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正埋头写作业，表姨夫一句感慨却打破了这份宁静：“你妈当年真是害了你舅舅一辈子啊。”  母亲手中的针线活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我抬头望去，她眼神闪烁，嘴角微微抽动，我知道，她心里并不好受。

十岁那年，我隐约知道舅舅周志强和一个叫林小燕的姑娘谈恋爱，后来不知何故分手了。而母亲，似乎正是这桩婚事告吹的始作俑者。如今，表姨夫的话再次勾起了我的好奇，这段往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思绪飘回到1986年。那是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东北的冬天格外寒冷。我们一家住在化肥厂家属楼，两室一厅的房子在当时已算不错。为了迎接春节，走廊里挂起了大红灯笼，增添了几分喜庆。

“小峰，去找你爸爸买糖回来。”母亲递给我两毛钱，想岔开话题。我接过钱，趿拉着棉鞋跑下楼，寒风凛冽，我不禁裹紧了棉袄。厂区小路上，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大人们谈论舅舅的只言片语。据说，舅舅和林小燕就要结婚了，却被我妈从中作梗，硬生生拆散了。

舅舅伤心欲绝，消瘦了一大圈，后来南下打工，好几年都没回来。我爸说，舅舅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而母亲反对的原因，似乎是嫌林小燕家境贫寒，父母双亡，又没有正式工作，仅靠在街上卖煎饼果子维持生计。她觉得这样的姑娘配不上老实本分的舅舅。

小卖部里，父亲正和工友打牌，烟雾缭绕。我说明来意，父亲给了我一小包水果糖，并让我转告母亲，晚上厂里开会，会晚点回家。回家的路上，厂区大喇叭播放着《东方红》，几个老工人站在喇叭下，神情专注地听着。那时的冬天，空气中弥漫着炉火、烟草和冰雪混合的味道，让人既熟悉又怀念。

母亲刘瑞芬的出身也很贫寒，十五岁就辍学卖冰棍补贴家用，后来嫁给了我爸王建国。婆家人觉得她门第低，没少给她气受。外婆早逝，外公体弱多病，母亲年纪轻轻就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她对舅舅疼爱有加，却不想这份爱最终变成了一种控制。

我曾无意间听到姑姑和父亲的对话，姑姑埋怨母亲，说要不是她嫌贫爱富，舅舅也不会和林小燕分手。父亲只是叹了口气，说母亲也是为了弟弟好，只是方式不对。时间一晃，到了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席卷而来，厂区的烟囱不再冒烟，厂房也变得空空荡荡。父亲下岗了，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维持生计。我已是高三学生，正为高考苦读。

舅舅在南方安了家，偶尔会寄钱回来，但电话里总是寥寥数语。林小燕也嫁人生子，但丈夫不久后工地事故身亡，留下她和年幼的儿子相依为命。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大雪纷飞。我正帮父亲整理货架，店门被推开，一个女人带着一个男孩走了进来。

“请问...这是王建国家吗？”女人犹豫地问道。我抬头望去，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戴着毛线帽，脸冻得通红，眼神里却透着倔强。男孩瘦小，脸色苍白，不停地咳嗽。“我是林小燕。”女人直视着父亲，“我来看看刘瑞芬。”

父亲愣了一下，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哎呀，是小燕啊！十多年没见了吧？快进来坐，外面冷。”父亲的语气里满是热情和关切，让我去叫母亲。母亲正在烙饼，听到林小燕来了，手中的铲子掉在地上。她愣了半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才摘下围裙，深吸一口气：“来了就来了吧，总不能不见。”我知道，她心里慌得很。

小卖部的后间，林小燕母子捧着热茶，脸上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父亲热情地询问着她们的近况，母亲则坐在一旁，表情复杂，一言不发。林小燕讲述了这些年的经历，丈夫去世，她独自抚养儿子，生活不易。前段时间厂里改制，她被裁员，想着回东北老家碰碰运气，路过这里，就来看看我们。

“小海有哮喘，这一路上发作了好几次，药也快吃完了。”林小燕的声音有些哽咽，目光投向母亲，带着几分询问，几分期待。儿子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让我心里一阵酸楚。小海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稳重。

“看病的事包在我身上！”父亲拍着胸脯保证，并坚持让林小燕母子住下。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小燕，你...你恨我吗？”屋内突然安静下来，林小燕愣了一下，苦笑：“瑞芬姐，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早就放下了。”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林小燕看着满桌的菜，眼睛红了。饭后，父亲翻看小海的功课，母亲则带林小燕去收拾住处。深夜，我听到厨房里有动静，偷偷去看，母亲和林小燕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两杯热茶。

“小燕，我对不起你。当年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愧疚。“瑞芬姐，我不怪你。你是为志强好。”“不，我是为我自己好。”母亲叹了口气，眼中泛起泪光，“我嫁给建国后，婆家人瞧不起我，我受了那么多委屈，就怕志强也走我的老路。”

林小燕说如果当初她和舅舅在一起，也许日子会更好。她现在的老公胆小怕事，日子过得窝囊。母亲也说，舅舅结婚后过得不顺心，没几年就和妻子分居了。两个女人相对无言，厨房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和炉火的噼啪声。

林小燕决定留下来，父亲带小海去看了病，张主任开了些药，小海的哮喘很快好转。同时，我们也发现了小海惊人的学习天赋，尤其是在数学和物理方面。母亲也开始主动关心林小燕母子，家里的气氛渐渐融洽起来。

春节前夕，舅舅周志强突然回来了。他听说林小燕回来了，执意要见她。母亲试图劝阻，但父亲拦住了她。林小燕回来后，看到坐在客厅的舅舅，愣住了。父亲拉着我出门，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舅舅和林小燕聊起了这些年的经历，彼此诉说着遗憾和后悔。舅舅坦言，他一直想着林小燕，后悔当初没有坚持。林小燕虽然嘴上说着放下，但我猜她一定哭了。晚饭时，气氛有些尴尬，舅舅一直偷看林小燕，林小燕则低着头吃饭。

舅舅在家住了三天就回去了，临走前，他拉着林小燕的手，说等他安顿好工作就回来。舅舅走后，林小燕变了，她开始打扮自己，哼起老歌，整个人焕发出新的神采。春天来了，父亲托关系给林小燕在社区医院找了份工作。我又帮小海联系了县重点中学的特长生名额。

那年夏天，舅舅真的回来了，并在中秋节那天向林小燕求婚。林小燕流着泪答应了。婚礼简单而温馨，小海骄傲地站在他们身边。母亲作为证婚人，感慨万千。多年后，我参加工作回家探亲，母亲指着墙上舅舅和林小燕的合影，感慨命运的奇妙，并说她终于明白，做一个长辈，最大的智慧是尊重孩子的选择。

窗外，雪花飘落，就像当年林小燕第一次来我家时的场景。这段迟来的爱情，最终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可是，人生的际遇如此变幻莫测，如果当初母亲没有干预，他们的命运又会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