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春天,父母带着我们兄妹三人,从甘肃来到了新疆,那一年我9岁。
我们来到了南疆一个地处偏远的村子,在盐碱地、戈壁滩上,开荒种地,我们那时候吃的是苞谷、麸皮、野菜、喝的是涝坝水,住的是地窝子。
父母种了30亩地棉花,白天黑夜忙碌,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新疆地大物博,是个有温度的地方、是个有爱的地方、是个包容性很强的地方,是个有希望的地方、是我们值得来的地方。
无论你是来自哪里,新疆人都会很友好地接纳你,这让父母很感动,父母很快入乡随俗,和当地维吾尔人融入一起。
有一年秋收时,家里需要雇人捡棉花,父母到处招人,也没有招到合适的小工,急得父母像热锅上的蚂蚁。
有一天,我们全家正在吃饭,随着一声敲门声,径直走进来一个陌生女子。
女子二十出头,头上包着花头巾,身穿一袭红羊绒裙子,人还未到跟前,两只手先伸了过来,这显然是维吾尔族见面礼,母亲就急忙起身,和来者握手,让座,并很快断定她就是维吾尔族。
然而她一开口,则完全像是一个汉族,自始至终说的是汉语,且没有一点忘词的,父母惊呆了,这在当时,精通汉语的维吾尔族人不多。
她那黑桑葚一样的大眼睛和浓密翻翘的睫毛,配上她不知所措的表情,显得十分可爱。
面前的这个女人,不但年轻秀气,而且美丽端庄,身段窈窕,只是脸色有些憔悴,一副经历了许多苦楚或者经历了远途跋涉的样子。
女人大声说:
“我叫古丽,是维吾尔族,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我想住在你家,给你们家当小工,你家还要不要小工?”
没等我父母回话,女子主人似的自在地上了炕,安然盘腿坐在炕头上,抱起妹妹,用手指头轻轻点着妹妹的下巴,妹妹就咧开小嘴,歪着身子,认真的瞅着她不停的对她笑,她也在笑。
“你见过她吗?”
母亲瞪大眼睛,盯着姑娘看,反问父亲,父亲却呆住了,立在那儿不动。
“你是来给我们当小工的吗?”
母亲轻声问,递给姑娘一杯热茶,不失礼节。
女子自顾自地喝着茶,没回答。
父母当时留下了她,并安排其住下。
交谈中得知,女子今年24岁,她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老公在 三年前就去世了,从那以后,她一个人艰难的抚养着两个孩子,因为给老公治病,那时家里欠下些债务,这笔债务,在当时的新疆,这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她的日子过得多么艰难,可想而知,但是这位坚强的母亲,硬是节衣缩食,任劳任怨,不仅含辛茹苦地抚养着两个孩子,而且还了一些债务。
女子已经度过了人生的艰难期,回忆往事,她眼中依然噙满泪水,她说真的要感谢许多善良而真诚的汉族朋友。
听说摘棉花挣钱多,她就把孩子托付给婆婆照看,大老远跑到我们这里来当小工,就找到了我家。
古丽阿姨就像百灵鸟一样,喜欢唱歌跳舞,说说笑笑,她的到来,给我家增添了欢笑和乐趣。
古丽阿姨一来,就把我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早起打开家门,开始清扫地面,准备一天生活,并不时和母亲闲聊几句。
古丽阿姨帮母亲做一家大小的早、午、晚饭,还要洗衣、做鞋、喂羊,照顾孩子、到田里帮忙……她的胳膊粗壮,腰肢柔韧,血脉畅通,脸色红润,受到父母、我的喜欢。
每天晚上,我和古丽阿姨铺床,帮两个妹妹洗脸、洗脚,领她们去方便,然后,帮她们脱衣服,叠好,把她们的鞋子摆整齐。
这是我们每天都要做的,我们摆好了她们的鞋子,两双小鞋静静的放在炕沿下。
古丽阿姨要回自己住的地窝子了,她见我要出门,问,你去哪儿?我说,去方便,阿姨说,肚子不舒服?又问,需要陪吗?我说不需要,一个人,不怕。
在我经过她的窗前时,月亮已经在空中,她的屋,煤油灯光迷离,我趴在她小屋的门上,透过门缝,往里看,在那门缝里,我看见她正在梳长长的头发,乌黑而有光泽。
我闭上了眼睛,我回到家,钻进被窝,很长时间不能熟睡,她的秀发始终在眼前。
棉花捡完后,付了工钱,古丽阿姨离开后,从此没有消息,可我会常常想起她。
有一次,我梦见和阿姨在山花浪漫的草原上奔跑,突然一阵风刮来,再找不到她了,急的我大哭大叫,结果,我从梦中哭醒来,发现枕巾湿了一大片。
一段时间,不见那只小百灵鸟儿,在自己面前飞来飞去,我的心里自然也感觉空落落的,我是多么渴望能见到这只小鸟,听她在自己面前唱歌。
那段时间,我要不就独自躺在简陋的土炕上,辗转反侧,让思结飞扬,幻想着自己和这美丽的维吾族阿姨,在蓝蓝的天空飞翔,要不就独自漫步在长满杂草的田埂边,抬头凝视着乌云密布的天空。
一遍遍的大声呼唤着一个美丽的名字。
一年后,又到了捡棉花的季节,我们这里缺少捡棉花的小工,父母正在为找不到捡棉花的小工而发愁。
这时候,古丽阿姨却突然出现了。
那天我们正在棉花地里忙碌着,她穿着漂亮的红裙子,站在我们跟前,双手往腰上一插,笑呵呵地对母亲说:
“马大姐,我忘不了你这里,又给你捡棉花来了。”
当时,没等母亲说话,她又说:
“我忘不了你曾经对我的帮助。”
有些害羞的说完这些话,就低着头在我身旁干起活来。
母亲点头答应,双手握着古丽阿姨的手笑了,说,自己的田里需要小工,生活中也很需要有个帮手。
去年,古丽阿姨在我家干活,父母发现她不但能干,还善良、老实,既然这阿姨愿意,我们求之不得,我们就欣然留下了她。
在以后的一个多月的劳动中,大家加深了了解,也增进了感情,棉花捡完后,父母给了她工钱,她接过钱后,依依不舍地注视着母亲:
“马大姐,我没有地方保管这么多钱,你帮我拿着。”
母亲望了望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钞票,诚恳地说:
“你干了这么活,捡了这么多棉花,得这点钱应该的。”
她走近母亲,把钱往母亲手上一塞,轻轻地握着母亲的手,深情地说:
“我的钱你先存着,我想在这安个家,我不走了……”
母亲这才反应过,刚好老家来了一个小伙子,一经撮合,古丽阿姨和这个小伙子情投意合,很快,俩人领了结婚证,一年后,生育了宝贝女儿,生活越来越美好。
又到了摘棉花的季节,古丽阿姨又热心的给我们村的汉族村民帮忙找小工。
母亲对她说:找来小工,我给你点路费。
她马上摇着手笑着说:不要路费,我们是一家人。
别人似乎有点难以置信:不要钱,你帮他们白干?
“我们村的汉族人,回族人没有少帮我们维吾尔族老乡,我们有什么事情,只要吭一声,他们就过来卖力的帮我们,我去帮他们做点事情,还要什么钱!”
别人又问:回族人,汉族人怎么不自己去找小工?
她说:一是语言不通,二是担心有些维吾尔族人不熟悉,不会来。
别人问:那一般出去要招回多少人?
“这几年每年少不了50人。”
去年找来了50个小工,阿姨把这些小工送到汉族村民家,谁知小工们当天就跑回去了,阿姨知道情况后,马上找那些小工问明原因,小工们说,村民家的墙上用维吾尔语写了一句话,内容是不能给这户人家捡棉花,他不付钱。
阿姨赶到村民家了解情况,果然看见村民家墙上有这么一句话,村民说,这句话一直在墙上,他不懂是什么意思,他想了一下,去年捡棉花时,有个小工不好好干活,挨了他的批评,估计是他写下的。
后来,阿姨不厌其烦地给跑回去的小工们说好话,并耐心细致地做工作,阿姨说,汉族村民绝对是好人,她完全可以担保,如果村民不给钱,由她来给,这样那些小工们才又回到了村民家。
后来,这些维吾尔族小工也留在我们村,常年打工,大家从生活习惯开始,一点点融合,从语言开始,一句一句适应,彼此都开始亲近对方。
经过这么多年磨合,久而久之,就融合到一起,我们相处的非常融洽,日子也过得和和美美。
多年的共同生活,在我们心中,没有你是这个民族,我是那个民族的说法,不论是汉族、维吾尔族,还是其他民族,谁家有困难,大家都会主动帮忙。
逢年过节,都会相互串串耳门,走动走动,无论谁家婚丧嫁娶,各民族都相互尊重,共同参与互帮互助。
同时,无论哪个民族的节日,我们都当成自己的节日,互致问候,相互祝福,总之,在我们这个村子里,村民们只有相貌的差异和语言的不同,没有民族的隔阂,没有心里的别扭。
无论是汉族农民,还是维吾尔族农民,我们彼此间的目光柔善而温暖,我们各自的行为朴实而坦城,我们用农民特有的纯朴和包容,浇灌着民族团结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