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何家丽蜷缩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初春的湿冷钻进鼻腔,她数着点滴瓶里坠落的药液,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你妈靠不住”——那时她只当是老人家的糊涂话,直到此刻,她看着手机里妹妹们发来的“大姐你辛苦”,却再没人问一句“要不要替你守夜”。
这间病房里躺着的是刘美心,那个穿着真丝旗袍踩着高跟鞋、把女儿们当芭比娃娃打扮的母亲。何家丽至今记得,十二岁那年暴雨夜,她背着高烧的小妹冲进医院,刘美心却站在急诊室门口补口红:“你爸今晚要带客户回家,我得先回去炖汤。”消毒灯下,母亲旗袍上的牡丹花被雨水洇成暗红色,像一团凝固的血渍。
四十年后,当刘美心确诊阿尔茨海默症,五个妹妹默契地退到病房外。“大姐最会照顾人”“大姐没结婚有时间”——那些曾在父亲葬礼上抱头痛哭的妹妹们,此刻像精密运转的齿轮,把赡养责任严丝合缝扣在长姐肩上。何家丽望着病床上喃喃自语的母亲,突然发现她旗袍领口别着的翡翠胸针,正是当年父亲送给自己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阿丽啊……”枯槁的手突然抓住她腕骨,刘美心浑浊的瞳孔里迸出奇异的光:“你爸藏了金条在阁楼铁皮箱里,别让妹妹们知道。”何家丽浑身发冷,想起上周三妹刚借口装修搬走了阁楼的老樟木箱。走廊传来高跟鞋敲击地砖的脆响,五妹拎着果篮笑盈盈推门:“大姐,律师说妈要把老宅过户给我,你帮忙签个字呗?”
暴雪夜抢救父亲的那晚,何家丽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自己名字时,五个妹妹正缩在等候室吃麻辣烫。热气蒸腾间,她们讨论着新上市的口红色号,仿佛手术室里躺着的只是个不相干的人。当护士举着血袋冲进手术室,四妹突然抬头:“大姐,你羽绒服借我穿会儿?”那件沾着父亲咳血的羽绒服,此刻正裹在年轻女孩单薄的肩膀上。
老宅拆迁那天,何家丽在满地狼藉里捡到本泛黄的相册。照片里六岁的小妹骑在她脖子上放风筝,背后是1992年灰蒙蒙的天空。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张皱巴巴的奖状——市三好学生何家丽,1995年。那天她攥着奖状跑回家,看见母亲正往三妹书包里塞进口巧克力:“我们小囡要去重点中学了,可不能输给同学。”
殡仪馆的菊花还带着露水,律师宣读遗嘱时,何家丽数着黑压压的墓碑。五个妹妹的哭声此起彼伏,却在听到“老宅归长女”时戛然而止。二妹抹着眼泪凑过来:“大姐,我儿子马上要念国际学校……”何家丽望着遗照上父亲永恒的微笑,突然想起那个暴雨夜,父亲往她书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阿丽,记得吃早饭。”
太平间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何家丽给母亲扣上最后一粒盘扣。翡翠胸针在真丝旗袍上泛着冷光,五个妹妹的争吵声穿透门板:“胸针肯定是妈答应给我的!”“胡说!妈明明说留给孙子当传家宝!”她轻轻抚平旗袍上的褶皱,突然发现领口处用金线绣着极小的一行字:1983.5.12,阿丽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