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烈王五年(前371年)的一天,韩国突然派人前往周王畿,当面谴责东周君。这位东周君,可不是当时的周烈王。
早在春秋时期,王权就已没落。周王室虽然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可事实上已沦为各大霸主的附庸。加之王室多次爆发争位内乱,不断削弱自身,周王室的存在就显得更加尴尬。尤其是周定王去世后,数位王子争立,王室再次爆发内乱。最终夺位的周考王为安抚其它王子,不得已将弟弟揭分封在河南(今河南洛阳旧城西部),以续周公之职。从此,王子揭号称西周桓公,逐步掌控了王室实权。到西周桓公之孙西周惠公时,又将自己小儿子班分封在巩邑(今河南巩义东北老城),称为东周惠公。这以后,周王畿内又出现了东、西周两个小国。这次韩国前来追责的,正是东周国君。
韩国之所以对东周君高度不满,其实不过是件小事:有两人途经巩邑前往韩国,却被东周君刻意挽留下来,在此呆了足足十四天之久!
当年周公营建成周洛邑,就是看中此地为“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如今虽然王室地位不再,可周王畿地处南北交通要冲,每天经此来往于各地的人不计其数。有人在东周停留了十四天,是微乎其微的小事,韩国人为什么会对东周君挽留这两人这么愤怒?
因为这两人的身份实在是太过特殊:在进入韩国后,这两人在大众广庭之下刺杀了相国侠累,甚至连韩哀侯也不幸受到波及,一同死于非命。相国被杀,国君被刺死,这对韩国堪称无比巨大的损失!东周君居然挽留两位刺客长达十四天之久,怎能不让韩国人愤怒?
战国形势图
面对愤怒的韩国使者,东周君顿时陷入了惶恐:要说不关己事,东周君当初特意挽留了刺客十四天,临走时还用马车将他们送走,怎么可能撇清关系?要说刻意参与其事,东周君就算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公开与强大的三晋作对!
东周君究竟怎样才能摆脱韩国的追责呢?
先不表东周君如何脱困,其实这场震惊天下的刺杀大案的源起并不复杂。
即位之后,韩哀侯启用叔叔韩傀为相国。韩傀,即《史记》中所记的韩相侠累。但韩哀侯同时也十分欣赏另一位大夫,名叫严遂,又称严仲子。严遂是卫国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人,凡事都喜欢直言不讳,不喜欢拐弯抹角。一次议政时,仗着韩哀侯喜欢,严遂当众就指出了韩傀的失误。可惜,虽然是相国,韩傀却不是肚子里能撑船的人,当众出丑后恼羞成怒,对着严遂就出口破骂。严遂也一时火起,立刻拔剑上前,就要去追杀韩傀,结果被众人给劝住了。“韩傀相韩,严遂重于君,二人相害也。严遂政议直指,举韩傀之过。韩傀以之叱之于朝。严遂拔剑趋之,以救解。”
事后严遂冷静下来,这才开始后怕:得罪了国君叔叔,今后还能在韩国立足吗?所以,清醒过来的严遂赶紧逃离了韩国。
脱离危险之地后,严遂回想起韩国遭遇的一切,越想越不顺心。在辗转反侧多日后,严遂决心要报此奇耻大辱。就想找一位能真正帮自己报仇的侠士。“于是严遂惧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韩傀者。”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人向严遂推荐:“至齐,齐人或言:‘轵深井里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
聂政
严遂听说后,暗中与聂政交往,经常去接济他。
陌生人突然施恩惠,这让聂政极为谨慎,便问严遂:“子欲安用我乎?”天上不会突然掉馅饼,聂政虽然卑微,但深知这点。
才与聂政交往,严遂也不敢就对他说心里话,只是含糊其辞地说:“吾得为役之日浅,事今薄,奚敢有请?”
严遂不说,聂政也就不好深究。
可不久后,严遂又张罗了一顿丰盛的酒菜,并备上了百镒黄金,向聂政母亲献寿。
两人不过是萍水相逢,严遂却如此大费周章,这让聂政更显惊讶,坚拒了严遂的厚礼。见聂政执意推辞,严遂这才支开周边的人,告知了实情。得知严遂来意后,聂政有些感动,却还是拒绝了:“臣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旦夕得甘脆以养亲。亲供养备,义不敢当仲子之赐!”“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者,徒幸而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
见聂政如此孝顺,严遂也极为感动,深知自己没有看错人。彼此推让了许久,可聂政始终不愿收下黄金。最终,两人完成了宾主之礼后,严遂才不无遗憾地离开了聂政的家。“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然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聂政
聂政不肯接受礼物,严遂原本已不抱希望。可没想到,转机却突然降临了。
不久后,聂政母亲去世。在将母亲下葬后,聂政突然感佩起严遂这位“知音”来:“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举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可嘿然而止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
打听到严遂在濮阳后,聂政毅然投奔了过去。见到严遂后,聂政开门见山地问:“前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亲不幸,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
严遂也不隐瞒,以实相告:“臣之仇韩相傀。傀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兵卫设,臣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具车骑壮士,以为羽翼!”
聂政听了,却不以为然,说:“韩与卫,中间不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则韩举国而与仲子为仇也,岂不殆哉!”
最终,聂政只带上严遂身边另一名勇士阳竖就出发了。离开濮阳后,聂政与阳竖来到了东周。由于韩国吞并了郑国,使得韩国国土环绕周王畿。聂政与阳竖在东周停留,就可随时探听到韩傀动向,方便选择最佳的刺杀时机。
可不想到达东周后,又引发了另一个意外。
因为性格原因,严遂在韩国出仕时得罪了不少人。三晋包围周王畿,与周王室往来密切,这让严遂与东周君也产生了不少矛盾。为此,东周君报复严遂。严遂所派刺客来到东周,东周君很快就知道了。东周君身边人趁机怂恿道:“严遂与韩傀矛盾众人皆知,不如帮严遂行刺韩傀,那么韩侯一定会怪罪于严遂!”于是,东周君就隆重地接待了聂政,还送给他一乘马车。“道周,周君留之十四日,载以乘车驷马而遣之。”
聂政和阳竖之所以离开,是因为韩国即将举行一场极其重要的会盟:东孟(今地不详)之会。因为韩王和相国侠累都要参会,盟会现场守卫森严,武士极多。虽然如此,可老虎离开巢穴,就是极佳的刺杀机会。所以,聂政二人才会就此离开东周。
到达东孟后,聂政一看到侠累,就奋不顾身地冲开了守卫防线、奔上台阶,手持宝剑刺向了他。“韩适有东孟之会,韩王及相皆在焉,持兵戟而卫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韩傀。韩傀走而抱哀侯,聂政刺之,兼中哀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杀者数十人。”
聂政与阳坚二人寡不敌众,终究插翅难逃。眼见逃脱无望,聂政当即“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不但对别人狠,聂政对自己也实在是够狠!
聂政死了之后,韩国人将他曝尸于众,悬赏千金,希望有人能告知他是谁。然而,由于聂政自毁其容,过了许久,都没人能认出来。“韩取聂政尸于市,县购之千金。久之莫知谁子。”
聂政
就在韩国人一筹莫展之时,聂政的姐姐听说了此事。“政姊闻之,曰:‘弟至贤,不可爱妾之躯,灭吾弟之名,非弟意也。’乃之韩。视之曰:‘勇哉!气矜之隆。是其轶贲、育而高成荆矣。今死而无名,父母既殁矣,兄弟无有,此为我故也。夫爱身不扬弟之名,吾不忍也。’乃抱尸而哭之曰:‘此吾弟轵深井里聂政也。’亦自杀于尸下。”
聂政是位勇士,没想到他姐姐也是位烈女!“晋、楚、齐、卫闻之曰:‘非独政之能,乃其姊者,亦列女也。’聂政之所以名施于后世者,其姊不避菹醢之诛,以扬其名也。”
刺客身份就此确定,韩国立刻追查是谁派来了刺客。结果,很快就查到了东周君身上——与刺客们盘桓了十四天,难道东周君也参与其中?
这就是韩国派使者去谴责东周君的由来。
东周君原本不过是想借机陷害严遂,却不想聂政居然还杀死了人家国君,这下事情可真闹大了。左右为难的东周君只得辩解道:“寡人知严氏之为贼,而阳竖与之,故留之十四日以待命也。小国不足亦以容贼,君之使又不至,是以遣之也。”
东周君承认事先知道刺杀之事却没对韩国发出警告,这让韩人极为愤怒。可周王室还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三晋能位列诸侯还是亏得王室认可,韩国一时间也没办法对王室公开报复。
周显王二年(前367年),韩懿侯联手赵成侯,将周王畿彻底一分为二,东、西二周正式分裂成了二国。韩、赵此举,显然就是要削弱周王室,将王室对自身的威胁降到最低。
一场刺杀大案,让一些人倒了霉,却也让另外一些人收获颇丰。关键时刻踢了太子若山一脚的许异,在太子登上国君之位后成了第一大功臣,被任命为国相,长期执掌韩国之政。
因为严遂与侠累产生矛盾,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刺杀大案。不但杀死了韩国国相,还杀死了韩哀侯;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此事还牵涉到周王室,最终令周王畿分裂成东、西二周——这样的离奇结局,谁又能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