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养大的妹妹是头喂不熟的狼。
从小就抢走了父母的疼爱,长大后又夺我狼王之位。
如今她连我拼命救回来的蛇兽人也要占为己有,只因世人都说她是降生的神女,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运。
明明是狼兽人的她妩媚得像头狐狸,将那蛇兽人扑在池子里撒娇。
“我姐姐就是个黄沙里滚出来的糙人,和我比,她也配?”
可惜她根本不知道。
父母的宠爱是为了将她献祭给千年树灵赎罪。
蛇人的深情是为了将她骗去蛇国当盛放诅咒的容器。
最后这娇贵的小公主,满身尘埃地逃回来,摔在她最厌恶的黄沙之中。
被我从城墙之上,一箭射穿心脏。
自我族为躲避战祸定居云镜这千年来,皇室一脉世代单传。
直到我五岁那年,母后说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后院里那颗枯萎前年的桃树上,结出一颗晶莹圆润,芳香四溢的鲜桃。
她被香气引着在梦中吃下了鲜桃,梦醒后没多久就怀上了江初阳。
江初阳的出生,成了云镜内的一个奇迹。
人人都以为,她能解开我们狼兽人活不过三十五岁的诅咒,也能打破云镜上方禁止出入的结界。
结果她长到五岁,都还没任何的返祖迹象。
母后看着大厅里除了吃就是睡,连话都还不会说的江初阳,试探着开口:“这孩子好像就是个普通的‘人’?”
父王的底气明显不足:“是不是我们没参透神梦的奥妙?”
我要不是之前夜里见到过父王偷摸审问过各宫中人,要不是江初阳身上一点兽人特征都没有,只怕这事得掀起一场飓风。
我放下手里的兵书,起身向父母行礼道别,他们依旧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只知道围着江初阳研究所谓的“神梦”。
那神情于他们每日跪坐在枯桃树下的祈祷别无二致。
姿态是一样的虔诚,眼神是更甚的狂热。
2
我快要跨出大殿时,忽然被扯住裙摆。
低头刚要将裙摆从她胖乎乎的小手里拽开,只听见一声脆亮的“姐姐”从她嘴里喊了出来。
吓得母后急忙上前,又喜又惊又怕地将她抱开。
喜的是她终于开了口,惊的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姐姐”,怕的是我一怒之下抽出怀里的匕首划伤她。
明明我也曾是他们搂在怀里的宝贝,却因为江初阳出生后,宫里传出了一些我怕自己地位不保而日渐阴沉的流言。
他们听了之后,只感慨地说了句人之常情,而后便将江初阳日日带在身边照顾。
像是他们一不留神,我就会因为争宠对她下手似的。
也只有月底他们检查我功课的时候才会在这偌大的厅殿中施舍我一面。
哪怕是这样的日子里,他们也要将江初阳带在身边。
父王明面上是在听我对兵书的见解,但身子却是侧过去的,眼睛更是钉在了江初阳的身上。
他甚至没有发现,我讲到最后,念得都是被他锁在禁地里描绘云境之外的禁书。
旁边伺候的侍女仆从们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眼神慌得四处乱飘,直到我行礼离开,这些人才如大赦般松了一口气。
只是江初阳这一拉,又把他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母亲上前,试图将江初阳抱走。
可这小家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母亲怀里挣了出来,往我身上扑。
母亲在一旁欲言又止。
我垂下眼睛,盯着这笑容灿烂的家伙,替母亲补上了她要说的话。
“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不会计较。”
说完这句话,我明显感觉到殿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后来这家伙就黏上了我,走到哪里都有她的影子。
一开始父王和母亲还在挣扎。
一次次将偷溜到我身边的江初阳带走,一遍遍地对她叮嘱。
“你是云境的神女,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要赶紧参破天机,救万民于水火。”
“宛丝她是我族未来的君主,她和我们一样都是你忠实的信徒。”
……
类似这样的话很多,我都要听魔障了,偏偏江初阳像个没事人,依旧没心没肺地跑来我这里蹭点心吃。
“这椰蓉糕,没有雪云团子香甜,也没有绿豆凉糕细腻。”
江初阳穿着一身天蓝色长裙,趴在亭边的软榻上,对着手里的糕点指点江山。
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起身朝石桌上看书的我走来。
猫似的将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姐姐你说对不对。”
我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
“不爱吃点心,不知道。”
她似不满意这个回答般哼了声问:“那你还总放这么多在身边,不愧是未来的狼王,就是有浪费的资本。”
随后转身躺回塌上,头上的钗环被摇得乱晃。
我放下手里的书,望着江初阳正将手伸出亭外接雨的背影有些恍惚。
当年我明明是很讨厌她的,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竟像普通姐妹一样,相处中充满了亲昵与依赖呢?
好像是从父王母后听从大祭司的指引,每日都前往枯桃树下跪拜开始。
又好像是从江初阳开口说话那年的雪夜,我发了一场高热开始。
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等我有着清晰意识开始,江初阳就已经赖在我身边了。
这一赖就是十年。
起初我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享受过的家人疼爱还没她多,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为了省事,就将她交给了有经验的先生。
结果她不是当堂撕了先生的书,就是拿剑将人的头发剃了个干净。
人人见了她都摇头。
有些胆大的甚至说她不像天降神女,而是上天派来折磨族人的混世魔王。
要是等着她来救人,狼兽人们干脆排队去跳河算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我只能将她带在身边。
从吃穿住行,到诗书礼仪,手把手地教。
近十年的时光,无数个日日夜夜。
就在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将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走向死亡时。
云境内发生了一场从未有过的地动山摇。
眼见江初阳就要摔下禁地中裂开的巨大黑缝中,我伸手去拽,却被她带着一同跌落。
被救回后,我摔伤了胳膊还没来得及治疗,就听见侍卫来报。
“公主,这场地震将笼罩着都城的屏障破开了一面,蛇兽人一族打上来了。”
“我们去请了狼王,可他说非要跪拜完枯桃树再出征。”
听到这话,我只觉得荒唐无比。
敌人都打上门来了,去求那些都虚无缥缈的神佛能有什么用。
等我们落入蛇人手中,被其分食殆尽的时候,那些祈祷能帮你脱困吗?
我的胳膊抬起来都困难,根本拉不开平时的大弓,只好用左手拎了柄长剑冲出去。
这场袭击来得太突然了。
我们族人多数都在那场地震中受了伤,哪怕我们天生拥有伤口快速愈合的能力,也扛不住蛇兽人一波接一波有预谋的攻击。
那一天我们损失惨重。
我站在城楼之上,无数的民众望向我的目光中充满了失望。
“你不是未来的狼王吗?快冲出去救人啊!”
“我的儿子落在蛇人手上,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沦为对方的食物吗?”
身上数不清的渗血伤口没有让我倒下。
可他们那一道道充满失望与责备的眼神,压得我险些喘不上气。
而父亲现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了平息族人们的怒火将我关进了阴暗潮湿的地牢之中,要我向死去的战士们忏悔一月后才能离开。
那一刻我真的想不通。
我这些年勤勤恳恳学着做一个称职的公主,兢兢业业处理国内大小适宜,生怕旁人说一句我不过是占了先出生的优势,抢了他们心中神女的位置。
甚至将自己心里那点对江初阳能在我的庇护下自由生长的羡慕压了下去。
可我拼尽全力地最后依旧不能让任何人满意。
也是在这一天。
江初阳到地牢里来看我,她没有穿平日最喜欢的淡蓝色长裙,而是换了一身干脆利落的劲装。
蹲在牢房门口看着满身伤痕的我叹息,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的、上位者垂眸时的怜悯。
她的声音也不像往日般高扬且清脆,只是淡淡开口。
“姐姐,这个国家有一位公主就够了。”
我还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可她已经起身离开。
这一夜,我那柔弱不能自理,摔一跤能哭上三天,少吃一口糕点就要发脾气的妹妹。
只身冲出都城结界,趁夜潜入蛇兽人领地,救回了所有被活捉的狼兽人,还一把火烧了对方的营地。
回来后还修好了被地震损坏的屏障,重新将族人护在了绝对安全的都城之内。
江初阳一战成名,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坐上了狼王的宝座。
在登位仪式上,她扬声高喊。
“我是受天命降临于此的神女。”
台下民众狂热呐喊,他们眼里的狂热比起日夜在桃树下跪拜的父母只增不减。
像是为了证明江初阳所言非虚,深宫禁地中那颗枯萎千年的桃树竟在一夜之间开满娇艳的花。
自此,我与江初阳境遇颠倒。
我从深受民众爱戴的命定头狼沦为自暴自弃的颓废。
她从不学无术的废物公主跃升为如救世主般的神女。
5
可是我不甘心就这样像条价值被榨干后的老黄狗一样等待死亡的降临。
更加不甘心这一生活得这么憋屈。
既然我的努力没人看见,那我何必再压抑自己。
于是我终于抛下所有困在身上的礼法枷锁,在宫外开辟了一处府邸养了三十六个面首。
将找上门的江初阳隔绝在外,就连她成年那天,正式以狼王的身份为全民赐福的仪式我也没去。
而是骑着陪我征战了多年沙场的小红马跑出了都城,朝云境结界的方向奔去。
一身黑色骑服的陆昭追到了我身旁,看清我要去的地方后,皱起了眉。
“今儿是狼王赐福的大日子,你作为她姐姐不出席就算了,现在还要靠近云境结界,你这不是让她为难吗?”
这人自幼与我一同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之前在战场上几次遇险,也是与他一同脱困,算得上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当年,我身受重伤拼着最后一口气将险些落入蛇人口中的他拖回都城屏障之中。
那时他曾对月起誓。
“我陆昭此生将永远效忠江宛丝,为她是从。”
可后来他也和众多族人一样,跪倒在了江初阳的面前。
我才明白,他不过是权利的信徒。
如今听到他一本正经地替江初阳忧心,我忍不住冷笑。
“她在你们眼里是神女,能管天管地,我要是违背了禁令,那就叫她来杀我。轮不到你在这瞎操心。”
陆昭还想上前说什么,被我甩鞭抽得摔在马下。
我低头看着滚落的陆昭,冷笑。
“要不是我那妹妹正气非常,我真该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将你送进她房里。”
陆昭霎时红了脸,瞬间的怔愣后,是慌张。
“我对她……你……荒唐!你真是没救了!”
我早就没救了。
多年来所有人都习惯了我的端庄,陆昭也一样,他从没想过我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
不等他回神,我扬鞭抽马继续往结界边缘奔去,去挑战所谓的神女的权威。
随着我的靠近,结界边缘迅速集结大片黑云,将高悬的太阳遮了个严实,狂风乍起,黄沙扑面时犹如利刃。
不时有惊雷落在我身侧。
那一刻,我压在心中的怨气止不住上涌。
既然人人都恨不得我以身殉国,那不如就让这雷云劈死我,若是苍天垂怜,说不定还真能以我皇族之血,破了这该死的结界。
风沙太大,我忍不住抬手遮挡,不过片刻又是一道惊雷落下。
在被强光闪过前,我敏锐地捕捉到了结界瞬间的震动。
而后周身掀起一波热浪将我掀下了马,摔晕了。
等我再次醒来,身边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