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 许述
众所周知,甲午战争是大清帝国的一次惨败,输得连底裤都没了。但值得玩味的是,当年在大清普通子民眼里,这场战争非但没有失败,反而是一场大胜。
什么情况?
因为当年吃瓜群众只能从媒体上了解时事,而大清媒体又只有那么几家,在有限的媒体上,甲午战争俨然是狠狠教训了小日本一回。
关于中日甲午战争的一幅漫画
对此,本工作室于2020年7月6日曾发表一篇文章:大清记者报道甲午战争:“腻害了,我的军!” ,不加任何修饰引用大清媒体报道甲午战争的51张图片(图片原件现保存在英国图书馆),告诉大家这个可笑的事实。从外形上看,大清体量是日本的N倍,但就像阿喀琉斯之踵一样,大清的致命弱点也在腿上,被西方称为“泥足巨人”。甲午战争,这双泥做的腿被日本打断,巨人轰然倒塌……
事后总结,大清上国之所以败给小日本,是因为只进行了器物(军事)层面的改革,制度和思想层面的改革没有涉及,而日本进行的是一场全面改革。
这种解释看似很有道理,但也有漏洞。下面,来具体分析一下。
改革后的清军碰上改革后的日军兴办洋务,李鸿章事业丰收,官场得意。创设北洋海军是李鸿章的最大成就,同时作为陆军的淮军也没耽误改革。这次军事改革效果怎样?李鸿章自己挺满意,在给清政府的报告中说,北洋各军“使用枪炮全系西方精利之器”[1]。
从对日、对法的两件事看,李鸿章似乎没吹牛。
自信的李鸿章
大清帝国在两次鸦片战争中一败再败,对洋鬼子又恨又怕,但对日本还看不上眼。1874年,明治维新才搞了6年,日本人就蠢蠢欲动,想学西方搞殖民地。于是,日本人看上了台湾,派柳原前光(明治天皇的小舅子)来见李鸿章。柳原前光说了半天,意思是不打台湾了,给点钱就成。李鸿章答复:“要钱没有,要打奉陪。送客!”[2]
1880年,洋务运动已经搞了20多年,李鸿章手里有了筹码,自然心里也有底气了。所以,当法国对大清帝国的藩属国越南动手并威胁南疆时,整个朝廷都心慌了,只有一个人很淡定,而且十分自信,这个人就是李鸿章。其时,光绪皇帝问军队战斗力如何。李鸿章从容答道:“如遇内地贼匪,臣兵力虽单,饷力虽薄,才虽甚竭蹶,自忖尚能制胜。如遇各国凭凌激厉,孤军支持门户,胜负即不可知,断不至闻风溃散,贻君父忧。”[3]
从纸面上看,李鸿章确实没瞎说。
军事改革的结果,可以用八个字概括——“纵比有余,横比不足”。
从纸面上看,清军的实力不比日军差。有国内研究者进行了仔细比较,结论是:“与甲午战争期间日军的武器装备水平相比较的话,则难分伯仲。”[4]单论海军,北洋水师甚至比日本联合舰队强。1891年,西方军事家将各国海军实力进行了打分排名,北洋水师第八,日本海军落后八个身位。[5]
然而,甲午实战一碰,海上的事大家太清楚了,就不说了。陆上淮军的表现呢?那个丢人啊,比海战还差,简直不忍直视。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张鸣有本书写得非常好,叫作《重说中国近代史》(这也是他开的选修课,据说人气很高)。书中有一段对甲午战争前清军训练的描述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当下令射击时,一排士兵的眼睛居然不看靶子,把子弹打出去就了事。更要命的是,这并非个别情况,而是普遍现象。书里还说,甲午战争中,清军把喜欢乱放枪的毛病从训练场带到战场,不管看没看到敌人,手里的子弹都一口气统统打光。日军很快发现这个规律,于是任由清军表演放枪,等清军没子弹了再冲上来,清军自然崩盘。[6]
张鸣著:《重说中国近代史》
当初看到这里,笔者很怀疑张鸣教授是不是太夸张,甚至搞错了——有这么蠢的军队吗?后来,看到日方也有类似的证据,这才相信了。日军士兵稻垣三郎是甲午战争的亲历者,他这样描述对面的淮军:
“他们对乱用弹药并不介意,也不管在这距离远近能否命中,一看见敌人在2000米远的地方也开火,对少数斥候(日军侦察兵——笔者注)也费了不少弹药,特别是向斥候开12厘米的大炮也在所不惜。这就是他们的劣势,他们从不主动出击敌人,主要是防御战。”[7]
甲午战争中清军为什么一败涂地?上面这个例子给人印象够深刻了。笔者摩拳擦掌准备再深挖找找深层次原因,却发现人家日本学者早就有令人信服的结论了:
“北洋新军装备毛瑟枪和克虏伯炮。所以,在武器方面,它比使用村田式步枪和青铜山炮的日军优越。但它不过是内战用的、示威用的军队,它没有完全近代战争所必需的给养、运输机构和兵站设备。因此,它不能把兵力集中到一个地方,并且机动能力太低,部队转移时总是发生很大的混乱。在这种情况下,它不可能进行运动战,退守防卫就成了它作战的中心。”[8]
说到底,还是那八个字——“内战内行,外战外行”。难道李鸿章不知道吗?李鸿章知道,他说过:“以剿内寇,尚属可用,以御外侮,实未可信。”[9]
嫡系部队如此不争气,李鸿章自然气急攻心。据李鸿章幕僚吴汝纶回忆,平壤失守消息传来,“李相痛哭流涕,彻夜不寐”,旅顺再失,更是“痛不欲生”。[10]
李鸿章军事改革三大败笔很多人指责李鸿章搞洋务肤浅,只注重器物层面,政治层面根本不敢动弹。笔者以为,这是典型的事后诸葛亮。
其一,“应该怎么做”和“能不能这样做”“做不做得成”,完全是两码事。戊戌变法就是从政治层面动手,结果呢?试问:在李鸿章办洋务的时代,在当时的大环境下,政治改革能搞吗?能搞成吗?答案,李鸿章很清楚。
其二,能不能打胜仗和政治制度没有必然的直接联系。历史上,野蛮民族征服文明社会的例子多了,难道那些蛮族比被征服的文明社会进步?
李鸿章在洋务运动中的军事改革,成就不小,问题也多。这里,只拣要紧的、挑新鲜的说。
垂垂老矣李鸿章
第一,缺创新。
兴办军事工业虽然取得了一定成就,但有一个瓶颈始终未能突破——“山寨”。如果说初期仿制洋人武器装备还可以理解,那么到后来还不知创新就不合适了,结果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无法超越。这个道理,用脚趾想也能想到——人家怎么可能把最先进的武器装备和军事技术给你呢?洋人又不是“雷锋”,不过是想用过气的东西赚你的钱而已。
李鸿章何等人物,他当然清楚,却只能百般无奈:“中国仿造皆其初时旧式,良由师资不广,见闻不多。官厂艺徒虽已放手自制,只能循规蹈矩,不能继长提高。即使访询新式,孜孜效法,数年而后,西人别出新奇,中国又成故步,所谓随人作计,终后人也。”[11]在洋务运动中,军工厂像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但是,在英国人贝斯福眼里,中国人玩得太low、太blind了。1889年,贝斯福参观金陵机器局后,感叹道[12]:
“厂中机器设备很好,主要购自英国,间或也有德国和瑞士的。没有外国技师或工头。中国总办和官吏们似乎不了解他们在制造什么,为什么制造。机器是现代化的、头等的,但用来制造过时的、无用的军需品……看他们高兴而努力地在制造一些浪费钱但又无用的军需物品,使人心中感到悽怆。”
第二,欠考虑。
这里的“欠考虑”,指的是缺乏顶层设计和通盘考虑。
在李鸿章的努力下,大清国开办了新式军事学堂,并向西方派出了留学“幼童”,看上去不错。但是,这些学生毕业回国后怎么安排?没有设身处地为人家考虑。譬如,留学生是否可以参加科举考试?李鸿章争取过,没有成功,直到他死后4年,科举才向留学生们开放,结果却让人啼笑皆非。1905年7月4日,大清国第一次为留学生举行殿试,光绪皇帝亲自监考。留学生打开试卷一看,当场傻眼。题目有二:其一是《楚庄王日训国人申儆军实论》;其二是《汉武帝诏举茂才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论》。这,他们怕是连题目都读不懂,还怎么写作文?[13]
李鸿章对创办军校和派员出洋留学曾抱极大希望,认为:“设局制造,开馆教习,所以图振奋之基也。远适肄业,集思广益,所以收远大之效也。”[14]结果呢?留学生们回国后,除了少数人用起来,多数人不能“人尽其才”,基本都当翻译去了。史料记载:“学成回华后,皆散处无事。饥寒所迫,甘为人役。上焉者被外国聘为办事,其次亦多在各国领事署及各洋行充当翻译。”[15]说白了,这与朝廷对留学生们的身份设定有直接关系——不是要他们做官,而是“中国旧式官僚手下之技术助手”(黄仁宇语)[16]。
和日本一比,差距就更明显了。大清方面,不管军校培养出来的1600多名军官,还是派出去的100多名留学生,都是最基层的军官,培养层次很低。日本则有低、中、高级梯次搭配的军事教育系统,出洋学习军事的人也涵盖了各级军官。
换句话说,“器”的改革失当,“人”的改革也失利。
第三,改兵不改官。
李鸿章的军事改革,“洋化”程度既高又低。高在哪儿?连训练时喊“稍息”“立正”的口号都用英语。低在哪儿?练兵不练官。
军官不行,指挥必然不行。剿灭捻军后,淮军暮气淤积,军官逐渐脱离训练。淮军名将周盛传曾要求所部各营营官、哨官[17]和士兵一起参加西式训练,但得不到落实。这些军官级别不高,但架子挺大,喜欢摆谱,觉得和士兵一起训练是“降格”,没面子。[18]清军指挥官(统领)都在干吗呢?训练交给洋人,自己在旁边优哉游哉,连部队调度也交给将弁,真是名副其实的“甩手掌柜”。训练不与,调度不管,打仗了却让这些人指挥,结果可想而知。史学家罗尔纲怒评:“如此则永远练习不成,何论战胜外国?”[19]
日军将官野津道贯是甲午战争的亲历者,他这样比较中日军官的区别:[20]
“我日军将校经历过戊辰、丁丑(明治元年、明治十年)之战,通晓欧洲中德国、法国战术要领者甚多。然而‘支那’,恰恰相反,其将校中最著名的如左宝贵、叶志超、卫汝贵、马玉崑、聂士成,都是多年在国内以发捻、捻匪、回匪或马贼之凶暴无赖的贼匪为好对手,进行战斗。这等‘支那’将校,虽历经百战,但他们的对手仅是这样的贼匪,所以‘支那’将校虽有梁山泊式的赌徒头目的勇气,但是有关19世纪实用的维新战术知识极其缺乏甚至绝对没有。”
看到这里,还能做什么呢,只有叹气。
——以上内容摘自许述新书《兵道》(乔良、余戈作序推荐)。
参考资料:
[1] [清]李鸿章:《复奏停购船械裁减勇营折》,光绪十七年八月初八日,载《李鸿章全集》十四《奏议十四》,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154页。
[2] 端木赐香:《傲慢李鸿章》,《名人传记》2012年第12期(上),第92页。
[3] [清]李鸿章:《复奏防兵情形片》,光绪六年二月十九日,载《李鸿章全集》九《奏议九》,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21页。
[4] 关伟:《论洋务运动时期淮军的改进和建设》,硕士学位论文,华中师范大学,2013年,第42页。
[5] 刘义程:《中国与日本的现代化之路》,《井冈山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3期,第57页。
[6] 张鸣:《重说中国近代史》,中国致公出版社,2012年,第112页。
[7] [日]龟井兹明:《血证——甲午战争亲历记》,高永学、孙长信译,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231页。
[8] [日]藤村道生:《日清战争》,岩波书店,1985年,第116页。
[9] [清]李鸿章:《筹议海防折》,同治十三年十一月二日,载《李鸿章全集》六《奏议六》,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160页。
[10] [清]吴汝纶撰,吴闿生辑:《桐城吴先生全书·尺牍》卷一,1904年,清光绪三十年王恩绂刻本,第115页。
[11] [清]李鸿章等:《奏闽厂学生出洋学习折》,载高时良等编《中国近代史资料汇编·留学教育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7年,第229–230页。
[12] [英]贝斯福:《中国之瓜分》(The Break-up of China),1899年,第298页。转引自苑书义:《李鸿章传》,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211页。
[13] 姚宏:《只拘一格选奴才》,《百家讲坛》2015年第11期,第67页。
[14] 《同治十年七月十九日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等奏》,载中国史学会编《洋务运动》卷二,上海书店,1961年,第154页。
[15]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复奏整顿福州船政折》,光绪二十六年六月十八日(1896年7月28日),载张侠、杨志本等编《清末海军史料》,海洋出版社,1982年,第129页。
[16] 黄仁宇:《中国大历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7年,第254页。
[17] 淮军每营约500人,设营官1人,下辖4哨,每哨设哨官1员。
[18] 关伟:《论洋务运动时期淮军的改进和建设》,硕士学位论文,华中师范大学,2013年,第76页。
[19] 罗尔纲:《晚清兵制史话——淮军训练的失败》,《国防周报》1941年第9期,第8页。
[20] 《“支那”征伐胜利之要素》,载《日清交战录》(第11号),春阳堂(东京)明治二十七年(1894),第1–7页。转引自关捷:《中日甲午战争全史》第二卷《战争篇·上》,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434页。
“许述工作室”创始人简介
许述,四川人,军事学博士,曾在战区级机关工作,并在《解放军报》、《书屋》等媒体发表文章70余篇,接受过凤凰卫视等媒体采访,受邀到华为等演讲十余次,出版专著《这才是美军》(中将王洪光作序),出版第一年5次加印,在京东新书热卖榜常居TOP3,登上三联书店畅销书排行榜,进入美国纽约公立图书馆和澳大利亚国家图书馆。 现在成立了工作室,专注于研究美军。
最新与耳闻合作出版《兵道》一书(乔良和余戈两位老师作序推荐,王洪光中将和任国强大校,姜鸣、江晓原、杨浪等名家封面推荐),主要内容是古今中外21次重大军事改革。
李鸿章是改良派,事实证明,对一个拥有5000年历史的帝国想要改变有多难,历史越悠久,曾经的成就越大,就越难。所以要革命,全部打破了重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