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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王堆帛书的《要》篇记载了孔子老而喜《易》的情况:“居则在席,行则在橐。”子贡感觉非常不可理解,质疑孔子说:“夫子它日教此弟子曰:‘德行亡者,神灵之趋,知谋远者,卜筮之繁。’赐以此为然矣。以此言取之,赐缗行之为也。夫子何以老而好之乎?”子贡的质疑,无疑触及了宗教性的天命与人文性的道德之间的张力。孔子此前的教育,强调的是人文性的道德,并不鼓励卜问神灵,因而子贡无法理解孔子老而好《易》的做法。孔子首先回答:“予非安其用也,予乐其辞也。”子贡以为,孔子的意思是,他并不是用《易》来卜筮,而是喜好其中的言辞和史料。这个回答让子贡更不满意,因为这像是一种太不诚恳的态度了:“夫子今不安其用而乐其辞,则是用倚于人也,而可乎?”孔子也被他逼得不得不给出一个更详细的解释:“夫《易》,刚者使知惧,柔者使知图,愚人为而不妄,渐人为而去诈。文王仁,不得其志,以成其虑。纣乃无道,文王作,讳而避咎,然后《易》始兴也。”孔子认为文王在充满疑虑之时作《易》,《易》能使困惑中的文王坚定起来,且对刚、柔、愚、渐之人皆有补益,其意义不只是保留了远古的文辞与史料而已。子贡当然听明白了这个意思,感到孔子似乎并未完全否定卜筮之用,因而问出了更加尖锐的问题:“夫子亦信其筮乎?”孔子并不否认《易》的卜筮功能,说自己“百占而七十当”,接着又说了一段非常重要的话:
《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也。幽赞而达乎数,明数而达乎德,又仁守者而义行之耳。赞而不达于数,则其为之巫;数而不达于德,则其为之史。史巫之筮,向之而未也,恃之而非也。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吾求其德而已,吾与史巫同涂而殊归者也。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义焉求吉,故卜筮而希也。祝巫卜筮其后乎!
这是孔子在被子贡穷根究底之后,对前文“不安其用而乐其辞”的详细解释,且显然与《说卦传》中的这段话相呼应:“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孔子批评巫的“赞而不达于数”,就是只达到了“幽赞于神明”的境界,史“数而不达于德”,就是只达到了“参天两地而倚数”的境界,都没有达到“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易学境界。孔子以《易》求德,与史巫之徒“同涂而殊归”,并不是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而是比他们走得更远,因而史巫所做的他都会做,但他不会停留在史巫的层次。所以,“不安其用”,并不是完全废弃其卜筮功能,而是不满足于卜筮中的概率与猜测,还要进于德义。因而,孔子不会完全否定卜筮以定吉凶的功能,只是不会满足于仅仅占卜吉凶,因为仅靠占卜并不能确定吉凶,更要在变化莫测的天命与人事中决定去取;“德行焉求福”“仁义焉求吉”所讲的德行、仁义,都不是书生气的迂腐之论,而是在天命与人事的张力之间经权定位,所以其做法是“祭祀而寡”“卜筮而希”。《系辞》一方面讲“盛德大业”“易简之德配至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另一方面又讲“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乐天知命故不忧”“系辞焉以断其吉凶”,用意也是相同的。
孔子谈德性的出发点仍然是性命,因而最终要“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而吉凶正是性命之展开方式,那是否可以说,德与吉其实是一回事,吉无不利的命运轨迹,便是最有德性的性命展开?若是这样理解,占筮与德性当然就不矛盾了。但若真是如此,孔子与史巫之徒又有什么区别呢?
从性命论的角度看,并没有性命之外的什么存在来决定善恶与德行,性命乃是最初的出发点,因而生活的幸福展开本身就是值得追求的,而不会有希腊人德性与命运之间永远不可和解的那种悲剧精神。但我们必须记住的是,天命的阴阳不测始终是一个基本前提,卜筮不可能百分之百准确,德行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带来吉祥,这是性命论面对的根本张力。只有从这个前提出发,我们才能理解孔子与史巫之徒的巨大差异,也才会明白,所谓“知几”,并不是穷尽命运的所有变化,所谓“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也并不是让人追索鬼神那阴阳不测的变化,要不然孔子就不会是有德而无位的结局了。
孔子对卜筮之道的重新思考,是形而上之道的真正形成。经过从龟卜到筮占的长期演变,卜筮之学已经形成了叩问命运的体系,但卜筮体系本身还不足以构成形而上学。孔子年轻时,应该和子贡一样,对卜筮之术是很不屑的。但随着他对《周易》的深入理解,他在易学中发现了思考性命与天道的可能,于是开始思考易学的抽象意义。在《要》中,孔子说:
故易有天道焉,而不可以日月、星辰尽称也,故为之以阴阳;有地道焉,不可以水、火、金、木、土尽称也,故律之以柔刚;有人道焉,不可以父子、君臣、夫妇、先后尽称也,故要之以上下;有四时之变焉,不可以万物尽称也,故为之以八卦。故《易》之为书也,一类不足以极之,变以备其情者也,故谓之《易》。
一方面,易学思考不可脱离命运问题给人带来的忧患;另一方面,易学又使命运叩问上升到对天地人之道更深入的思考。仅凭卜筮之术,当然不足以构成形而上的思考;但形而上之道又来自于命运叩问的原初论题,这个问题构成了中西形而上学最大的差别,也是性命论之所以成为性命论的关键。《周易》这部卜筮之书成为性命论形而上学的无尽源泉,就是因为,命运与德性之间的丰富张力,为性命论传统中不同倾向的哲学思考都提供了足够广阔的可能性,因而也使易学各流派得以充分展开。
知几,是对事物变化趋势的把握。性命论哲学并未设想对绝对存在或终极因的把握,而是从此时、此地的自我出发,在时空变化中把握命运,这便是知几的意义。因而,知几所要求的,并非人所不可能掌握的绝对客观知识,而是对天道的模拟与推测。易学家认为,要通过占筮来知几,就需要模拟天道,而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所构成的诸种可能性,便是对天道变化的模仿。天道是阴阳不测、混沦为一的,但对天道的描述、区分、总结与归纳,却不可能是混沦不测的,而对天道的这种极尽精微的易数之思,便是形而上之道。
摘自《知几与稽疑 ——略论易学的命运观及其性命论意义》《周易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