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念我的乡村小学，我的启蒙老师，我难忘的小伙伴们。可这一切再也回不去了，但是无论生活怎样，我始终相信，人生是一场旅行，不必在乎目的地，重要的是沿途的风景以及看风景的心情。

五毛钱

我记忆中的乡村小学，是离村子不远的几排大平房，它在一块不太高的坡地上，周围是通向四面八方的土路。早上或晚上，村子里的人都会看见，孩子们从各个方向涌向学校，又从学校向各个地方分散开来。目送着，招手着，喊着各家孩子的小名儿，铁蛋儿，路上别贪玩儿，进教室听老师话。三胖儿，放学早点回家，别去河边摸鱼了，晚上有雨呀。二丫儿，书包里有红薯别忘了吃，一会儿凉了。孩子们有的答应，有的头也不回，像个脱缰的小野马。

我和妹妹一起走，我念三年级，她念一年级，爸妈从来不用嘱咐我这个那个，反而我把妹妹和自己照顾得很好。乡村学校老师少孩子少。校长也要教课，音乐老师也要教体育，自然，政治，班主任语文数学都教，哪个老师没来，他也教哪门课。那时候没有英语课，初中才学上ABC。

哪有什么教学任务，说今天劳动就去地里劳动一天，说今天半天课就临时半天放学回家。我觉得这样挺好，符合孩子爱玩的天性，没有各种考试的压力，一个个身体壮壮的，脸蛋红扑扑的，下课一出门就是大操场，男孩子挖土，做泥人，弹玻璃球，女孩子跳皮筋，打沙包，捉迷藏。一个个的浑身上下沾满泥土，用老妈的话讲，一进屋一个个土腥味，一天不洗衣服都不行，太埋汰！

学校很穷，没有经费买这买那，有一次，校长不知从哪儿听说，有人收药材，一种当地就有的蒿子，我们管它叫牛麻蒿，野地里有。他跟收购的人洽谈合作，组织学生采这种蒿子卖给他，换钱补贴学校开销，改善教学条件。一天六节课，下午两节课就集体采药材，每人拿一个筐，满大地去找这种蒿子，刚开始很多，慢慢就少了，到最后跑很远都采不了一筐。差不多天气也凉了，收购的人也就不来了。换的钱买了不是新座椅，教室外边修了花坛，种着各种野花，可漂亮了。

我们似乎也从中得到了甜头，第二年，天气慢慢热起来，野菜也长出来了，我们又开始寻找药材了，不光是蒿子，还有车前草也收。采药材成了我们学校的特色了，后来校长调到镇上去当官了，又来了个校长，也继续采药材，可这个校长改革了一下，把任务下达到每个人，一人二十斤，完不成任务，一斤要交五毛钱也行。

我一听，我和妹妹就得四十斤，不行得赶紧去采呀，先下手为强，这蒿子是一年比一年少，手慢了那是要花钱的。我和妹妹也无心学习，天天想着采蒿子，可四十斤怎么也不够数，后来带着弟弟跟着找，你找别人也找啊，为了一棵蒿子，那是吵吵嚷嚷的，一个月过去了，还是凑不够。妈说别找了，我看你们姐弟三个要着魔了，这样吧，看看差多少，妈一称，39斤差一斤。妈想想说别采了，耽误学习呀，马上要上中学了，时间宝贵可不能这样了，于是她拿出五毛钱递给我，去交差去吧，不够这一斤拿钱补。我执意要明天继续采，妈说什么要我好好学习了，耽误太多时间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想不通这个校长为什么要拿钱补。五毛钱那时候也很多呀，一个本子才七分钱。我下定决心，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拿出这个钱的。

第二天，我和妹妹推着洋车子去交药材，校长亲自称，麻袋倒出来，不能有石头，不能掺水，让他这么一称，才38斤。要交一块钱呢，我哪里有一块钱呢。校长记上数，告诉我你俩差二斤，是交钱还是继续采。我一听就生气了，扬起头，擦擦汗，冲着他说，不采也不交。把这校长气得一愣，问旁边的老师，这是哪班的学生，无法无天了，采药材是学校的传统，是你说了算吗，我站着不动，就是不交。

后边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同学，没有几个人够数，都得交钱，一看我这不交也不采，他们也同样站着不说话，这把校长气的，你们这是要造反啊，你们不是很爱劳动吗，怎么现在唱反调了呢？说话，说话呀，看见没人说话，他看见我冲着我说，小丫头是你带的头，是吧，你说说你们以前不都是很积极吗，我瞪了他一眼说，以前是不耽误学习，没有任务，不用交钱，那是劳动换来财富，改善条件，可你这是剥削是压迫，居心不良。同学看我这么说，有几个男同学声音更大了，就不交就不采。后来老师们也反对他，没当多长时间就走了。

我就要小学毕业了，这是我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至于那五毛钱，我原封不动还给妈妈。这也是我第一次跟不公平抗争，值得庆幸的是我的战绩还不错。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