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岁的濮存昕清晨熬粥时,总会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手的温度。这位曾因《英雄无悔》《三国演义》红遍全国的“师奶杀手”,在话剧《林则徐》后台卸妆后,总要小跑回家确认母亲的安眠呼吸——弟弟与父亲十年间相继离世,让这位老戏骨成了全家最后的支柱。
1953年生于北京人艺大院,濮存昕的童年却蒙着病痛阴影。六岁确诊小儿麻痹症,左腿肌肉萎缩让他被同龄人讥为“瘸子”。父亲苏民蹬着自行车带他跑遍协和、积水潭医院,针灸的银针扎进膝盖时,小濮咬着毛巾不敢哭出声。
16岁赴黑龙江兵团插队,他在零下30度的暴风雪中扛木头练出健全身躯。宣传队里自编的《垦荒者之歌》,让这个曾被嘲笑的青年成了北大荒的文艺标兵。1977年空政话剧团招考,24岁的他凭独幕剧《周郎拜师》逆袭入行,比同场竞技的宋丹丹年长八岁却成了师弟。
在空政跑龙套的第五年,台柱子宛萍注意到这个默默搬道具的高个子。彼时女方月薪52元,男方仅18元津贴,但宛萍坚信“他是块蒙尘的玉”。1985年结婚时,濮存昕连婚房都是借的排练厅储物间,女儿濮方出生后,一家三口挤在9平米宿舍,冬天用棉被堵窗缝抵御寒风。
转机出现在1989年人艺版《雷雨》,濮存昕为演好周萍,三个月减重20斤,在排练场通宵揣摩角色。首演谢幕时,台下老艺术家蓝天野拍红手掌:“这小子把周萍的懦弱演成了时代的隐喻!”两年后主演《哈姆雷特》,他独创的“中式莎翁腔”引发学界热议,连演87场创下票房神话。
1996年《英雄无悔》热播,濮存昕饰演的公安局长高天成为全民偶像,收到的情书塞满人艺传达室三个麻袋。彼时他片酬已涨至每集8000元,却在拍摄《曹操与蔡文姬》时接到噩耗——弟弟濮存明肺癌晚期。
他瞒着剧组连夜飞回北京,病房里握着弟弟骨瘦如柴的手,想起儿时两人分食一个烤红薯的时光。2010年弟弟离世当晚,他在微博写下:“今夜月圆,却再无人唤我哥。”五年后父亲苏民弥留之际,他正在排演《李白》,舞台上“仰天大笑出门去”的豪迈与病床前的心碎形成残酷对照。
如今濮存昕的日常被切割成两半:白天在首都剧场排练新戏,晚上给92岁母亲读《茶馆》剧本助眠。影视圈十年未再邀约,他却自费排演《简·爱》,只因母亲爱听“罗切斯特”的英文独白。
某次访谈中,他摩挲着父亲留下的导演笔记:“现在影视剧要的是流量,我这套体验派早过时了。”但当人艺青年演员求教时,他仍会细致分析《雷雨》每个走位。妻子宛萍心疼他满柜奖杯落灰,他却笑称:“至少观众席里永远坐着两位忠实粉丝——母亲和女儿。”
深夜的书房里,濮存昕常对着全家福发呆。相框里意气风发的孙策、高天早已模糊,唯余玻璃面上倒映的,是个为母亲试水温时小心翼翼的身影——这或许是他演过最漫长的角色,没有剧本,永不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