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初冬，已经有了些凉意，看着小兄弟刘庄如仍然穿着单薄的衣服，为自己清洗着被单，方靖没有多问，便拿出儿子寄来的一套内衣，让刘庄如穿了，虽说有些不大合身，但刘庄如的内心里还是感觉到一阵阵温暖的。

当院子里响起弦子声音的时候，监室里的人便又出去了，这些日子，董汝桂和两个有相同爱好的家伙，竟然组织起一个不小的乐器队来，平常吹吹打打，拉拉唱唱的，日子倒也快活。看到监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方靖才拿出放在柜子里一包糖果，让刘庄如吃。刘庄如捏了一粒，放在嘴里，很快便把糖果又包好了，放到方靖的柜子里。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两句题外话了，为什么在我们的文章中，会出现这样的细节，当初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大官僚，甚至是大特务，一个个进到监狱之后，如同变成了吝惜鬼一样，他们的生活标准，并不低嘛。其实，也正如刘庄如所说，监狱不仅能把鬼改造成人，同样能把正常的人改造成鬼，而吝啬鬼就是其中之一，这种情况，在监狱里几乎成了常态。具体为什么，除了乏味地说一声人性的劣根性之外，恐怕是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的。笔者这里只能给大伙举一个实例，某监狱之内，关押了某县的一个原县长魏某，据他自己说，他在外面是风光无限、花天酒地、丈母娘成群结队的。本人亲眼所见，在吃饭的时候，他能把分发给本监室的馒头，一个一个捏个遍，挑出最软和的几个来。而且这个人从菜中分拣出肉片、肉丝甚至是肉沫、豆腐的水平，那可是一流的，经他挑选过后的菜，不可能再有一片肉的，除非他的碗已经满了。而他的东西，比如一卷纸，他都能查出，那是96节而不是100节，他曾经用三节纸换取新室友的一个鸭蛋。那嘴脸，怎么也不可能让人相信，他是曾经在台上满嘴仁义道德的县长来。而这位魏县长的作派，在里面并非是个例。

“永壮，你不是和家里人通信了吗？”方靖关切地问了刘庄如一句。

刘庄如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来信了，来信了。我不怪她，不怪她。”刘庄如说着，已经流下眼泪来：“我和她是在南岳干训团游击训练班认识的，她当时还是个中学生，我们结合之后，生下五个女孩一个儿子，总共六个孩子，如今全靠她一个人了。她们现在在四川，我妻子在一家医护当护士，收入微薄，根本养活不了这么多孩子，我家里早已没了亲人，岳父那里也已经搞了土改，日子并不好过。嘿，前些日子，她来信说，为了孩子，她又找了个人，那人是解放军的一个老军人，年龄比她大，人还好，答应和她一起养孩子。我，我，我，就同意了。海公，就我们这样的情报人员，活着出去的可能性是没有的，她和那个男人，能把我们的小儿女养大，我，死了，也就死了吧。”

刘庄如说着，早已泣不成声了，方靖呆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过了好久，再说了一句：“永壮，你，不是说，要给朱鼎卿写信吗，怎么没有动笔啊？”

刘庄如摇了摇头，痛苦地说道：“海公，我们自己进来了，不能再害人家了。我听宋子华说了，朱主席又被抓起来了，原因不明，但极有可能是新账、旧账一起算的，他在老家杀过共产党，后来起义也是被迫的。这个时候，如果再追加上我这个人见人恨、杀人如麻的大特务，不更是罪加一等吗？”

刘庄如的话，让方靖愣在那里，他甚至后悔自己给傅正模写信了，如今，人家已经是共产党阵营里的人了，和自己这个阶下囚勾勾搭搭，总是不好的。而宋子华、刘达久，也包括刚刚听到的朱鼎卿等人于起义之后，又被抓进来的事，让方靖觉得，自己贸然给好友傅正模写信，实在太唐突了些。

“奶奶的，哪儿来的那么多潜伏特务吗？我一个宿县的城防司令，又不是保密局的人事处长，怎么可能知道得那么多嘛，证明，证明，证明个屁。”张绩武骂骂咧咧地进来了，看到刘庄如也在，便又顺口问了一句：“兄弟，你们手下，是不是有个叫‘蓝蝴蝶’的特务啊？”

刘庄如愣了一下，可还是摇了摇头，郑重地说了声：“我们那个系统，自从张振国失势之后，就各奔西东了，具体他们后来叫什么名字，干了些什么，我一个也不知道。”说完，看了方靖一眼，便往监室之外走去。他甚至后悔，自己把雷汞，当成了故事讲给他们听了，那个历经灾难的雷汞，还能在他的三尺讲台上多久，恐怕只有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