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三月桃花浪,江流复旧痕。
朝来没沙尾,碧色动柴门。
接缕垂芳饵,连筒灌小园。
已添无数鸟,争浴故相喧。
——唐·杜甫《春水》
三月风暖,桃花盛开逐水而流,江潮涨起,旧日的痕迹在波光中若隐若现。
清晨时分,春水漫过旧年留下的滩痕,将沙洲残迹尽数抹去。碧波推涌至阶前,恍惚间,连门扉也染上粼粼青影,似要随浪漂向天涯。
渔民们忙着系饵垂钓,芳饵随涟漪沉入水底;农夫们则用竹筒连缀成渠,引活水浇灌园中初醒的嫩芽。
忽闻喧声如沸,原是群鸟争浴新涨的春水:白鹭矜持地轻点涟漪,黄鹂扑棱着溅起碎玉,连檐下的家雀也跃跃欲试。
杜甫笔下,春水不仅是自然的节律,更是人间烟火与天地生机的交融。
江水漫过旧痕,似故人重逢,絮语往昔;群鸟争浴,又似稚子嬉游,无忧无惧。
立于柴门畔,看水色浸染门扉,听鸟鸣叩击心扉,这一刻的春光,既在江湖之远,亦在篱落之间。
春水不仅滋润了大地,更滋润了人们的心田。

—【02】—
塘水碧。仍带面尘颜色。
泥泥縠纹无气力。东风如爱惜。
恰似越来溪侧。也有一双鸂鶒。
只欠柳丝千百尺。系船春弄笛。
——宋·范成大《谒金门·塘水碧》
一池塘春水,碧色如洗,却仍沾着尘世的倦意。
水面泥泥的縠纹懒懒散开,似美人蹙眉,柔弱无依,幸得东风怜惜,以指尖抚平涟漪。
此情此景,恍若越溪之畔,也曾有双鸂鶒交颈梳羽,羽翼交叠如绣锦,为这塘春水增添了几分生机。
只叹岸旁柳丝短浅,不得系住画船,唯留一曲笛音,随春波荡漾,散入烟霭深处。
范成大写春塘,不绘其明媚,而摹其慵懒。
塘水碧中带尘,是人间烟火浸染的底色;縠纹无力,是春困未消的倦态。
然一双鸂鶒翩然,又为这倦景添了三分灵秀。
怅惘柳丝太短,实则暗叹春光易逝,纵有画船弄笛的风流,终难挽留片刻的温存。
若柳丝千尺,是否便能系住这塘畔的春色?
答案早已随东风远去,唯余笛声袅袅,化作词人心头的一缕轻叹。

—【03】—
二月六夜春水生,门前小滩浑欲平。
鸬鹚鸂鶒莫漫喜,吾与汝曹俱眼明。
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不可更禁当。
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旁。
——唐·杜甫《春水生二绝》
二月初六夜,春水趁夜悄涨,门前浅滩几欲与岸平齐。
鸬鹚与鸂鶒振翅欢鸣,得意非凡,似以为独占春潮,诗人却笑叹:“莫要得意,你我俱是这水色清明中的过客。”
一夜之间,水势骤涨二尺,数日连绵,将无法禁当,竟叫人束手无策。
南市的渡口边,有船只出售,奈何囊中羞涩,却也想着买下将其系在篱笆旁,以备不时之需。
水漫滩头,本为农事之忧,却与鸥鸟戏言,将窘迫化作洒脱。
“俱眼明”三字,既嘲鸟雀沾沾自喜,亦自嘲身世飘零,人与禽竟成患难知己。
无钱买船,便以篱代缆,颇有“天容我懒”的疏狂。
水能没田,却能涤心,诗人的眉头与襟怀,早被这二尺春潮濯洗得通透清朗。

—【04】—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唐·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江南的春水,是浸透碧空的琉璃盏。
在画船中,卧听雨篷顶,悠然入眠。酒旗招展处,当垆女皓腕如雪,笑靥如月,斟来的何止是黄酒,分明是吴侬软语酿的月光。
人人都劝他:在此终老吧!莫念蜀道巉岩、陇头云黄。
年华未老时,莫要急着还乡,只因江南太好,让人沉醉其中,忘却归途。否则啊,还乡时,怕要愁断肝肠。
这温柔的江南烟雨,真能冲淡半生离殇。
然愈是极言江南之好,愈显乡愁之深——美景如醇酒,醉人亦伤人。
游子贪恋江南的温软,实则是畏惧归乡后物是人非的荒凉。
“未老莫还乡”,似劝慰,实为自欺;一个“须”字,却将伪装撕裂,露出血淋淋的真相:天涯再好,终非吾土。

—【05】—
磬湖春水夜来生,晓起雷声逗雨声。
去马来牛心莫辨,鸬鹚鸂鶒眼俱明。
飘零花片有底急,摇曳柳丝如许轻。
旬月烟村半风雨,榆钱好为买春晴。
——宋·喻良能《春水》
磬湖的春水趁夜悄然涨起漫过石阶,晨起时雷声隐隐,与细雨私语。
烟雨迷蒙,远处田埂上的牛马轮廓模糊难辨,唯鸬鹚与鸂鶒仍精神抖擞,目光如炬,仿佛能洞察世间的纷扰。
飘零的花瓣在风中急急地舞动,它们似乎有着自己的归宿,却又在不断地追寻。
摇曳的柳丝轻如羽毛,它们在春风中轻轻摆动,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柔情。
在这漫长的雨季里,烟村半掩于风雨之中。而那榆荚在雨中簌簌垂落,倒像攒着买晴天的铜钱,用以换取那难得一见的春晴。
雷雨交加中,牛马失形,禽鸟却愈显清明,恰似乱世中独守本心者,眼中有光,不为浮尘所蔽。“花片急”、“柳丝轻”,一急一缓,道尽春日的躁动与缠绵。
榆钱买晴,看似天真痴语,实为困顿中的豁达——人间风雨终有尽时,只需怀揣几枚春日的铜板,便能赊来一季希望。

—【06】—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
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
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五代·冯延巳《谒金门·风乍起》
春风忽起,吹皱了一池春水,泛起层层涟漪推着浮萍。
春意盎然,闲步于香径之中,引鸳鸯作伴,指尖轻轻揉碎红杏花蕊,感受着春天的气息。
独自倚靠在栏杆旁,看着那些斗鸭在水中嬉戏,头上的碧玉簪子不经意间滑落,斜挂在发间。
终日凝望陌上尘埃,盼着君的归来,却终不见君影。正惆怅间,忽闻枝头鹊语,蓦然抬首,心中才涌起一丝希望与喜悦。
冯延巳笔下,春水是女儿的心事。
风起水皱,原是相思无凭处;揉碎花蕊,恰似揉碎玲珑心。
词人深谙绝望与希望如藤蔓纠缠——若无终日望君的苦楚,怎衬得鹊声一啼的珍贵?
池水可皱可平,人心却难抚难静,那鹊儿究竟是报喜,还是笑她痴?

—【07】—
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宋·王安石《北陂杏花》
一池春水环绕着杏花,花与水各自妖娆,共占春色。
春风起时,雪瓣纷扬,纵使零落成霰,也甘愿逐清流远逝,总强过南陌红尘中,被马蹄车轮碾作污浊的泥痕。
此诗,以杏花自喻风骨。
“绕”字温柔,似春水多情护花;“妖娆”二字娇艳,却暗藏孤傲,宁与幽僻流水为伴,不向喧阗俗世折腰。
风吹花作雪,非凋零之悲,反成高洁之舞。
南陌杏花,囿于人间车马,北陂杏花,殉于江湖清白,两般结局,云泥之别。

—【08】—
拍堤春水蘸垂杨,水流花片香。
弄花噆柳小鸳鸯,一双随一双。
帘半卷,露新妆,春衫是柳黄。
倚阑看处背斜阳,风流暗断肠。
——宋·严仁《醉桃源·春景》
春水轻拍堤岸,垂杨蘸水而舞,水流载着花瓣,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让人沉醉不已。
小鸳鸯在水中嬉戏,时而啄花,时而弄柳,成双成对,悠然自得。
小鸳鸯嬉戏于花柳间,时而喙尖点水,时而弄柳,成双成对,悠然自得,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珠帘半卷,露出伊人新妆,春衫如柳黄般鲜艳,恰与帘外垂杨同色。
她倚栏远眺,背对斜阳,任余晖将身影拉长,风流韵致里,却藏着一寸无人知晓的柔肠百结。
“拍堤春水”是心跳的节拍,“水流花片香”是时光的私语,而那双双鸳鸯,愈是欢愉,愈衬得帘内人形单影只。
柳黄衫与堤上柳,本为同色,却一在红尘,一在自然,隔着一道珠帘,便成天涯。
“风流暗断肠”,似笑叹:春光愈盛,心事愈隐,纵使身在桃源,亦难逃人间情债。

—【09】—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
绿杨楼外出秋千。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
人生何处似尊前!
——宋·欧阳修《浣溪沙·堤上游人逐画船》
堤上游人簇簇,争逐画船而行,春水拍打着堤岸,四野垂天,一片辽阔。
绿杨掩映的楼阁外,忽见秋千荡入云霄,裙裾飞扬如蝶,笑声溅落成涟漪。
白发老翁簪花畅饮,莫笑他疏狂,且看六幺曲急,酒盏频传,醉眼迷离,尽情享受着人生的美好。
浮生碌碌,何处能似这尊前一刻,抛却营营,只做天地一痴人?
酒可买醉,却买不回少年春衫薄。
那画船中的游人,秋千上的少女,乃至戴花的老翁,皆为春光的囚徒,甘愿被这短暂的美景判处终生流放。

—【10】—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
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
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宋·晏几道《清平乐·留人不住》
留不住,终究留不住。
醉意中解开兰舟缆绳,任它载着离人,沿着春水悠悠前行。
一棹春水,碧波荡漾,晓莺啼鸣,声声入耳。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都仿佛蕴含着离情别绪。
此后,莫要再寄锦书,画楼云雨之情,已如梦幻泡影,无凭无据。
春水愈美,离恨愈深;杨柳枝枝叶叶离情,非树知情,实是人以血泪浇灌。
“锦书休寄”是赌气,更是自保——与其等一封石沉大海的信,不如亲手斩断念想。
“云雨无凭”:昔日缠绵,原是无根之露,见光即散。

—【11】—
春水初生乳燕飞,黄蜂小尾扑花归。
窗含远色通书幌,鱼拥香钩近石矶。
——唐·李贺《南园十三首·其八》
春水初涨,细流潺潺,新生的乳燕斜剪碧空,尾羽掠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稚嫩的涟漪。
黄蜂薄翅轻颤,小尾蘸满花蜜归巢,跌跌撞撞,似醉汉拎着酒壶踉跄于春光里。
远山黛色透窗而入,染上书帘,恍若一卷未题的诗轴;鱼儿在水中欢快地游动,它们簇拥着香气四溢的鱼钩,靠近那布满苔藓的石矶,似乎在享受着这春日的美好。
乳燕学飞,黄蜂扑蕊,万物初生的笨拙中透出赤子般的诚挚。
独坐南园,不写自身,却让燕蜂鱼山替己代言,春色何须刻意寻?天地早已备好盛宴,只待有心人推开一扇窗,垂下一枚钩。

—【12】—
滔滔春水东流。
天阔云闲,树渺禽幽。
山远横眉,波平消雪,月缺沉钩。
桃蕊红妆渡口,梨花白点江头。
何处离愁?人别层楼,我宿孤舟。
——元·周文质《折桂令·过多景楼》
春水滔滔,向东流去,如时光决堤,裹挟落花残梦奔流不息,仿佛要将人间的愁绪也一并带走。
天空辽阔,闲云懒卧;远树如烟若隐若现,禽鸟幽鸣,似天地阖目小憩时漏出的呓语。
远处山峦淡若蛾眉,积雪消融于平湖,缺月沉江,如一柄锈蚀的银钩,钓不起半尾往事。
渡口桃蕊施红妆,江头梨萼点素雪,明明春色正秾艳,却问离愁栖何处?
答曰:人在层楼挥手作别,我独卧孤舟,枕着涛声数尽寒星。
“桃红梨白”的明艳,反照“人别层楼”的萧索,春愈盛,愁愈深。
“山远横眉”是天地对离人的垂怜,“月缺沉钩”是命运对圆满的嘲弄。
全曲似一幅水墨长卷,近景花团锦簇,远景苍茫孤寂,而舟中人的身影,恰是点睛的枯笔——墨色极淡,却力透纸背。
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正如繁华可醉人,亦可杀人。

—【13】—
尽日临春水,非关问要津。
舟行鱼避檝,岸坐草留人。
香萼千红糁,苔花小翠鳞。
已堪遗俗虑,何必擉江滨。
——宋·宋庠《临春水》
终日独坐春水畔,非为问渡寻舟,只贪恋这一方清寂。
舟行处,游鱼惊避橹声,如避尘嚣;岸石上,青草攀衣挽留,似留故人。
繁萼千红散落水面,似天女碎胭脂;苔花附石,翠点斑驳,如鲛人泣泪凝碧。
此境已足涤荡俗虑,何必效仿渔父,以竹篙搅碎江心明月?
宋庠临水,求的是一份“不争”。
鱼避舟楫,是生灵对喧嚣的本能抗拒;草留人坐,是自然对静默的温柔嘉许。
世人临江多垂钓,欲向流水索机缘,他却笑叹:清风明月本无主,何须徒劳下钩?
春水如镜,照见他的衣冠,也照透他的肝胆:一身官袍早被波光洗净,唯余赤子心性,与游鱼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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