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马内阿:毛衣

柯远说文学 2025-03-30 10:58:47

诺曼·马内阿(1936-),罗马尼亚作家,2006年曾获法国美第契外国作品奖。代表作有长篇小说《黑信封》等。

《毛衣》通过讲述二战集中营中一件毛衣的故事,反映了生活在集中营中的无辜的普通人的生存状态,让读者感受到一种欲哭无泪的无奈,却又可以窥见非人的苦难中折射出的对人性的觅求和对爱的渴望。

她星期一走,星期五回来。走时总是哭哭啼啼,仿佛是生死诀别。下一次再也不能忍受把我们单独撇下。一星期内可能发生很多很多的事情。也许在她离开的那些日子的尽头,将会出现奇迹,她不必再外出,同我们分离。老天可能突然开眼,我们所有的人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睡在一节真正的车厢里,而不是在天涯的荒野里,把我们像运来宰杀的牲口一样卸下的闷罐车。一列温暖明亮的火车,还有软席……和蔼可亲、彬彬有礼的阿姨们给每个人送上菜单,供大家挑选想要的任何食品,就像从另一个世界归来的旅客应该享受的那样。也许在星期五她必须回来时,这无边的灰暗天空最终轰然塌下,把我们吞没和埋葬,化为我们惊恐地等待着的有朝一日将葬身其中而结束一切的灰烬。

因此,她总是那样忧心忡忡地急匆匆赶回来,喘着粗气,佝偻着身体,被肩上扛着的大口袋压得直不起腰来——那里面装着她为我们日夜辛劳的血汗。

她仿佛一个幽灵,干枯黑瘦。我们在窗口等待着这个幽灵从原野的烟雾中悄然出现,焦灼地走近。我们知道,她经过多少挣扎,恳求,最终才被允许走出营地,去周围的异乡人的村庄里干活。反正她没有办法,也没有地方可以逃跑,而我们只能留在营地里。爸爸的劳动每天只分得四分之一个面包。如果没有她,我们的生命早从一开始就会很快熄灭。

所以,他们允许她离开营地;他们要显示伪善的仁慈,等待着乞求,仿佛是在玩一个暂时值得容忍的游戏,然后再突然终止,怀着加倍的残忍和快意。

她从星期一到星期五在周围的异乡农民家里编织衣物,尽管她听不懂他们的语言。我们知道,这个游戏随时都可能终止,不是在把我们分隔的泥棚里,就是在她为了挣得些许土豆、黄豆或者面粉,以及偶尔见到的奶酪、干李子、苹果,而默默地干活的温暖的房子里。只有她还相信,只要我们抓住或许能够拯救我们的任何东西,就可以逃脱命运的摆布。

总之,星期五意味着某种新生。仿佛我们又一次获得了死刑的缓期。她步履蹒跚,拖着被大口袋压得佝偻的身体,筋疲力尽地走向我们。重聚的喜悦是那样的强烈,以至我们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话来。而她像疯子一般久久地躁动不安,仿佛不相信再次找到和看见了我们。她虚弱地从这面墙跑到那面墙,满脸惊恐,不敢靠近我们。直到艰难地清醒过来,恢复了力气之后,才去解开扔在房间门边的口袋。当她低下身分配东西时,表明心境.已经平静。

她像惯常一样把东西拿出来摆在地上,分成六堆作为六天的口粮:土豆,甜菜;三个苹果被单放在一边占除了惯常能够得到的,谁也不指望有其他的东西。她手抚着额头,蹲在口袋旁,疲惫得全身蜷缩着。“我还带来了点东西。”这未必是说一定有什么惊喜。我们不指望有什么新的东西,已经忘记了还有额外礼物的非分之想;对于她表现出的满足,我们并不感到吃惊。

她好不容易把它从口袋底里拉出来,仿佛要用尽力气抓住它的耳朵或者大脚掌举到面前。但她没有力气把它抱在怀里向我们展示,眼睁睁地看着它从自己骨瘦如柴的手中滑落到袋口上。而落在袋口的东西显得似乎更加厚实和沉重。

用不着说,只能是给爸爸的礼物;虽然它看来过于漂亮,或者可能恰恰是因为它在一刹那间显示出太大的诱惑力,足以使任何一个人艳羡,即使这个人只是在手里拿一拿,而不是获得它的幸运儿。它放射着各种绚丽光彩,仿佛是一个将要拯救我们的魔法师在向我们显示他的万能。黑夜在我们周围扩散的只有烟雾,寒冷,黑暗,我们耳边能够听到的只有雷鸣般的鼾声,梦魇中的号哭,哨兵的吼叫,鸦啼和蛙鸣——我们久已忘记这种点燃心底火花的声音了。

她没有打开让我们看到它展开的全貌,但这无关紧要。很清楚,这是一件真正的礼物。如果我们还能看见并亲手触摸到这样的奇迹,那么我们的获救现在似乎更加接近了,或者说无论如何是可能的。

我终于忍不住走近去抚摩它。毛茸茸的,特别柔软,不由得促使你会不顾周围任何人的想法,想把它穿在身上。我用手掌理平它的袖子、领口。我把它绷紧,卷拢,它顺从地让我随心所欲摆弄着。我把它放平,展开,然后再放平;我把它拿起来,想走过去递给爸爸。如果她的声音没有及时制止我,那么我就会忘乎所以,像心中期待的那样认为事实上这是给我的礼物。

但是,如果它能受到所有人的艳羡,那么最应该得到它的理当是爸爸,因为他第一个在心头早就丧失了任何希望。

它很厚,看来很大,毫无疑问是特地为他织的,应该拿过去给他,拖延是徒劳的。

“不,不是给爸爸的。”她终于低声说,仿佛很内疚。

我困惑地站住了。怀里依然抱着它,它的色彩和温暖使人眩晕。我不由得对自己说,本来就不应该自作聪明或者至少一开始就应该明白事理。

可怜见的,她终于想到为她自己做点什么。冰雪早已覆盖着草原的所有道路,这样的东西对于她比我们更有用。我本来就应该想到这一点,记得她离开时身上只披了一只麻袋片,而脚上裹的是几片破布。我不应该这样盲目,这样糊涂。懊恼使我几乎流下泪来。真舍不得松手放下,它显得那样柔软和顺从,但既然是她的东西,就不能再有什么异议。我把它展开,又看了一眼。它不再显得那么宽大。是为她自己织的,她总算也为自己的需要考虑了一回。

我转过身来,向蜷缩在似乎比较暖和的房间角落里的慈爱女神走去。

“毛衣是给玛拉的。”她说。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微笑还是在哭泣。

突然间仿佛一切黯然失色,我再也看不清她,看不见她究竟像我想象的那样在微笑,还是像以往发生过的那样颓然倒下。在我的心里和周围笼罩着一团阴暗的雾,或者甚至可以说天昏地暗。

不应该这样,但我依然久久地木然站着,头贴着它柔软的袖子和前胸,仿佛钻进了一个温暖的窝,再也不愿意出来,透过一层厚厚的舒适的毛线,它融入了我的肌肤,但冰冷的沉默不久变得越来越凝重,使人再也不能忍受;甚至连周围人的呼吸也停止了。

我转过身来,坚定地向玛拉走去。终于拿着它送到应该的去处,把它放在了小姑娘的怀里。

直到第二天,我才仔细看了看它。它不再显得那么珍贵。首先可以明显地看出,它只是由一串串疙瘩连成的。我把它翻过来,指给玛拉看,要她相信确实是一个疙瘩连着一个疙瘩。仿佛只是用剩线头编织,勉强联接在一起。再者是颜色。一些地方的红颜色看来确实比较鲜艳,但另一些地方,却是斑驳杂乱,莫名其妙。白色夹杂着灰色和黑色;在一块黄色的斑痕的近旁是一块青色的印记,还有一块暗青色的斑纹;这边是一个灰色的条纹,还有一个紫色的李子,近旁却是一片褐色泥土的陈旧印子;那边是一个粉红色的火腿尖,挨着一个红黄两色的鸡冠。谁都能觉察到,显然不是为一个女孩子编织的。但我没有对她这样说。玛拉有着特殊的身份,家里人早就嘱咐我必须不惜任何代价加以呵护。

我们太爱她了,保护她远胜过保护我们自己——人们常常这样对我们说。不能告诉她毛衣太大了,埋没了她的整个脖子,倒像是为一个男孩子织的。也许最终她自己也会发觉毛衣不合身——她已经长大——但要发觉这一点,必须把它脱下来,有时间细细地看一看。毫无疑问,她可以随意做任何事情。如果她想要一直穿着,也只能随她便。至少在头几天,她是这样穿着睡觉的。确实,寒冷日夜把我们冻得发僵,特别是夜里,你多么想在自己身上多穿一点保暖,但一个同样的灾难——虱子在窥视着你。你不得不脱光衣服,浑身擦洗,再裹上干净的被子,这些被子尽管全是些破破烂烂的布片,但都经过沸水煮洗,而且每个缝隙和角落都经过仔细检查,否则灾难就会降临。所以,我很清楚绝不能和衣连续睡三夜。而她恰恰又是被严加监管的对象。一出现营房的那一头有人病倒的传闻,人们就像疯了一样开始查看她:不但摸她的额头和脖子,而且久久地翻看她的眼睛、头发、指甲。一旦测出额头或者手发烫,将是何等的恐慌……

他们每一次都小声地反复说,她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生还。她是误入我们队伍之中的,如果失去的恰恰是她,而我们却活着回去,那么显而易见我们似乎只关心自己的生命。也许她的母亲现在已经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正在往这里赶的路上,并且通过合法的文件来重新证明事情的真相。这个小姑娘同我们的罪罚毫无瓜葛,她是无辜的。她的母亲要把她送到离她住的医院很远的一个朋友家里住几个星期。灾难却意外降临到她的头上,她被裹挟进了我们的队伍,一直来到这里。虽然一再抗议,却说服不了任何人。他们没有工夫分辨是非,他们不相信。当然,我们也是无辜的,大家都在呼冤叫屈,以此来重新点燃自己的希望。但这个不速之客的情况使所有人觉得更加严重得多。如果身份不搞清楚,这个不幸的孩子将继续同我们一起被关押下去,那么大家一致同意,无论如何保护她活到最后一个,比所有人活得更长。为了不让小姑娘听见,他们在角落里低声耳语,想方设法守护她,不知道怎样讨她喜欢而又同时使她摆脱危险。从一开始我就应该猜到礼物只能是送给她的,是为了让她因此而由衷感到高兴。

直到第四天,我才能平静地观察它。不能再自欺欺人,确实是一个奇迹。真想把它要来哪怕是只穿一夜。如果我求她,她也许会借给我,甚至送给我。她一向同我很好。但我知道,不能这样做。不过,我可以不受拘束地一连欣赏它几个小时。即使是最灵巧的魔法师也不可能做出更高超的东西。一个个结使它更加牢固,而且集中在里层,增添了暖度,而外层面子显得光滑平整。至于颜色,可以看到许多颜料的奇怪岛屿,这里是黑色,那里是绿色,再过去是蓝色。你的手指和目光不由得任意漫游和深深地融化其间,直至你又遇到巴掌大的一块红色,犹如非洲的海港,或者一角灰色云彩,衬托着阳光或是花朵的金色条纹。整整一天也看不够一片接着一片突现出来使你陶醉的这些新大陆。

我看着它,永无厌倦。我一直没有把它借来穿在身上,希望它在自己心里变得淡薄。在后来一个星期里,玛拉的脸颊出现了寒热的潮红。她终于脱掉毛衣,独自躺在窗口旁的角落里。我看着她,心里想着那件毛衣,但没有动它,尽管很想把它拿在手里。

玛拉感到越来越难受,面临着死亡的威胁。自从爷爷奶奶得病之后,我已经知道病情怎样开始,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她很快就会死去,大家都爱莫能助。在清醒过来的时刻,她重新又变得活泼和多话,但我知道这只是假象。

她不会再有任何理由不把毛衣留给我。病情不断加重,随着白昼增长,不断延长,我感觉到死亡正在临近。我恐惧地等待着眼见这个可爱的小姑娘突然变得冰冷。不知道她是否现在会把毛衣给我……仿佛早一点收回了它,就可以制止事情的自然进程。如果早把它给了我,她也许可以逃过这场灾难,尽管她生病根本不是我的罪过,而各种药品也没有办法挽救她。

当我们决定把她和属于她的一切东西一起埋葬在森林边缘爷爷奶奶的墓旁时,我没有打扰他们的絮叨和号哭。

我浑身颤抖地等待着,依然希望他们会忘掉……但妈妈把它从角落里揪了出来,怒冲冲地扔在其他东西的上面。

他们还在小姑娘的身旁站立了片刻,彼此搀扶着,痛哭得喘不过气来。玛拉虽然同我们不是一家人,却第一个跟随爷爷奶奶离去。她早就变成我们的孩子。当要把棺材从屋里抬出去时,爸爸用他的大巴掌在上面摸索着,终于找到了它,把它取出来,随手扔在了身后的地上。妈妈早就察觉了他的举动,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但没有说什么,默认了对它的挽救。

我们很晚才从森林里回来,一个个都冻得瑟缩发抖。雨不停地下着,泥土粘满我们的破烂衣衫。浸透着水的泥团覆盖着玛拉。自从爷爷奶奶的事情发生之后,我知道她同样也一去不复返了。我回想着她怎样在黑暗中冷得蜷缩着身子,把双手伸进我的脖子后面。她的圆润和急促的笑声使我们陶醉。我们默默地躺在她每夜在我们身旁睡下的泥地上。

我没有走近去触摸它,只是偷偷地看了几眼,看见它变得黯然失色,僵直地被遗弃在一旁。第二天,也没有任何人对我说可以把它拿来穿上,虽然屋里变得似乎更加潮湿和寒冷。星期一,妈妈又走了;直到午后,只剩下我们单独在一起时,爸爸才把它放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它的袖子滑落到我的胸前,温暖着我。我把它们拉过来,一头钻进了暖烘烘的衣襟里。它贴着我,仿佛在我的身上旋转着。我很想走出去,到院子里显示一下自己。至少应该穿着它在屋里来回走一走,但我没有勇气,我蜷缩着身体,最终如愿以偿得到了它……我浑身颤抖着,再也克制不住自己。

但是,快乐也是短促的。就在第二天,我就感觉到它变得软绵绵的,无力地耷拉在我的肩膀上。我记得,这是一个信号。爷爷奶奶,随后是玛拉,都是这样开始的。病魔在周围窥视着,不知不觉中偷偷地侵入,长期地悄悄渗透进骨髓,突然在傍晚爆发,被击中的人突然出现高烧,神智昏迷,摇摇晃晃地倒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于是,人们开始骚动不安,求着向邻居们要药,哪怕只是一片匹拉米洞,一片阿司匹林,一点点酒精。最终出现了体温计。整个集中营只有唯一的一支体温计,由一个古怪的老太太保管着,上面裹了同样那么肮脏的一小块毡布,除非经过一番吵吵闹闹的求告,否则很难得到。仿佛是一个护身符,被小心翼翼地从一只手传送到另一只手,直到病人,唯恐稍有闪失碰破了它,从而也许会失去同我们依然希望维系的正常世界的最后联系。

这一次同样也随后出现了大夫先生。那个戴着精致的眼镜,对自己的医术很自信的仪表堂堂的男子,早已被一个驼背的痨病鬼代替,他衣衫褴褛、一脸疲惫。我们也称他为大夫,他也有一双白皙和细小的手,但像以往一样,在诊疗开始和结束时从不洗手。而且,尽可能简化动作和缩短诊疗。

前几天为玛拉看病时,他把手掌贴在小姑娘的额头上,察看了她的手指,然后嘴里数着血管跳动的次数把脉,揭开衣服观察她的泛着黄色的瘦弱身体,把它翻向一边,再翻向另一边,指着她身上的红斑数道,一个,又一个:病魔已经完全控制了这个小病人的身躯。除了举起手,低垂着眼,喃喃念叨几天之内很快就会夺走人性命的这个凶恶的病魔的名称之外,他似乎束手无策。但愿出现奇迹,出现奇迹……他再次无力地举起双手,像所有人能做的那样,祈求奇迹的发生。然后像来时一样,驼着背羞愧地悄悄地离开了。

夜幕降临,我不仅觉得光线在越来越疲惫地退却,而且特别感到残酷的严寒在横行肆虐。当我觉得某种奇异的东西,它似乎弃我而去,不再保护我时,夜晚的寒热开始袭来:乏力和颤栗现在仿佛凝固了一般压迫着我。毫无疑问,病魔自始至终躲藏在它的内部。它也欺骗了玛拉,但她死时没有能把它带走。现在轮到了我。我要把它从身上挖出来,把它烧毁,把它扔掉。但太晚了,不再有任何用处。

我不愿在那个潮湿阴暗的泥坑里结束一切。在这样的坑里你不知道还会继续发生什么。我承认自己罪有应得:不应该如此急促地贪图美丽的色彩和温暖。我本来应该克制自己,应该等待,不应该如此无耻地对玛拉的痛苦冷眼旁观,然后又把它拿来套在自己身上,贪图一时的快感。我不应该如此脆弱和盲目,不应该如此急不可耐,以至当我获得它时,喜悦掩盖了自己的泪水……肯定是因为我的贪婪和卑劣,受到注意并被记录在册。即使不是从一开始,至少在玛拉死后,不应该有非分之想,如果真是那样,惩罚也许可以避免……

我再也受不了,走近到窗边。爸爸像惯常一样透过狭小的光斑窥探着奇迹或者灾难。傍晚,绝望笼罩着他,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病,病,我难受。”——但他稍迟一点才听见我在喊叫。他突然转过身来,用手掌抚摩我的额头和脖子,把我拉到窗前,让我数数,伸出舌头,睁开眼睛。“你脸色苍白,很苍白,不过什么事也没有。”他一边把我搂进他的宽大的怀抱里,一边又嘱咐我好好睡一觉。

我没有力气说话。我几次指向有毒的衣袖。用手直接指着有病菌的领子,但他没有察觉。天完全黑了,他用憨厚的微笑抚爱着我,向我俯下身来,用手掌摸着我潮湿的额头。

我从梦中醒来,觉得自己似乎躺在棺材里,正在滑落进玛拉旁边的坑里,直到忘却。我浑身颤抖,早已经天亮,我想对他们说自己活不到星期五,不会再有什么人能够救我。黑夜来临了,我什么也看不见,感到有一片深沉的云,越来越深沉,隐约听见云上漂浮着惊恐的呼叫。

我感觉到了颈边和耳际的急促的呼吸气息。有人在说话:“幸亏我赶到了,到得及时。”还有在近旁呼哧喘气的大夫的细弱的声音。“没有红斑,不构成症状。”他以往也是这样说:“症状。”这两个字很悦耳,我让它们跟随着我,我正在跌落,崩塌,“症状”,“症状”,好像是在抚慰着我,我滑动着,下沉着,失去了任何知觉。滑溜和湿淋淋的鱼儿游过我的滚烫的嘴唇,舔着我的耳朵,我随着它们一起漂流。我偶尔拍打着胸前的浪涛,试着睁开眼睛。我看见了透明的蜡塑的玛拉,大夫的尖利的黄色牙齿,还有墓坑。

在水中沉溺的濒死的感觉可能持续了几夜,直至我又重新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我能比较安心地走了,幸好他挺过来了。”我逃出了死神的怀抱,挣扎着站立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神志清醒,扶着墙,扶着爸爸的胳膊,试着迈出了最初的几步,一直走到窗前,窗外是那吞没了一切的大草原。

我终于能够开口问自己身上还有没有红斑。

“根本没有。你没有病。只是心里害怕,”大夫这样说,“你梦呓,一个劲儿说胡话。粘住了,你总是这么说。粘住了,一边说,一边想把手举起来。”

他扶着我腋下,帮我站起来,观看窗外的景色。给了我一盘滚烫的糊糊。星期五一清早,大草原就把妈妈还给了我们。“我早点儿回来,告诉他们你病了。他们给了我一些油脂,她让你恢复元气。”

我终于有了力气,能够再次看到它。它被扔在一个角落里,颓丧,萎缩,顺从,准备随时为我效力。但我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我让它等待,再也不看它一眼。他们早就在我身上盖了一条厚毯子,我不再感到丝毫寒冷。所有人都围绕在我身边,决心不再离开我。

它越来越缩小。最终我还是让它把自己包裹起来。它并不显得那么危险。在它被揉成一团扔在潮湿的墙边的一段时间里,它的多刺和凌乱的毛团变得更湿了。我把脑袋钻了进去,整个脸颊感觉到被粗砺的衣里刺痛,而它曾经是那样柔和和舒服。但愿它的温暖依然能够使我陶醉,犹如刚出炉的热面包和烤土豆,或者新鲜的锯末,奶香,雨露,树叶,对于蜡笔和苹果的思念。但并非如此,毋宁说散发出一股奇怪的霉味。一种腐烂和刺鼻的气味。或者只是气味过于强烈,令人窒息,我说不清楚,它变得暗淡,干巴,疏远,疲乏。

在后来几天里,我们重又相互适应,开始相认。我们逐步重新找到彼此的感觉,它复苏了。显得越来越柔软,温暖。色彩变得越发鲜活,展现出一个绚丽多彩的世界。但接近它毕竟使我恐惧,使我感到压迫。我像一个卑劣的坏蛋一样贪图把它占为已有。我的贪婪加速了玛拉的死亡!我不由得浑身战栗,尽管除了它,没有任何人发现。我气馁而乏力地走近它。我的两条胳膊被缠住在里面,伸不出脑袋来。最后,当我终于把它绷着穿在身上时,却觉得已经太瘦太紧,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不再害怕生病。我知道,玛拉耗尽了它的力量,它不能再把病传染给我。只有负罪感,恐惧,火热的衣袖的抚爱,缠绕在我的身边,犹如玛拉为了抵御寒冷每夜都试图贴近我。

但是,我已经习以为常,而它也变得乖巧。它不再招摇,免得勾起我的回忆。它听我的话,为我服务,变得越来越平和,越来越顺从。我常常忘记自己,获得了某种安全感。

但在大夫的葬礼上,我没有穿它,它实在是太显眼了。大风雪狂暴地呼啸着,恐惧和严寒使我禁不住浑身打颤。我把它严密地隐藏了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它。有相当多的日子几乎忘记了它,直到很晚,当葬礼增多到每天有好几起时,才把它解禁。不再需要任何替罪羊,我们再也没有什么必须避讳的东西。数以十计的人在倒下,咒语恰巧在那些没有料到的人身上应验。他们不再有时间顾及我,我也没有时间顾及自己,恐惧早已变成大家共同的阴影,巨大得足以把我们所有的人吞噬。我们昏昏沉沉,变得十分渺小,忘却了我们自己和其他人。

他们不在乎什么卑劣、罪恶,不再在乎任何东西。它也早就懂得这一点,脱尽了色彩和气味,越来越深藏不露。只剩下功效:我每天穿着它,它为我遮挡风寒,仅此而已。它有了完美的用武之地,成为一个保护盾,没有任何东西使人回想起我们以往引以为荣的亲密。我们彼此不相见,却毫无保留地尽可能相互保护。草原的风暴接二连三,间隔越来越近,仿佛单单选中我们发威肆虐。它们的贪婪的咆哮掩盖了一切恐惧。也许没有人再听得见一声有气无力的、负罪的和卑怯的可怜叹息。

病魔每天都在窥伺着我们。我们忘记了时日,听着黑夜的疯狂的咯咯撕咬声,无奈地等待着。时间在追逐着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办法,时间也早已有病,我们是时间的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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