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12356打电话的孩子

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 2025-03-25 13:46:35

(健康时报记者 谭琪欣 徐诗瑜)深夜12点,广州的气温已经跌至10度。广州12356心理援助热线办公室的窗上凝着雾气,热线接听员、心理治疗师黄春瑜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呼啸的风声,混杂着压抑的抽泣:“活着太累了,真的。”

这是一个16岁男孩的来电。他刚与母亲大吵一架,穿着单薄的外套冲出家,赤脚踩进珠江入海口冰冷的浪中。冬天的海边,寒风刺骨,黄春瑜的呼吸轻了——这类高危来电,每一秒都可能是生死界限。她没问“为什么”,只是轻声说:“现在江边一定很冷吧?要不要先找个暖和的地方?”

男孩自顾自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父母离异后,母亲所有的关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书桌上永远堆满了写不完的模拟卷……黄春瑜知道,这些打来电话的孩子们更渴望被倾听、被无条件包容,而非指导。她始终没打断男孩的宣泄,直到他忽然哽咽:“其实我不想这样,可我找不到出路。”

“抱抱你,你辛苦了。”黄春瑜对他说,“不过,万一这些问题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糟糕呢?你愿意先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顺便听听我的想法吗?”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男孩哑着嗓子说:“我坐到堤坝上了。”一小时后,男孩安全到家,黄景瑜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此时,时钟已经指向凌晨1点23分。

1月22日,湖南省12356热线工作人员接听电话。湖南省第二人民医院图

当城市霓虹渐次熄灭,全国统一心理援助热线——12356办公室的指示灯却依然闪烁。广州、北京两地12356心理援助热线向健康时报记者提供的数据显示,每六通来电中约有一通来自于青少年。而他们来电的高频时段,往往在深夜。

揉开听筒那头结成团的“痛楚”,不难发现少年们渴望的首先是倾听。“和成人不同,他们往往有更汹涌的情绪,有时候一接起电话,就是大哭一场或大声喊叫。但哭喊背后,他们寻求的是被理解、被认同,是对平等对话的追求。”北京12356热线接线员、北京安定医院儿科心理治疗师徐高阳印象最深的来电,来自一个距离高考还有100多天的男孩,在那通电话里,还未等徐高阳开口,男孩汹涌的哭声就已经裹挟着所有情绪扑面而来。

“此时,接线员要做的是安静地等待他哭完,鼓励他讲出自己的痛苦,并站低姿态去理解。”徐高阳说,当痛苦被释放、被接住,孩子们汹涌的情绪浪潮就能平稳着陆。

在黄春瑜的经验中,青少年的“异常”早有征兆:突然厌学、沉迷手机、回避社交,甚至频繁头痛、胃痛。“这些可能是情绪问题的躯体化表现。”她提醒家长,若孩子持续情绪低落、焦虑,或拒绝沟通,“请先放下焦虑,试着倾听,而非说教。”

她见过太多家长用“别人家的孩子”激励子女,却适得其反。“物质满足替代不了心理支持。一句‘我理解你很难过’,比‘你应该怎样做’更有力量。”

长期跟孩子们打交道,北京心理援助热线接线员、北京安定医院心理治疗师邵啸和徐高阳观察到,即使沉迷同一个游戏,不同的孩子也会展现出不同的姿态:有些是为了带领团队走向胜利,有些是为了给团队做好配套服务,还有的是为了宣泄情绪,或者仅仅为了交朋友。“很多父母都会首先指责孩子玩游戏,只看见孩子锁门后键盘的敲击声,却看不见屏幕那头——游戏里每场胜利的欢呼,都在填补被揉皱的月考排名、餐桌上缺席的生日蜡烛和那句始终没勇气说出口的‘爸,你能夸我一次吗’。”

“亲子关系中最重要的部分是沟通。沟通对于关系来说,就像呼吸对于生命一样重要。当一个个体试图走进另一个个体的内心,闭锁的心门听到小心叩响的敲门声,也会轻轻地打开自我。”邵啸认为,接线员和来电者之间不是大人和小孩的对话,不是大人教小孩处世之道,而是——我尊重你,我们是平等的,为了理解你,我希望你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父母对待处于青春期的孩子,也可以尝试这样的方式。”

但值得庆幸的是,无论如何,少年们不会总被困在“此时此刻”。邵啸还记得他接触过的“叛逆”少年李飞航(化名),因为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只能选择休学、退学。而四年后,邵啸收到了一封跨越大西洋的邮件,那信上写着:邵医生,我考上宾大了,我现在很好。落款处正是“飞航”。

那些被泪水腌渍的旧校服、凌晨三点掐出痕迹的掌心、蜷在黑夜里拨出的求助电话,终会在某天成为结痂的疤。少年会长出新的骨骼,把曾经勒进皮肉的“荆棘”,变成支撑枝叶生长的年轮。

当被问及如果能给藏在话筒后的少年们口述一封“回信”,你想说些什么?邵啸想了想,随后写下——孩子,你们过得都不容易。过去,大多数人世世代代都生活在一个村落,种田的知识、村中的故事都能简单地代代传承。但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不再有全知全能的长者教你们应该如何选择人生。但只要你们勇敢地向前走,请相信所有蝴蝶翅膀扇动的风,都会指引你们找到自己的那片海洋。

0 阅读: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