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采木三弊疏（康熙六年）
给事中姚文然
我听说，朝廷让百姓安定的办法，就在于少生事。要是事情实在不能省，那就在这一件事里头，想想那些借着这事生出事端、坑苦老百姓的情况，提前禁止。这样事情办了，老百姓也不被打扰；事情完了，老百姓也不困苦。
我看到最近工部呈奏的文书，按照会典记载，四川、湖广、江西、浙江，再加上新增的江南这五个地方，要查访采办大楠木，用来备着大工程使用。这就是所谓不能省的事儿。但我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听到传闻说各省造船采木这件事，除了那些贤能的官员执行起来没弊病，那些不称职的官员和差役，有借着事儿吓唬讹诈的两种弊病，还有假公济私的一种弊病。我就借着采木这事儿详细给您说一说。
一是老百姓家里头的树。那些不称职的官员和差役，说是要封起来取用，只有拆墙毁屋，才能把树搬出来。老百姓没办法，肯定得行贿求他们放过。这就是借事吓唬讹诈，这是其一。
二是老百姓坟上的树。按照风水的说法，保护坟地的树木是最重要的。一旦被砍了，就会惊扰到逝去的人，子孙也不得安宁。那些不称职的官员和差役，打听到有钱人家的林地和坟墓，就发传票去查问，不给钱就封起来要砍伐。老百姓因为这关乎祖墓，只能送钱求免。这又是借事吓唬讹诈，这是其二。
三是不符合规格的树。工部采木，本来有明确的标准，圆径要几尺，长约几丈，才算是合规格。那些不称职的官员和差役，把不符合规格的树，找借口多采。召集老百姓来当苦力，要么从山里运到城边，要么从乡村运到水边，要么做成器具拿去充公，要么造了船去献上。这就是假公济私，这是其三。
我看工部的奏疏里说，需要用大楠木，那就明摆着不采别的树木了。又说让督抚去查现有的采好的树木，或者山里出产的树木，那就又明摆着不采坟地和家里头的树了。还说要查树的长短、直径、数量，需要用的钱粮，准确估算后上报工部，那就又明摆着不符合规格的树不采了。但工部的公文，和督抚的传票，不过是发到州县就完事儿了。老百姓既听不到，也看不到，以至于那些不称职的官员、差役，还有上司派下来的官员，奸商、地痞流氓，借着名义生事。老百姓被折腾得苦不堪言。
我恳请皇上命令各个督抚，在他们管辖的地方，一方面严厉整顿，一方面实地查访。要是有因为采木而生事扰民，像前面说的这些弊病，专门上奏弹劾。还要发告示，跟老百姓说家里头、坟上的树不采，不是楠木，以及长短、直径不符合规格的树不采。并且严令州县官员照样刊刻告示，一定要让城市乡村的人都知道，不许隐瞒。这样的话，老百姓就清楚地知道哪些树该采，哪些树不该采，不至于被官员和差役欺骗。就算有不称职的官员和差役，想借故吓唬讹诈、假公济私，他们既害怕上司查问，又担心老百姓告发，肯定就不敢这么干了，这些弊病自然也就没了。我因为这事儿关乎五个省老百姓的疾苦，恭敬地陈述一下我的一点愚见，恳请皇上采纳施行。
采运川木五难状（康熙二十四年）
分巡永宁道何源浚
我私下里查访，采木用来备着皇上的工程，这是最重要的事儿。咱们做臣子的，自然应该拼尽全力想办法，希望能把事儿办好。但仔细琢磨工部的文书，有提到对于要用的钱粮，要再严加审核的话。我就想，费用的多少，得看采运的难易程度。要是这事儿确实艰难，还想减少费用，恐怕不太现实。就拿马湖的木材来说吧，楠木都长在深山老林、大箐沟和陡峭的山间。因为那儿又险又远，人迹罕至，所以这些树才能留存到今天。砍伐的时候，必须得搭建架子，让树有个依靠，而且方便削掉枝叶。还得用很多人，用缆绳绑着，才不会有掉落损坏的情况。所以明朝的时候，一定要从湖广辰州招募架匠和斧手，才能开工。这就是砍伐树木的难处。
拖运木材的路都又险又窄，走在悬崖边，脚都不好放，空手走都困难得很。必须得把低的地方垫高，把高的地方铲平，修栈道开路。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折腾几十上百里，才能到小溪边。可又愁水太浅，木头浮不起来。要是遇到怪石林立的地方，必须得等发大水，木头才能运到江里。所以冬天春天在陆地上拖运，夏天秋天在水里拖运，不是说几天就能运到的。这就是拖运的难处。
再说要用的民夫，动不动就得几千人。四川地广人稀，就算把一个郡、一个县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算上，也不够当运木的民夫。何况大家还有自己的农活要干呢。没办法，只能雇人。可来应募的大多是外省的游手好闲之辈，没家人牵挂。伐木拖运这活儿又苦又累，要是不给高工钱，不好好安抚着，他们很容易就跑了。康熙八年，前任巡抚张德地提议，从外省招募五千民夫，来采办木材，就是看到了这个情况。这就是招募民夫的难处。
至于经费这一项，康熙八年奏请，每个民夫每天给一升米、六分银子，斧手和架匠每天给一升米、一钱雇工银子。合计起来的钱粮数目，就看民夫和工匠的多少，以及花的时间长短了。查《蜀志》记载，万历三十五年采办木枋，总共二万四千六百零一根，花了六十三万多两银子。那时候四川人口繁盛，民夫和工匠容易召集，费用都这么高。现在全省查报符合规格的楠木和杉木，一共八千五百五十多根，估计民夫和工匠的运费，只花十三万八千三百多两银子，可算是节省到了极点。四川的官员，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当官，不像内地富庶地区，除了捐出自己的俸禄，实在没别的办法筹钱。就算让他们把俸禄都捐了，恐怕也办不了这么大的工程。这就是经费的难处。
再看工部文书，有运送到京城的说法。但四川的水手，只熟悉川江的水情。到了湖广以下，都是大江，风浪容易起来。而山东、北直隶的闸河，水情又不一样。要是没有各省接应转运，恐怕会有木材漂失、拥堵的担忧。那么经过的地方，该用什么办法交接，不能不提前商量好，提前通知各省，按照地界交接，这样到时候才不会出错。这就是运送到京城的难处。
以上这些事儿，都是我个人的看法，确实知道情况就是这样。一个马湖是这样，全省的情况可想而知。与其事后艰难应付，不如事先仔细考虑清楚。太和殿是皇上君临天下的根基，山川草木，没有不显示神灵的。哪用得着我这小官过分操心。只是想到四川产木的地方，全是深山老林，往上难如登天，往下险如坠渊。走陆路得攀着葛藤，走水路得沿着石头。之前钦差齐郎中，和各位道员单身去查勘，都花了两年时间，才报告完成。何况从砍伐到运到京城，弯弯曲曲，百转千回，本来就不是按日子能算的。这些都应该向上奏明。
请免采桅木状（治安文献）
阙名
查德化这地方在群山之中，离漳州府有五百里地。山峦重叠，道路曲折狭窄，又斜又陡，走起来艰难危险，拉东西、推东西都很难到达。据德化县详细报告说，接到上级命令，要采办二十根桅木，在南埕搜伐后运到省里。得架桥开路，用了好几千民夫。每棵树要用二百五十个民夫，抬到水边，因为溪水干涸走不了才停下。后来又接到命令，要采一百八十根，运到漳州。每砍伐一棵，得先开山修路，堵水搭桥，用一千多个民夫拉。干一整天，也只能走一里多地。经过六个县，就算用尽几十万人力，经年累月，也运不出来。哪能指望它能马上响应，满足大军快速渡江的需要呢？我奉命监督建造同安的马船，同安船用的木材，都得从山里的县截成板料，才能陆续运过来。至于桅木这一项，必须得选好工匠进山查看，从树头到树尾，用斧头敲着有声音，没有一点弯曲、一寸腐朽的，才合用。要是随便砍伐，有的树斜着弯着，有孔洞，不符合规格，有的在路上被磨损，树梢树根不完整，等运到平地，能用的十棵里头还不到一两棵。这不过是白白浪费民力罢了。恳请上级批准免去德化砍伐和运输桅木的任务，让德化县能专心准备同安马船的材料。这样或许军务就不会两边都耽搁，老百姓也能得到再生的机会了。
条陈采运川木疏（康熙二十四年）
川东道王骘
我查了四川巡抚韩世奇上奏报告的采运楠木和杉木的数目，核对报告全四川的户口，以及民夫、工匠等情况，请求派附近省份协助帮忙的奏疏。皇上批示说，四川人口稀少，又屡次遭受战火，困苦到了极点。采办楠木、杉木等木材，起运非常艰难。要是派别的省的民夫接连不断地解送，肯定会给老百姓带来很大的负担。现在各省报告起运的木材数目，到底够不够用，要查清楚，商议好了再上奏。看到这个批示的时候，全四川的臣民，没有不感动得流泪的，都颂扬皇上圣明，远在万里之外都能明察。庆幸四川那些在战火中幸存的百姓，有了重新生活的希望。后来经过工部商议，各省应该解送的杉木够用，就把四川该用的四千零五十五根杉木免了。还不够的梁柱等木材，仍然让四川运送二千六百六十三根。皇上批示依议。这样一来，四川的楠木和杉木，已经蒙皇上恩典免去了十分之七。
建造太和殿，近了说关乎万国的观瞻，远了说是为了国家万年的基业。老百姓都盼着能出份力，这艰苦的事儿本来不该多说。但有些事是勉强努力之后可以做到的，有些事勉强努力也终究做不到。我在四川待了五年，这些情况很熟悉。现在要去朝见皇上，就把四川山川的险峻情况，四川百姓转运木材的危险困苦，给皇上详细说一说。
四川四面环山，悬崖峭壁遮天蔽日。只有成都府附近，稍微算是平坦开阔点，但也没有大楠木。我曾经出去查看产木的地方，像沙坪、灌口、贾家山、何家山这些地方，全是峻岭悬崖。从山上到江边，要么一百多里，要么七八十里。一路上经过的都是深沟幽谷，一条小溪弯弯曲曲，必须费很大力气才能过去。一块石头斜着横着，必须等涨水才能通过。比别的地方难上千倍，这是我亲眼看到的。至于遵义、马湖等府的楠木大材，更是在高山深谷、老林密箐之中，不光人到不了，连鸟道都少见。前任巡抚杭爱登山督察，那绝壁悬崖，走得脚都磨破了，骨头都打战，侧着身子都很难站得住，砍伐怎么施工呢？那些大树老林，就是因为斧头难以下手，人力难以撼动，所以能在山里长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砍下来了，下面就是深谷，乱石堵塞，木头要弯弯曲曲地穿洞才能运出去。山水一会儿涨一会儿干，根本没办法运输，这是我听说的。
就算参考以前的办法，采木必须得搭建架子，拖运必须得把低的地方垫高，把高的地方铲平。木头在溪里，涨水的时候好运输；木头在山里陆地上，涨水又成了麻烦。所以陆运必须在春天和冬天，水运必须在夏天和秋天。一会儿水路，一会儿陆路，转来转去，上上下下，没法直接运到。大致情况就是这样。要是民力稍微够用点，再艰难也该努力去做。但自从进兵运粮以来，到处一片荒凉，老百姓疲惫生病，死的死，逃的逃，这惨状难以描绘。我恭读皇上说四川屡经战火，困苦到了极点的批示，感动得不行。幸好托皇上的天威，天下平定，这几年休养生息，创伤才慢慢恢复。但把全省的户口数加起来，也不过一万八千零九十多丁。全四川几千里内的人口，还比不上别的省一个县的人多。从这些人里抽五千人进山采办楠木，又得千百人去送衣送粮，远的有一千里，近的也有几百里，这样一来，老百姓的耕作肯定全荒废了。国家的赋税谁来交呢？而且老百姓攀着藤条，像猿猴一样，风餐露宿，晚上还得提防狼虫虎豹。再加上一点风吹草动就担惊受怕，谣言一起就人心惶惶。拖家带口逃跑的情况，以前就出现过。要是再动工采木，老百姓走投无路，就会铤而走险，这怎么能不让人担忧呢？采运这么艰难，人口又这么稀少，民情又这么不稳定。
四川的楠木和杉木，虽然已经解运了十分之一，但还需要运送的二千二百六十三根大木，肯定没办法像别的省那样按数按时运到。太和殿的工程不能耽搁，可四川的运输实在担心会误事。我恳请皇上命令四川巡抚亲自到山里查看，能想办法尽力砍伐的楠木有多少株，赶紧集中运送。那些就算想办法尽力也砍伐不了的楠木有多少株，请求皇上定夺。让老百姓都清楚明白，只看他们力所能及的事，不强求他们做肯定做不到的事。别让老百姓惊慌逃窜，这样幸存的百姓都能感受到皇上的仁德，工程用料也能落实了。
