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的成都城笼罩在早春薄雾中，车骑将军府西厢的铜雀灯台在寅时仍幽幽亮着。刘琰披着狐裘大氅，握着竹简的手指节发白，案几上叠着三封密报——这已是正月廿八，他的妻子胡氏自元日进宫向吴太后贺岁，竟被留在椒房殿整整二十八日。

"将军，夫人车驾到角门了。"老仆战战兢兢的禀报让刘琰猛然站起，腰间玉珏撞在青铜剑鞘上铮然作响。他透过雕花窗棂望去，晨光里那个袅娜身影头戴累丝金凤步摇，绯色罗裙下竟配着宫中才有的七宝蹀躞带。

"夫君..."胡氏话音未落，刘琰已劈手扯落她鬓边牡丹。花瓣零落间，他看见妻子耳后竟有半枚淡红印记，这让他想起月前在昭烈庙外，远远望见天子车驾里飘出的半截杏黄衣袖。

"说！这蹀躞带是哪个混账赏的？"刘琰将妻子推搡在青砖地上，靴底碾碎满地落英。胡氏仰起苍白的脸，忽然凄然笑道："将军当年求娶时，说最喜妾身这双明眸，如今倒嫌它们看得见宫闱秘事了？"

这话如同烈火烹油，刘琰抄起案头鎏金错银的犀角履，那是去年天子赐给诸将的新春贺礼。当犀角尖锐处划过胡氏面颊时，他恍惚看见建兴六年庆功宴上，天子刘禅举着酒樽对他微笑："你乃朕之股肱，当与朕共守这锦绣河山。"此刻那笑容竟似淬了毒。

三日后，廷尉府的铜匦里躺着胡氏血书诉状。公堂之上，廷尉丞举起那只染血的犀角履："卫卒非可杖命妇之人，天颜非可履践之地。将军可知此履乃御赐之物？"惊堂木响彻厅堂时，刘琰忽然想起元日清晨，胡氏临上轿前回头那一眼，原不是眷恋，而是诀别。

刑场东市的槐树新抽嫩芽，刘琰望着围观百姓中几张熟面孔——都是曾与他共饮的朝臣。当刽子手举起鬼头刀时，他忽然明白太后留胡氏在宫，不过是要她亲眼见证费祎与董允的密奏。可惜这醒悟来得太迟，刀光闪过处，他最后听见的是宫门落锁的轰响。

此案过后，丞相府颁《禁命妇入朝令》，曾经车马盈门的将军府化作百姓口中的"妒夫冢"。唯有更夫夜巡时，还能听见风中似有金履踏碎落花的声响，仿佛提醒着世人：猜疑是把双刃剑，最先割断的，往往是握剑人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