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散文:家常美食肉沫豆腐

我是社会啊 2025-03-30 19:16:38

那年头,菜市场里的豆腐摊总飘着股豆腥气。母亲掀开湿漉漉的白纱布,露出方方正正的水豆腐,指尖轻轻一戳,颤巍巍的嫩豆腐便洇出圈水痕。"来两毛钱的。"她数出三个钢镚,看摊主用铜片刀贴着木板横竖两划,雪白的豆腐块便盛在搪瓷盆里,晃悠悠荡开细碎波纹。

肉案子前的光景就热闹得多。穿深蓝工装的男人们叼着烟卷,手起刀落剁得案板咚咚响。母亲总要等快收摊时才凑过去,花五分钱买半勺肉沫——那是绞肉机里最后刮下来的边角料,带着星星点点的筋膜,可混在豆腐里煨透了,便是贫寒日子里最温柔的荤腥。

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厨房,家家灶台上都蹲着口黝黑的铁锅。母亲把豆腐切成拇指大的方块,浸在盐水里养着,说这样下锅才不会碎。肥瘦相间的肉沫倒进烧热的铁锅,刺啦一声腾起青烟,油珠子在肉末间蹦跳,渐渐煸出金黄的脆边。我踮脚扒着灶台,看母亲手腕一抖,姜末蒜片落进油锅,混着豆瓣酱炒出红亮的色泽,那香气挠得人喉咙发紧。

"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母亲总念叨着苏东坡炖肉的口诀,却把这话用在了豆腐上。绛红色的肉沫裹着白玉似的豆腐在砂锅里咕嘟,她偏要再撒把青蒜苗,说翡翠配羊脂才好看。蒸汽顺着锅盖缝钻出来,在玻璃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把窗外北方的寒冬都煨暖了。

也不是回回都有肉沫。父亲去山西挖煤的月份,搪瓷盆里就只漂着清汤寡水的炖豆腐。母亲变戏法似的从腌菜坛里捞出匙黄豆酱,拿油爆香了浇在豆腐上,咸鲜味竟也哄得我扒下两大碗米饭。最奢侈的是年三十,案板上会出现块五花肉,肥膘炼出的猪油渣碾碎了撒在豆腐上,咬开脆壳,滚烫的油香在齿间迸开,那是穷人家孩子的"鱼子酱"。

记得初中住校那年,母亲送来个裹着棉套的饭盒。掀开盖子,肉沫豆腐混着雪里蕻,底下埋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她站在宿舍铁门外搓着冻红的手:"豆腐补钙,正长个呢。"北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楼道,那抹热气却在我眼眶里洇成了雾。

如今超市冷柜里躺着日本豆腐、内酯豆腐、冻豆腐,我却总惦记着老豆腐的豆腥气。妻笑我守旧,却在周末起了大早,陪我寻到城西的老豆腐坊。石磨转动的吱呀声里,看着豆浆渐渐凝成云朵般的豆花,压成方砖时,蒸腾的热气恍惚间重叠着三十年前的晨光。

改良版的肉沫豆腐在砂锅里沸腾。我学着母亲的手法煸炒肉沫,却添了郫县豆瓣提味,又加勺新学的蚝油。女儿扒着厨房门框抽鼻子:"爸,什么时候能好呀?"这声催促惊醒了旧时光,原来人间至味,不过是一代代人的烟火接力。

老豆腐的微苦恰能化解肉沫的油腻,正如生活的艰辛总会被温情中和。黄豆蛋白与动物蛋白在沸腾中完成营养联姻,补钙健骨的功效暗合了母亲朴素的爱。

热锅凉油的诀窍锁住肉香,文火慢炖让豆腐吸饱汤汁。快节奏时代里,我们缺的或许不是智能锅具,而是等待食物慢慢成熟的耐心。

从猪油渣到橄榄油,从黄豆酱到蚝油,改良的配方里藏着时代的年轮。当电磁炉取代了煤球炉,砂锅里咕嘟的,依然是中国人"吃热乎"的生命哲学。

暮色爬上窗棂时,砂锅端上餐桌。女儿急不可耐地舀起一勺,却被烫得直哈气。我和妻相视而笑,想起某个冬夜,也曾有人对着同样的热气,轻轻吹凉了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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