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编辑:nirvana
小时候,我外婆他们家住的是那种印子屋(类似于四合院,就是墙非常高),一个印子屋有好几户人家,有四川的,也有湖南的,那时一到晚上,大家就坐在院子里面,摆龙门阵,时事政治,奇闻怪事,土匪军阀什么都有。
在武陵山区,各民族都是大杂居小聚居,其实也没什么民族的概念,直到大了才知道,哦,原来什么是传统,什么习俗又和哪哪不一样。

比如,赶肉也叫赶仗,当时觉得每个地方都有,赶肉就是上山围猎,后来才知道,武陵蛮嘛,喜渔猎,不事商贾,不喜耕作,古人都这么说的,而且就流传了诸如,“上山赶肉,见者有份”的传统。
意思就是只要上山看打猎,什么也不做,打得猎物后也要分他一份。
所以你看当时1949年春,湖南辰溪的张玉琳抢了在湖南辰溪的国民党第十一兵工厂后,古丈大土匪张平来索取枪支弹药,就是以武陵山区的传统“上山赶肉,见者有份”为由提出分配要求。
扯远了,今天不说土匪哈,今天我们说的是小时候听过的一个关于赶肉的故事。
我那天写那个湘西土匪化装成灰狗爬行的事情,中途穿插了一个小故事,那个肯定是没法证实,高中宿舍里面讲的故事嘛,你喊我引经据典我也找不到,所以我干脆把中途那个小故事给删除了,不要造成我在这里扯谎日白的错觉。
所以今天这个故事我再说一下,本故事纯属虚构哈。
壹在故事前我们先说点民俗,关于赶肉的,其实你看过《赛德克巴莱》你就发现,当时其实围猎的事情还是大同小异。

武陵山区赶肉主要是冬天或者春天,农闲的时候,大家反正也是没事干,粮食也快吃完了,大家肚子里也缺点荤腥,就得进山弄点肉回来。
毕兹卡人(以前没有土家族这个词,土家族是后来建国后确定的,土家人自称就是毕兹卡)祖祖辈辈都这么干。
赶肉前,天还没亮寨子里的人就要动身,带着猎枪啊、麻绳啊、长矛啊、铜锣这些,先做请猎王的仪式,男人们拿着鸟铳,火把这些,轮流高喊“呵——喂——”,每喊三声,就放一排枪。
等山谷里枪声回荡一圈,算是猎王听见了,赶仗也就能顺利进行了,然后就可以浩浩荡荡往山里去了。

赶肉和打仗一样,都有分工,理脚迹的走在最前面,专门看地上的脚印,哪里有野兽,是啥子东西,往哪里跑的,老手一看就晓得。
后面的人就跟着分工,有人负责架猎网,有人专门坐卡守着枪口,还有人带着狗进山,把野兽往猎网和枪口上赶。
剩下的人就是围场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主要就是站在外围呐喊助威,也防着野兽乱窜。
比如,发现野猪了,然后大家就开始布置,猎网架起来,枪手埋伏好,放山的人进林子,举着火把,敲着铜锣,带着猎狗进去赶。
林子里一阵乱响,野猪受惊,开始往外头跑。

到了这一步,就看枪手的本事了,等野猪冲到合适的位置,枪响,第一头野猪倒地,没死透的,还得靠长矛上去补刀。
杀死了野猪,猎手会拔下一撮猪毛,沾上血,粘在枪口上,这是老规矩,象征着自己的战绩。
打到猎物后,得喊“呵——喂——”,这是赶肉的仪式,等于是告诉梅山神“这猎物拿到了,托您的福。”
听到喊声,其他人就知道猎到了东西,都会围过来看。
围场的人呢,就算没怎么出力,赶仗的规矩是“上山赶肉,见者有份”,不管是谁,只要在场,最后都能分到一份肉。

野猪抬回寨子,要先供在梅嫦庙前,梅嫦是毕兹卡的猎神,掌管着猎场和山林,所以要点上香敬一敬,这才算对神有个交代。
等香烧完了,才开始分肉,谁枪法好,谁力气大,谁出了多少力,都是按规矩来的,内脏就地煮了,大家围着火堆吃,喝点酒,聊聊谁今年打得好,谁枪快,谁力气大。
但是毕兹卡人赶肉也有很多禁忌,特别是只能猎有蹄的兽,不能碰五爪兽!
赶仗的时候,谁要是碰上五爪兽,得当没看见,不能随便下手。然而具体原因,大家都不知道,只是听老人说那是厌物。
而今天的事情就和这个五爪兽有关。
贰民国年间,石碓寨有个人,大名没人喊,反正大家都叫他面糊。
面糊枪法好,人又强壮,赶肉的时候从来不会空手回寨,论赶肉打猎的本事,方圆几十里没几个人比得上他。
这年赶肉,猎物不少,野猪、麂子打了好几头,大家抬回寨子,照规矩先祭了梅嫦山神,然后分肉吃酒,围着火堆热热闹闹地聊着谁今年打得最好。
可面糊不在,他和大伙走散了。

面糊本来是坐卡的,打倒了一头野猪之后,听见林子深处还有动静,以为还有别的野兽,端着枪就追了过去。
可他追着追着,天色就黑了,回头一看,山林里到处是积雪,脚印早就被风刮得看不清,身后也没了人影。
这下,他知道自己走散了。
对其他人来说,冬天在山里迷路那可是大麻烦,但是对面糊来说,这也不算什么。
他知道怎么走,也知道赶肉迷路的时候该怎么找路。
所以他没急着乱跑,而是先找了一棵大树,把雪刮开,摸了摸泥土的干湿,心里有了个大致的方向。
按理说,他只要顺着山道往下走,迟早能回寨子,可他心里琢磨着,既然已经和大家走散了,干脆不急着走了,先看看能不能碰到落单的野兽,免得这一晚上白折腾。
他在山林里面慢慢的走,天慢慢黑了,脚下的雪被踩得吱吱作响,四周静得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发现前面是一片乱石堆,地势低,雪积得厚。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雪下面有被踩过的痕迹,边上还有几根折断的树枝,都是刚折的,没多久的工夫。
面糊心里一动,知道前面可能有东西。
他举着猎枪,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这时,前面的黑暗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喘息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蹲着。
他立刻停下脚步,举起火把往前一照。光亮透过去,照在了一双幽绿的眼睛上。

那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野兽,黑漆漆的,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这东西比豹子还要大一圈,火光映在它的眼睛上,竟透出一种深绿的光。
面糊打猎多年,山里的东西他都熟,可这一刻,他愣住了。
这畜生,他居然从没见过!
最让面糊心里发毛的,是它的爪子——五趾!
五爪兽!
这一瞬间,面糊的后背唰地凉了一下,脑子里闪过寨子里老人们说过的话。
五爪兽不能碰,碰了要惹祸的。
可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脑子还没转过弯,身体却很诚实。
山里讲究的是生死一线,哪怕是最老道的猎手,遇到突发情况,身体的反应往往比脑子快。
那东西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火把一照,两只眼睛幽幽地绿光一闪,面糊握枪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这一刹那,他只觉得自己成了猎物。
那双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等着他出手,或者,等着他露出破绽。
“砰!”

枪声炸开,火药味瞬间弥漫在冷冽的空气里。子弹正中猎物的肩膀,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那东西惨叫了一声,声音怪得很,不像是野兽在吼,倒像是……像是个人在哭。
面糊心里猛地一沉,手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叁面糊打猎多年,知道野猪中枪会翻滚乱撞,獐子、麂子中了弹,抽搐几下就咽气了。
可今天打这东西趴在地上,血溅了一地,却没有挣扎着逃走,而是慢慢抬起了头。
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又一次盯上了他。
面糊心里发毛,抬手又是一枪——“砰!”
这一枪打出去的瞬间,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打空了!
怎么可能?
他面糊从没打空过!可那东西像是提前知道了一样,在子弹打过去前,就已经挪开了位置。
风从林子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子腥味。面糊这下彻底明白了——这玩意儿,不能再打了!
他转身就跑,面糊在林子里乱跑,怎么都跑不出去,四周的树影看着都一样,天上没月亮,脚下的雪越踩越深,喘气都带着雾。
跑了一会儿,腿软了,停下来大口喘气,心里直骂晦气。
这时候,远处的雪地里突然响起唢呐和锣鼓的声音,竟然像是在接亲。
面糊一下子就僵住了。

抬头一看,雪地里慢慢走过来一顶花轿。
轿子是大红的,前后四个轿夫,穿着麻衣,腰上绑着黄符,头低得很深,脸埋在衣领里,看不清长什么样。
轿子晃啊晃的,像是里面坐了个人,可风雪那么大,周围一点人的气息都没有。
面糊心里发冷。
这时候,哪儿来的送亲的啊?
轿子停了,前面的轿夫看到了面糊,老远就开始喊话,声音干干的,像是木头在磨:“大哥大哥,劳烦问哈,去老鸦溪咋个走嘛?我们迷路了。”
面糊不敢多看,忍着腿软,随便指了个方向:“……那边。”
他不等那几个轿夫说话,拔腿就跑。
可他没跑多久,眼前的雪地里,又出现了一顶红轿。

四个轿夫还是刚才的那四个,站在路中间,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劳烦问哈,去老鸦溪咋个走嘛?我们迷路了。”
面糊浑身汗毛倒竖,知道自己是撞了邪了。他咬着牙,头也不回,又往别的方向指了一下,心里只想赶快摆脱这些东西。
可是,轿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寒冬腊月的,你们为哪样还没把我送到?”
面糊的手脚一下子冰凉,心里“咯噔”一声。
轿夫大声回话:“新娘子,新娘子,你莫慌嘛,我们也不晓得今天为哪样,引魂的法师不晓得哪去了啷,害得我们大半夜在这山里乱钻,钻不出去了哦。”
面糊的心狂跳。
肆就在这时,轿子里那女人突然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轿帘轻轻地动了一下,一只手伸了出来,苍白得吓人,五根手指细长,像是冻僵的。

新娘子慢慢地从轿子里走下来,只见那个新娘,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一道黑痕,嘴角裂得极深,嘴唇薄得像是纸,一双眼睛全是漆黑的,没有眼白,直勾勾地盯着他。
面糊感觉自己的魂都要吓飞了。
新娘子轻轻一笑,牙齿森白,手抬起来,指着四个轿夫,声音冰冷:“你们要是再走不出去,黄道吉日就要过了。我今天必须嫁出去,不然又要等到‘尸蛾渡河’才能嫁人了!”
轿夫们一听,全都抖了一下,低着头不吭声。
新娘子的手缓缓地移过来,直直指向面糊,嘴角的笑越来越深:“要是再走不出去……我就嫁给这个大哥。”
面糊脑子一片空白。
轿夫们立刻急了,连忙摆手:“不得行,不得行!答应了老鸦溪的麻老三了的嘛,必须得去结婚的!”

新娘子却根本不听,一步一步地走向面糊,声音柔柔的,却透着阴冷:“大哥大哥,你过来,我看你和我般配得很。我们今天就在这里成亲嘛。”
面糊吓得差点把屎尿一起拉出来,想跑,可脚像是被死死钉在雪地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浑身酸软,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喊都喊不出来。
新娘子的手越来越近,五根细长的手指慢慢伸过来,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面糊浑身汗毛倒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脸靠近,嘴角裂得更深,露出一口尖细的牙齿。
“来嘛……”
就在这时,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嗷——”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惊住了。
轿夫们猛地抬头,脸上露出狂喜,连忙大喊:“法师!法师!你终于来了,引起我们快走路哦!”
面糊也呆住了,心里一下子浮起希望,拼命往林子里看去。

只见一个人影从树林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披着一件大红大白的长袍,跑得歪歪扭扭的,嘴里一边喘气,一边骂骂咧咧:
“背你妈的时了!今天走到半路,去草丛里面屙个屎,硬是被个猎人打了一枪!”
轿夫们连忙迎上去,新娘子也转过头。
面糊瞪大眼睛,看着那人走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度的不安。那人的衣服破破烂烂,头发散乱,一张脸隐在影子里,看不清楚,但一双眼睛泛着暗红色的光。
法师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了。
他看清了面糊,表情瞬间僵住,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度阴沉。
他死死盯着面糊,声音一下子拔高:“砍脑壳的!就是你开的枪打老子的嘛?!”
面糊脑子“轰”地一下炸了。
他一下子明白了——这哪里是啥子引魂的法师?!这就是他刚才打伤的那只五爪兽!
面糊腿一软,当场尿了一裤裆,扑通一声跪下,头磕得砰砰响,嘴里连声求饶。
五爪兽化成的“法师”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冷,恶狠狠地咬牙:“你个阳间人看到走鬼婚,你以为你还出去得了啊?你还是跟我们走吧,免得魂魄被撕碎,留在这山里永世不得超生!”
面糊彻底崩溃,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伍
忽然——“嗖!” 一支寒光四射的羽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入五爪兽化成的男人胸口,将他狠狠钉在了一棵雪松上!
那人惨叫一声,身形扭曲挣扎,身上的红色长袍被夜风吹开,露出一副半人半兽的恐怖模样——脸上依然是人形,但额头开始裂开,露出黑色的兽皮,嘴巴里长出獠牙,指甲变成了尖锐的黑爪,疯狂嘶吼挣扎。
轿夫和新娘惊恐万分,一个轿夫失声喊道:“着了!着了!梅山神现身了!”
他们哪里还敢停留?顿时丢下轿子,撒腿狂奔,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面糊喘着粗气,睁大眼看着前方的大石头上,赫然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一身兽皮短裳,头戴雕羽,背着一张精致的藤弓,手持骨箭,浑身透着英武之气。她的腰间系着一串野兽的爪牙,裸露的手臂上刻着神秘的古老纹路,眸光冷厉而威严。
她,正是梅山神梅嫦!
鬼新娘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磕头求饶:“梅山婆婆饶命!梅山婆婆饶命!”

梅嫦冷冷看着她,语气不带一丝怜悯:“你本是鲤鱼修炼成精,嫁给老鸦溪的麻老三已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怎么敢对阳间人起非分之想?”
鬼新娘泪流满面,颤声道:“婆婆,我也是被逼的啊!今天黄道吉日就要过了,可引魂的法师不见了,我们鬼轿出不了山啊……”
梅嫦冷哼一声:“麻老三的鬼魂求我五十年,让我赐他个鬼婚,如今你却想逃婚?”
鬼新娘不敢再争,低头道:“我错了,我错了。”
梅嫦道:“既然你已悔改,那我等下亲自送你过去。”

梅嫦转头看向面糊,眼神锐利如刀:“你家老人没告诉你,有些五爪兽是引魂的,不能杀?”
面糊早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跪下磕头:“梅山婆婆,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我就是吓着了一下,手滑扣了扳机,求婆婆饶命!”
梅嫦沉默片刻,最终冷冷道:“顺着这条路走两里,见到第一棵泡桐树后向左拐,再走就能回去了。”
“回去后七天不许和外人说话,不许吃热饭,不许和老婆同房,七天后,把你这一身衣服全烧掉,这事才算过去。”
面糊连连磕头:“多谢梅山婆婆,多谢梅山婆婆!”
面糊回到家后,吓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硬生生忍了七天,连老婆要跟他说话都吓得捂住耳朵跑出去。
七天一过,他立刻把自己那天穿的衣服统统烧了,甚至连猎枪都不敢再碰一下。
自那以后,面糊再也没敢进山赶肉,干脆改行做桐油生意,开始往沅陵方向送货。
陆一次要赶一趟远路,面糊正好经过老鸦溪。
路上,他都不敢往山林深处看,但心里却一直发痒。那一夜的鬼婚,到底是真是假?麻老三又是何人?
到了村口,面糊装作随口问了句:“村里以前有个麻老三吗?”

周围几个村民顿时齐刷刷地转头看他,一个年长的老人眯起眼,盯着他说:“你咋晓得麻老三?”
面糊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呃,路上听人提起过……”
老人叹了口气:“麻老三啊,是我们寨里的人,光绪年间就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几岁,一直没成亲。家里人托风水先生找过阴媒人,想给他配个鬼婚,可一直没成。”
另一个村民低声补充:“他家三代单传,一直没后人,家里人都怪他,说他死了之后不安生,村里人晚上总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雪走路,但出去一看,啥子都没有。”
面糊背脊发凉,手指都捏得发紧,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问:“那……后来呢?”

老人压低声音道:“有年腊月,那晚下大雪,半夜有人听见锣鼓唢呐的声音,从山里传下来,绕着村子转了一圈,就跟送亲一样。结果第二天早上,麻老三家祖坟前就多了一顶大红花轿!”
一个村民插话道:“轿子是空的,轿帘半开,像是送到了地方,却没人下轿。”
面糊的头皮瞬间炸了,手心全是冷汗。
另一个村民接着说:“更邪门的是,那轿子摆在坟前,谁都不敢碰,后来,天亮前就化成了一滩黑水,渗进土里了。”
所有村民都不再说话,围着面糊看着,仿佛在等他的反应。
面糊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想笑着搪塞过去,但喉咙发干,根本笑不出来。
他知道,那一夜,他看到的,是真的。
麻老三,真的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