你敢!」
林恒死紧的握着手中剑,瞠目欲裂,像是下一秒就能淌出血泪来。
我双手在身前交叠,与陆言对拜一礼。
这辈子,我欠陆言的,他下辈子,我还他。
林恒周身魔气爆裂的冲击而来,青海住持叹息一声,手杖触地,清脆一声响。
那声音震荡而出,层层叠叠的散过。
「且放下罢。」
金色佛光环绕住内殿,林恒被阻碍在外面。
转轮台飘荡起来,陆言该走了。
他目光深深的看着我,里面是我不懂的复杂难辨。
「宋知,你后悔过吗?」
我喉咙堵住,后悔,怎么可能不后悔?
他见我无言,突兀的笑了一声。
转轮台震荡之时,那人倾身过来,在我额头落下一个清浅的吻。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灵魂中被抽走了一般。
陆言一身红色喜服,他没去转世,墨发飞扬中,满目皆是不驯。
「你凭什么觉得我就这样放过他呢?」
我心中乍然一惊,手腕上的佛珠散落一地。
陆言:「今日,某以此身为祭,送尔,求不得。」
光芒散去,转轮台竟然碎裂当场。
我拼命想抓住什么,可陆言原本凝练的身躯依然四散而去。
某一刻,他堪称悲悯的看我。
我从未觉得陆言如此冷酷过。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往事轻轻揭过。
他不止在报复林恒,他也在报复我。
如果不是因为我,陆言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而不是魔障缠身而死。
而陆家也不会有那样一个结局。
我虽然不是直接凶手,但这一切却因我而起。
我不杀伯仁,然伯仁因我而死。
不知想到什么,最后,他喟叹一般的轻轻一声叹,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小冤家,后会无期了。」
「别这样,陆言,你别这样。」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跪到地上的,只感觉脱力的身体无论如何也起不来身。
我想求他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对他的过错。
但是没有,我没有机会了。
一切尘埃落定,青海住持低眉将一串新的佛珠放在我的手心。
「这是他给自己的选择。」
陆言一生求不得,最后亲自为自己选了这样一个结果。
青海住持的结界散去,我与林恒咫尺相看,突然觉得世界仿佛失真一般。
我想不出,自己究竟哪里对不起他,以至于落得如今这下场。
霎那之间,心神尽枯。
晃神倒下时,我依稀听见七百年前的落雪声。
陆言趴在我窗边,对我言笑晏晏,少年肆意风流。
他说:「宋知,你可千万别落我手上啊!」
原来,不是所有的过错都有机会去弥补,也不是所有人事,都有机会得到原谅。
眼前的最后一抹色,是林恒翩飞的袖口。
转轮台是最后一抹世间法则,陆言筹谋如此之久,献祭己身送林恒「求不得」。
昏沉之时,我想明白了之前种种,其实早有端倪的。
8
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回到了七百年前的宋家。
藕粉色的床帐,赤金色宫铃。
是我七百年前的闺房。
林恒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袍,侧对我坐在影影绰绰的幔帐外面。
他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清润的声音缓缓读着。
我叫他一声。
「林恒。」
他放下书本,略微抬头过来,又克己复礼到不敢多看一样的低下头去。
「宋小姐,怎么了?」
「何必。」
两个字仿佛重若千钧,让他用力捏住手里的书本。
我挑开床帐,坐在床沿,良久之后,他走过来,跪坐在床下,垂首没有看我。
我修佛法三百载,堪破他的幻境本不足为奇,但是我若是从未被幻境影响住呢?
林恒宁折不弯的脊梁似乎要被折断了,他握着我的手,「你不是佛修吗?宋知,你渡我吧。」
指尖触及他温热的额头,随后又落在他湿润的眼尾。
林恒抬头,我在他的瞳仁里,看到疑惑的自己。
我问他:「你究竟为何堕魔呢?」
不是不喜欢我的吗?又怎么这样纠缠不休呢?
喜欢,究竟什么是喜欢?
我心里空荡荡,即使看到林恒湿了眼,依旧无动于衷。
七百年没有堪破的情障,突然就像捅破的窗户纸,脆的稀碎。
陆言走时,究竟在我身上拿走了什么呢?我想不到。
林恒问我:「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堕魔吗?」
我与他对视,不过片刻,他便狼狈躲开。
他脚步踉跄的逃离,却在次日依旧仿如无事发生过一般过来念书。
我想不到他这样做的意义。
被他囚困于此,我只能日日拨转手里的佛珠,背诵心经度日。
明明被困住的是我,林恒却日渐痛苦。
仙君堕魔,九州共诛。
外面应当闹的很厉害,他日渐归来的晚了,也日渐疲惫。
乌云压境,大雪漂泊。
林恒没用术法庇护,拿书的手指冻的青白。
他背对着我,突然肩膀颤抖起来,声音哽咽的可怜。
他说:「知知,你疼疼我吧。」
他像是快要支撑不住,连一根羽毛都能压垮的模样。
我应该可怜他的,可是我竟然心如止水。
如果我心疼他,那谁可曾心疼过陆言吗?
「仙君,回头吧。」
他身上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重,各种术法香料都遮掩不住。
林恒略微回头,问我一个问题,他说:「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面对林恒这个问题,我静默良久,始终无言。
他闭上眼睛, 似乎有了答案。
九州联盟讨伐林恒之时, 他正替我穿鞋,一如七百年前说要带我去院子里看落雪。
可是雪还没看,九州联盟就打上门来,那一战惊天动地。
我站在血色里, 抬头遥望天际。
林恒与九州联盟分庭抗礼, 长剑饮了一位又一位大能的血。
佛法七种, 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
通天佛光落下, 我一步飞升。
林恒挣扎着越过人海而来, 脸上的笑比哭难看。
「宋知,你别丢下我。」
他露出破绽, 九州无数天骄织成的大阵从他身下成型, 把他围困其中。
「阵成了!」
「快动手!」
结局——
飞升之后, 我一心佛法, 偶然听下界上来的人说, 昔日的仙君林恒被扣押在雷音寺。
据说那地方曾经关押过一个执念不散的厉鬼。
明明执念消散就可以出来的阵法, 却困了仙君一年又一年。
求不得, 什么是求不得呢?
他问我是否真的喜欢过他,我当时没有给他回答。
如今望着满天的云卷云舒,我想,其实答案一直很简单。
合籍成亲, 总要和自己喜欢的人才行的。
七百年。
那苍松翠柏一般的青年。
她爱过。
番外——
香烟飘渺的寺庙里, 住持面对林恒。
「放过她吧。」
林恒似乎惨笑一声, 「你又如何知道我没放过她呢?」
他在那年飞升之时就放过一次了。
掌门早就说过他,如果不喜欢就和离,喜欢便要上心的。
可是他总是很为难,午夜梦回里都是七百年前那人对陆言的柔软笑意。
醒来之后久久无法面对自己的枕边人。
诸人皆言, 那人配不上他, 他早已非昔日的落魄少年,和离, 多简单。
那七百年,他到底在为难什么呢?
为难的不过是他的心罢了。
他应该放手的, 早就应该放手了。
本来就不是他的东西, 可是他偏死死抓了七百年。
飞升的契机终于让他下定决心,就让那人自由吧。
可是他早该想明白的。
放手, 他做不到。
他甚至听不得她一句「仙君」。
如此这般,怎么能放得下呢?
那在雷音寺下的无数岁月磋磨中, 他最常回想起的,是那年冬雪日。
他狼藉满身,单薄落魄,那一年他满门尽亡,一无所有。
有人珍惜的捧起他冻伤的手。
轻柔的问他:「疼不疼呀?」
疼,他想, 怎么不疼呢?
他快疼死了,可是他的小菩萨,怎么还不来渡他呢?
【本篇故事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