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监狱里教哲学,结果却发现,我才是那个被教育的人

老胡懂点星 2025-03-19 14:58:37

我曾在英国的一所监狱里教哲学。一开始,我也有自己的偏见。

监狱是什么地方?那是社会的阴影,是规则的死角,是人们不愿直视的存在。而哲学呢?高高在上,阳春白雪,仿佛与监狱的环境格格不入。

但现实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进入监狱前,我做了不少心理准备。安全检查严格,所有私人物品都得存放在入口的储物柜里,连手机都不例外。我们几位志愿者聚在一起,反复确认课件,讨论“如果白板笔没墨了怎么办”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其实,我们不过是在缓解焦虑罢了。

监狱里有教堂,有健身房,路过时还能听到动感的音乐。这里不是想象中的铁窗牢笼,而更像是一个高度管控的封闭社区。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监狱的图书馆。

书架上的书琳琅满目,有经典文学,也有最新出版的漫画。犯人们爱看书,阅读量惊人,书籍更新速度甚至比很多高校图书馆还快。图书管理员告诉我们,有些人几乎天天泡在这里,借书、还书、再借新的。

我们要上的课就在图书馆对面。

犯人陆续走进教室,衣着随意,脸上挂着笑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如果不是头顶的监控摄像头,很难把这里和“监狱”二字联系起来。

我原以为他们会对这堂课抱有戒备,甚至冷漠。但事实是,他们的兴奋比我们更甚。

有个学员去年就上过哲学课,一听说今年又有新课,立刻报名。还有几个,纯粹是听说“哲学课好玩”,所以来试试看。

不过,这门课确实不好上。

我们选择了一个经典的哲学问题——忒修斯之船。如果一艘船的所有部件被逐渐替换,直到没有一块原始材料还在,那它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如果不是,那从什么时候起,它变成了另一艘船?

这不仅仅是关于船的问题,而是关于“身份”——个人身份、社会身份,乃至监狱里的身份。

学员们的思维活跃,立刻分成了两个阵营。有人坚持认为,船还是原来的船,只要它的功能和用途没变,名字也没变,那它就是它。有人则认为,它早已不再是最初的那艘船,每一个部件的更替都是一次质变,最终彻底改变了它的本质。

然后,他们开始将这个问题联系到现实。有人提到,人也是一样的,每过几年,我们的细胞几乎都被替换了一遍,那我们还是“过去的自己”吗?有人提到,监狱会改变人,出来之后,还能算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讨论越来越激烈。在大学课堂上,学生们往往局限于理论推导,很少涉及个人体验。而在监狱里,哲学是被“活生生”地讨论的,所有的概念都能和他们的现实生活产生联系。

讨论结束时,他们意犹未尽。有人说,这才是他们想学的东西。课程结束,我们请他们提意见。有学员说,哲学课是监狱里最有意思的活动之一,平时无聊的时间里,他们会不断回味课堂上的讨论。也有人说,希望未来能增加伦理学的内容,甚至“为什么人会犯罪”这样的终极问题。

说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原本担心的那些顾虑,都是多余的。原本,我们还犹豫,要不要在监狱里讨论“自由”这个话题。毕竟,这是他们最敏感、最现实的问题。但现实告诉我们,这恰恰是他们最想谈论的内容。

他们并不回避现实,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弄清楚自己身处的世界。

哲学课在监狱里带来的冲击,是双向的。对学员而言,课堂是他们唯一可以“自由思考”的地方,知识成为他们在高墙内唯一可以突破边界的工具。对老师而言,学员的视角让我们重新思考哲学问题的现实意义——比如,在谈论“命运是否掌握在自己手中”时,一个服刑十年的人和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答案会一样吗?

而这些思考,又何尝不是哲学的本质?再回到监狱本身。按照英国的分级体系,我去的是一所C级监狱,属于“培训与重新安置型”,监狱的目标是让服刑人员学到技能,未来能够顺利回归社会。

但问题是,这种“目标”并不容易实现。监狱里提供的技能培训,很多是基础性的,比如木工、电焊、园艺。这些技能当然有用,但就业市场瞬息万变,仅仅掌握一门手艺,并不足以让他们适应社会。

哲学课,某种意义上,是另一种形式的技能培训。它不会直接给人一份工作,但能教会人如何思考,如何理解自己的处境,如何分析问题。这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实用”,但它无疑提供了一种思维武器,让服刑人员在出狱后,能更清晰地认知自己和世界的关系。

回顾整个过程,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所有预设的“障碍”最终都消失了。

最初的焦虑是不必要的,学员们比我们想象的更开放;原以为艰深的哲学问题,在现实的冲击下变得无比鲜活;我们担心的敏感话题,恰恰是他们最想讨论的内容。

这是一次反向的学习。我们以为自己是去教书的,结果却发现,我们才是那个被教育的人。

以上内容,根据 Diana Craciun 的故事,以第一人称叙事。她是一位研究文学、文化、生产力和生活方式的英国哲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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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懂点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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